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卢瑛话音刚落,殿上就有敏锐者如澈妃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转折……在这之前澈妃恨不得让人上壶酒,端盘爱吃的点心边喝边吃边看,看到此时旁观的心态转为震惊。她最爱看江楚戏。江楚戏素以曲折离奇的故事见长。但是什么戏文能有今天这幕殿审精彩?!她开始佩服今天作为主角的美女杀手。她之前低估了人家在那三姐妹中的作用。人家可不是用完就折的刀。人家是混进油里的水,煮热的时机一到就噼里啪啦爆开!你们一家尊贵无比是吗?那又怎样!人家一介布衣游侠凭一己之力就把高高在上的你们搅得天翻地覆!
澈妃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跳起身扒住垂帘,热切注视着卢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以蜉蝣之身震动天下!这是可行的!
卢瑛不可能知道自己给别人正在做个什么榜样,震动天下什么的确实不是她的心愿。虽然那句话一出,大殿里确实鸦雀无声。此刻她只想为她媳妇,也为她自己,把正映在眼眸中间这个人的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来。
她是如此愿望来着。眼中的人也如预料般震悚,怔怔地盯着她。卢瑛突然觉得昔日温润秀美的脸今天咋这么令人讨厌。她挪开了视线,也没有接着说下去。她自觉马上要说的话对于她,对于她所爱的人,甚至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非常重要。她要给出一时半霎,让大殿上这些聪明人想明白她刚刚说的话。
正好,她能看看她媳妇。
卢瑛看向陈洛清,对视上那双藏在泪水后的眼眸。目光逃出伪装的片刻瞬间纠缠,拉扯着卢瑛的真心,痛得她马上拽断了视线,垂下脑袋。她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暴露她不敢示人的赤诚。
不敢看,但忍不住想。思绪越压越涌,半生死决,半生渴念。
洛清,我好想你。洛清,我好爱你。
想你,却不能在和你永别的这一天表露痕迹。爱你,却要用最残酷的话伤你的心。
荒唐如此,都是我不好。从开始到现在,对不起你的太多。以至于要你心口挨一刀,跪在你根本不想回头的金殿上。
都是我不好,不能陪你走你想走的路,还要逼你回来和她们斗,要你看着我死……
卢瑛缓缓深吸一口气闭紧眼睛,试图压制眼睛里越来越控制不住的酸痛,泪水就快逼不回去了。
这可怎么好……
媳妇还在坚持,自己不能演不下去啊!
可是……真的好想抱着媳妇,亲亲脸,揉揉头,问她还疼不疼。死之前这唯一渴望也不能如愿,身边全是狰狞人影……
原来人比鬼可怕。
“卢瑛,这是大殿面君,不得胡言乱语!”
终于,那人反应过来了,也打断了卢瑛的痛苦煎熬,惹得扭头怒视。陈洛瑜被卢瑛猛然怒瞪,心中骇然,想喝止她的话戛然而止。
感觉哪里不对……难道她真的要说什么不该说的?!
“二殿下,是您自己说的,兹事体大,不敢细问。那我自然要在这里当堂招供。”
“你还要说什么……”
“当然是事情的真相。难道只有大公主要杀三公主吗?”
“卢瑛!”
“瑜儿!”皇座上一声断喝,吓住了陈洛瑜:“让她说!”
“父皇……”
“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高坐之人一改之前的犹豫,催促着卢瑛揭露所有真相。
“是,陛下。”卢瑛痛快答应。笑看陈洛瑜:“我之所以不早动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我奉命被临光殿招募,本意潜伏,却很快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刺杀三公主。二公主知大公主要暗杀三公主。便给我制定计划。命我杀掉三公主后,马上回京然后形迹可疑故意暴露被抓,被抓后供认出大公主暗杀妹妹的罪行。但是我在山洪中腿骨骨折,就算我杀了三公主,也无法赶回京城,所以我只有等腿养好了再动手。”
果然如此。
陈洛清隐在泪水筑成的堤坝后面,拼上了今朝大殿求索的最后一块拼图,剩下只有尽情尽力。
回去和他们拼了,洛清!
那天诀别应犹在耳。你早知道我是陈洛清……却从陈知情唤到了媳妇。
陈知情……我会记住的。
陈……知情,小心点!
陈知情,你这个天下第一大笨蛋!
知情,我好……
爱你?你那晚是想说这两个字吗……从那晚后就变成了媳妇呢……
是我媳妇吗?
吃饭……是我媳妇做的吗……
疼得动不了……要我媳妇喂……
媳妇别着急,大不了,就劫狱嘛。
哎……太多了……多到言语间的刹那不足以回忆完……
是我不好,在玲珑赌庄拉你上赌桌,还赌赢了。让你在如今人生路不好走时选择豪赌。一生一命,你就这么相信我吗……所以承蒙重托,怎能拂去一切让生死与共成空话?
自名知情,求问情为何物,幸而得之。如今还能借你胆魄,是战还是躲不必再说,撑过这口气,发完这场疯。
“你奉命……你奉谁的命?!”
卢瑛盯住脸色眼见煞白的陈洛瑜,收笑容进愤怒,正色道:“二公主,陈洛瑜!”
“岂有此理!”陈洛瑜还没有说话,有大臣出列,怒声大喝。“禀陛下,女贼自知罪孽深重死罪难逃,就在这里胡乱攀咬!请陛下切勿相信!”
“这位大人!”说她乱咬,卢瑛还真就破罐破摔,耍起无赖来:“我说假的我死,我要是说的是真的你敢死吗?”
“你!?”
“卢瑛……”陈洛瑜面色虽苍白,竟无多少惊慌,强压内心波澜注视卢瑛,难以置信道:“你为何……污蔑我?!”
“我有没有污蔑,二殿下心里最清楚。你不如问我为何指证你……”卢瑛咧嘴一笑,轻声道:“姐,我想拉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呢!”
姐……
和卢瑛私下的亲昵在此刻是这样地可怕,刺痛陈洛瑜的耳膜,不过没有传到皇座,没有传到旁人耳旁。姐,妹。仍像是两人的秘密,却不合时宜地可笑。
姐要送妹入地狱,妹要拉姐下地狱。为何不约而同选地狱为对方的归宿。这就是自己都分不清真情假意的报应吗?
陈洛瑜恍惚,险些听不清皇座上的问话。
“你说二公主指使你,可有证据?”
“我本被春涧宫最先招募。受命之前,我见过二公主的幕僚薄竹珺,还和她的侍卫沐焱比试过武艺。有时二公主不方便,是她的亲随余柯传命令给我。”
卢瑛话音刚落,又有大臣为陈洛瑜说话:“可笑,这也能做证据?”
不过不用卢瑛反驳,自有他人站队。“如果认识忠勇伯就能定大殿下的罪,那她说出春涧宫这么多二殿下亲近随员,岂不是同个道理?”拿陈洛瑜的话来打陈洛瑜的脸,不愿陈洛川被定罪的官员们看到了希望。
“你是强词夺理!”
“你是双重标判!”
“我有证据!”卢瑛打断大臣们的争吵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陛下,您可以让人拧开我匕首的刀柄,里面是空的,有东西。”有亲卫上前,拿起作为证物的匕首,拧开刀柄,从里面抽出了一条手帕。
“禀陛下,是一条手帕,上面绣了……向荼花!”
呃!
听到向荼花,满座皆惊。而陈洛瑜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卢瑛,你怎么会有……”她特意没有送给卢瑛任何有关自己身份之物,却不记得这条赏给晋阳的手帕。
“是啊,行至恶之事,会隐藏所有明显的痕迹。但我若不是二殿下亲近之人,又怎么会有二殿下贴身之物!”由晋阳转赠的手帕,卢瑛本想收藏为至宝陪伴自己终身,没想到竟成了这个用处。“哪位大人还不信,可以细查这条手帕,看是不是春涧宫的做工。”
“陛下!一介混迹江湖的草野之民不足为信。请您切勿被刁民蒙蔽!”
“哼……”卢瑛冷笑,吃力地抬起镣铐束缚的双手,把颊边散乱的头发别于耳后,然后朗声道:“我爷爷是原将洲将军卢岳骁!我以我爷爷的名义起誓,我没有说谎!”
过分了,真的过分了!
澈妃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上的一波三折,心情随着这紧张刺激的情节大起大伏,更别说那些当事人了。已经不知道这是满堂第几回惊了,就连陈洛清都恍然有所思。
卢瑛不管他们有几惊。她的誓言发得坦然。她说的话控的诉绝就绝在除去主观情感,还真是没说什么谎。既然说她是草野所以所说不可信,那她只有把爷爷搬出来佐证了。而且……在赴死之前,总要让媳妇知道她到底是谁吧。
卢瑛想看陈洛清又不敢,偷偷地朝媳妇那边瞥了一眼,只看得满眼模糊。
啊,泪啥时候挤满眼眶了!
“你是卢岳骁将军的孙女?!”卢岳骁颇有军功为了正直耿忠,当年就连国君都敬之三分。如果真是他的孙女,确实不能当草莽看待。
“是,陛下……我读书不行,学武不精,行事叛逆,早就被父母赶出家门。所以浪迹江湖多年……我的所作所为,皆与父母无关。”
“陛下!”有当年卢老将军的同袍出列,要证其真伪。“请准臣问她几句话。”
“准。”
“是。卢瑛,你自称是卢将军的孙女,应该知道他举家离开将洲城后,去了哪里?”
“闻城。”
“好,你既然在闻城长大,那应该会说闻城话?”
卢瑛没有回话,暂时沉默。满朝达官贵人陪着她一同沉默,耐着性子等她自证或是自寻死路。殿围四周烘暖殿堂的炉炭一明一暗,各怀心事的人影眼睛一眨一闭,沉重的安静终是让陈洛瑜无法忍耐,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辩驳,耳边忽传来似曾熟悉的歌声。
山在水边。
水在山前。
满眼风波多闪烁。
看似青山走来迎。
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船行千里人归尽,风簇浪微微。
散作,散作满河星……
闻城小调,在金殿上哼唱,和以前任何一次相同,清悠悦耳,却唱陈洛清与陈洛瑜同时闭目,各下泪两行。
“禀陛下,卢岳骁将军当年离开将洲臣时和老臣说过,要去闻城。卢瑛所唱确是闻城歌谣。她与卢将军看上去有几分神似,老臣相信她就是卢岳骁的孙女。她没有说谎。”
咚!咚!咚!
三公主以拳捶木的声音又响起,咚咚三下,一下下捶在在场人的心堑里。这种行为搁在平时绝对是御前失礼,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在此时觉得是三公主的不是。
因为实在太惨了……
手足相残,别说是皇家,就是寻常百姓家都是人人唾弃的大罪大恶。三公主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人用性命相证不仅大姐要杀她,二姐也要杀她。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是因为身为公主,是两位姐姐的亲妹妹,就要成为夺嫡斗争中的牺牲品。实在是太可怜,不怪她一腔悲愤说不出口,只能捶地。
已经算是隐忍至极了。
虽然没有铁证,但卢瑛不仅以命相搏,几乎是豁出去一切控诉真相,让人心悄然起了变化。这其中必定也包括高高在上那人。就像卢瑛所说,大恶之事千里奔袭,难以留下铁证。当事者围观者都不难猜到,卢瑛所做一切大概已是她能做的极限。重要的不是铁证,而是那位能主宰生死的人,他怎么想。
“卢瑛,你知道你犯的是死罪吗?”
大殿之上,犯死罪的人多了,不问女儿,先问卢瑛。
“我知道。就算三公主没死,我也是罪该万死。”
“你既然是将门之后,又自称江湖中人,士为知己者死。如你所说是真,你为何要背叛你的主君?”
“回陛下……士为知己者死……那也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知己。我曾以为和她君臣不负。直到我看见真的君臣不负,才知道我相信她是多么可笑……”
“父皇!”陈洛瑜抬袖遮面,两眼血红:“卢瑛不知受何人指使,污蔑儿臣。既无切实证据,儿臣想辩也不知从何辩起!但儿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望父皇明鉴!”
“受人指使……”卢瑛怒极反笑,突然足下发力向陈洛瑜冲去!力气之大扯得立金锤都在地上顿挪几寸,发出震心动魄的巨响:“指使我的人从头到尾不就是你吗,二殿下?!”
“啊?!”眼前人如发怒的凶兽向自己扑来,陈洛瑜仿佛看见了能食肉吞魂的血盆大口,惊惧得本能向后逃开,却一个踉跄摔坐在地。
“是你忘了吗?!”手执立金锤的亲卫们被卢瑛猛然的大力拽得金锤险些脱手,终于醒过神来,死死抓住锤杆砸紧在地,控制住卢瑛不让她在上前分毫。铁链扯得哗啦啦大响,四肢脖子上的铁铐磨得血肉丝丝殷红。卢瑛不顾疼痛,只顾向着陈洛瑜嘶吼,质问她亲手画下的骗局:“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流过的泪,你都忘了!你是不是还忘了,当日你说过今朝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振兴远川,你可以不计个人得失,为了国家的未来,你可以牺牲你自己!可是……你牺牲的都是别人,包括你的亲妹妹你的亲姐姐!你使的阴谋,你做的局,为的都是你冠冕堂皇说辞下的野心!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远川,你要的只是皇位!你为了成为储君,甚至用了隋阳的间谍!”
隋阳间谍?!
又来了!又升级了!性质又变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已经震惊不起来了,不知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就连陈洛瑜的亲近官员,此时都个个噤声,不敢轻易站队。
陈洛瑜麻木地坐在地上,冷汗淋漓,盯着卢瑛口中恍惚喃喃:“卢瑛……妹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卢瑛被赶上前的亲卫们压住手脚,死命按下头颅控制在地。泪顺着眼角鼻梁滴在冰凉的殿石上,卢瑛挣扎大喊:“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告诉我!你的春涧宫,你的贴身侍卫,为什么会用隋阳间谍庞桃的毒药?!”
“父皇!”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盖住了卢瑛的嘶喊,把殿上所有不知道该看哪的目光又吸引过来。陈洛清左胸重伤,左手只能垂下使不上劲,靠着晋阳扶持摇晃着站起,走上前几步,噗通又跪下,忍痛抬起右手,指着被压在地上的卢瑛,要结束这场大戏:“这个人说的话,我不会再信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