洛清?!
事不关己,最为清醒。澈妃居然是泪水涟涟的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的“家人”。
她没死?!
澈妃举手擦亮眼睛再看,确认没有看错。虽然这是第一次看见三公主这样长发未束梨花带雨和平时文静周整反差太大,但的确是陈洛清,活生生的陈洛清。
哈哈哈哈!洛清了不起,还能活着回来!
澈妃不能出声,在心里笑开了花。她今早来大殿之前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乐子看。就连她都认为,如果陈洛瑜能当着满朝大臣坐实老大下令暗杀老三这件事,老混蛋就算想保老大都很难再拖延处置。可如今被暗杀的老三活了,来到大殿当众死而复生,这下说不准了!
也许老二真的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这三姐妹之间的弯弯绕更加难解了。
哈,绕吧,掐吧,打吧,打得越乱越好。父防女,女反父,姐杀妹,妹害姐……不血掐都对不起这家风!不过……今天大殿上有一生就会有一死……
澈妃同情地望向卢瑛,悲观地预想她的既定结局:无论结果是什么,这把刀都要折断了。好好一条命,被她们当做刀,然后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美女,你死以后做鬼也别放过他们哦……
卢瑛不知道大殿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还有人对她死后做鬼有这么高的期待。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请澈妃停止遐想怪吓人的。她的全部精气神几乎都凝聚在陈洛清身上。不光是她,殿上所有人都盯着陈洛清,以至于看守她的亲卫也分了神,任由她转头。陈洛清虚弱悲戚楚楚可怜地在那一趴,她看了真是……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媳妇活着,还哭得出喊得了,至少性命无忧了。卢瑛紧绷的心猛然松弛,晃得她模模糊糊都有些晕眩。不愧是她媳妇,只要那一刀能挺过来,就有办法回得来,避开所有窥探在这大殿上从天而降。从这一刻开始,三公主陈洛清就要和她们拼了。
她倒是没想一想,她媳妇打算要拼的人里面有没有可能还算上了她。
她真的没想,而是扯回目光,肆无忌惮地转向了大殿上此刻最惊惶的人。
满脸铁青目瞪口呆的陈洛瑜。
老实说在没看到陈洛清之前,卢瑛谁也不想看,只想在爆发前封闭自己,多眷恋脑海中的媳妇一会儿。现在会哭会闹的陈洛清来到她视野之内,就像是给她注进灵魂一样,让她顿时鲜活起来,能有别的思绪。
“清儿?!你还活着?!”
看到女儿死而复生,高椅上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听得出惊喜。
“洛清……三妹!”陈洛瑜喃喃几声,骤然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登时想跨上前去关心妹妹,又不巧被林云芷隔挡在中间,一时不好挪步。
“父皇……”陈洛清不待陈洛瑜上前,勉强撑起膝盖,在舆上趴跪,连连叩首,边磕边哭:“承蒙父皇庇佑,女儿九死一生才得以回来见您一面!”她抬起头,苍白脸庞盈泪眸中,配上散而不乱的发丝,伤而不怨的表情……别说她媳妇和父亲了,就是满殿文武、垂帘后的澈妃、身边的林云芷,都忍不住我见犹怜。
清秀隽永文雅集书画于一身的三公主这么一哭,端的是别样美丽,楚楚动人。
她可真行……
林云芷深吸一口气收拾心神,不佩服都不行。她可是亲眼看见,这个柔弱动人的女子在上殿之前做了什么……
“英山侯殿下,您稍后,陛下正在上大朝。”大殿外偏厅值守的内侍拦住着急的林云芷,劝她稍安勿躁。
“事情紧急,需要立即禀告陛下!”二姐的指示已到,林云芷于私于公都会为陈洛清尽力。
“是,小臣知道,这就去禀报陛下。”内侍也知道情况紧急,小跑着去了。林云芷转身看向身后襻舆上的陈洛清,正想对马上要上大殿面对一切的三公主安慰鼓劲几句,就见人家已经扶地坐起,扯开了外衣。
“洛清,身体能撑住吗?嗯?你怎么……”林云芷话音没落就住了嘴。陈洛清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咚!
拳头提到心口处,突然捏紧了隔着纱布捶在伤口上!血肉绽开的闷响疼得陈洛清轻哼,呼吸顿时急促沉重起来。
“洛清!你这是干什么?!”
陈洛清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林云芷焦急瞪向跪守在襻舆旁的晋阳,得到的依然是沉默和一张绷得紧紧的脸。
咚!
咚!
叶璟诚不欺人,伤口的确恢复良好。就是太良好了,到了今早皮肤表面已经流不出血了。硬生生把愈合的伤口打裂,痛彻心胸。好在陈洛清下手够重,三拳之后,血终于在纱布上晕散,陈洛清撑右肘趴在舆架的木缘,咬牙喘息,颤声唤道:“晋阳!”
晋阳立即扑过来,掏出怀里的小化妆盒,为陈洛清完善剩下的细节。额头的冷汗擦去,惨白的脸颊补上些微血色,染红的内袍用宽松的外衣遮住。
真实的伤情加上精心的妆容,一切都恰到好处。
林云芷此刻看到陈洛清动人心魄的哭喊样子,突然明白了甘愿付出痛苦代价的缘由。
必是有画龙点睛之妙。
她正期待这出大戏接下来的发展,忽被点名,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九死一生?!英山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禀陛下。”林云芷拱手说道:“以前向您禀过,我的使团外出选购贵国特产。有两位随使水土不服患了急症,就留在当地养病。巧合之下,遇见流落民间的三公主。三公主此番经历曲折,坎坷万分。不过请陛下放心,我的随行大夫已经为三公主处理了伤口,暂时……”
“在我远川境内,远川的公主九死一生?!到底谁要杀我女儿?!”
“父皇……”陈洛清忍住哽咽,忍住泪水:“儿臣奉父皇命,前去孟城查案。在长陵山遇见山匪……”
“才不是山匪!”
陈洛清才说第一死呢,还没说完就被人大声打断。她仓皇循声望去,看见卢瑛昂头扯着脖子上的锁链跟她说话,满脸的讥笑嘲讽:“那是追杀你的杀手。”
“你……”陈洛清双唇颤抖,眼神迷茫,像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认识这位几个月来最熟悉的人。
“清儿,你认得出她?”
“我……她……”
“三公主当然认得我!”卢瑛继续冷笑,扯得龟裂的嘴角渗出鲜红的血纹。“这几个月都是我陪在公主身边。心口那刀还没能让您明白?除了那场山洪,其他都是计划好的。您真的以为我跳进洪水里是要救您吗?殿下,您还叫我恩人呢记得吗……哈哈哈!那刀居然捅偏了……三殿下,是不是该说你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
“呜!”在卢瑛高声的嘲笑中,陈洛清轻声呜咽。手掌撑不住了,她只得用肘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捂住心口嘭嘭大跳的痛感。
“三公主殿下,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见她精神体力皆不支,卢瑛收起嘴角,用真相残忍地刺向陈洛清:“是你亲姐姐呢!”
“你胡说!呜……咳!”陈洛清悲愤交加,想上前站起,终是虚弱,滚落襻舆摔倒在地,还好被晋阳扶住,不至于瘫倒在冰凉的殿石上。“我的姐姐……怎么会想杀我?!”
“陛下!”听到三公主自己都不信同室操戈,即使看出二公主有备而来,终于还是有大臣下场,质疑卢瑛的供述:“刺杀手足,骇人听闻,不能任听不明之人一面之词。既然她说她受大殿下指使,为何现在毫不掩饰,反而和盘托出?此事疑点颇多,请陛下明鉴。”
“不明之人?”卢瑛瞥了眼他,挺直腰背,在囹圄中也一副傲然神色:“卢瑛不懂嘴上的圣人道理,但知道行走江湖,要言必行,行必果。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所以我终是要下手杀了三公主的。然世上事有胜有败,胜要敢接,败要敢认。我回到京城才知道大殿下被抓了。大殿下既然败了,我便敢做敢认。即使是行恶事,我也行得光明磊落。受命就是受命,杀了就是杀了,这有什么好造谣污蔑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陆惜。”忠勇伯的名字被卢瑛随口就说出来,笃定又轻蔑:“刺杀三公主,陆惜也随行。她怕三公主不死,还守在长陵山下几天,去那查了便知!”
“父皇。”到了这个时候,陈洛瑜已经冷静下来。不仅冷静下来,她还从惶恐中重新欣喜。之前惶恐是因为本该死的陈洛清并没有死。不光是该死没死这么简单。没死却以为死了,这里面的情报有多少环节出了问题?那几个燕秦商人是林云芷的人?怎么会那么巧?包括卢瑛都值得怀疑,毕竟她想要失手也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些陈洛瑜不免临阵迟疑。可如今卢瑛一套说辞,既能把她身为游侠那套行事留名的理念契合清楚,又坚定地要坐实陈洛川下令杀妹,似乎仍值得信赖。
是啊,卢瑛怎么会背叛她呢,那可是妹妹!何况,本来也没有退路。
陈洛瑜下定决心,趁热打铁:“儿臣已经初审过她,她交代的一些细节确实和大姐身边的人能对上。特别是有关陆惜的……她一个江湖游侠,若不是真的牵扯其中,怕是近不得忠勇伯身边。儿臣斗胆请命,细审此人,请忠勇伯来对峙,真假曲直定能大白于天下。可怜洛清无辜,受这些罪……”
“该死……”话说到这份上,皇座上恨然一声长叹,牵动在场所有人紧张的心绪。谁该死不言而喻,起兵逼父,狠心杀妹,于情于理都该死了。
咚!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一声钝响又把目光吸引回去。被大家暂时遗忘的苦主三公主这次没有捶自己的胸口,而是把悲极无言捏成拳,砸在襻舆的木边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一口鲜血!陈洛清眼含热泪嘴挂猩红,挣扎着抬头盯住卢瑛,看来是被残酷的事实伤透了心。
“哈……”卢瑛失笑,幸灾乐祸道:“三殿下,你现在就吐血了,等会可怎么办哟?”她转首向刚刚提出质疑的大臣笑道:“大人,你不该问我为什么和盘托出,你该问我长陵山山洪到现在几个月了,我为什么才下手。你就不好奇吗三殿下……我在你身边蛰伏,陪你生活了几个月,如果只是为了杀你为什么不早动手?”她虽唤着三殿下,炯炯目光看向的却是陈洛瑜。
“那是因为……我是说你姐姐要杀你。而你,可不止一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