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神奇。
所以侯松还死不得,要留一条命解释这件神奇的事。
“能确定吗?”
“倒也不能完全……除非在你毒发后让我取一针血仔细看看。我的药可以仿她的做,换了几味药,所以我能解。毒发后血相应该和中了她毒类似。但是……”
“取。”
“有这个必要吗?本来就很紧急!”
“这件事对卢瑛很重要,一定要弄清楚。”
“你是真不怕死啊……”
“怕啊,在不死的前提下,完成这些事。”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又要这样又要那样还要不死!我真是……”
真是烦死了!要不是想学口藏骰子立马就走!
有琴独被迫背起这么大的责任,烦躁不堪,气冲冲地收起药掼进药箱。
“哈哈……”陈洛清十指交错拢在叠起的膝盖上,笑完不逗她了:“一切后果,我承担。就算没有来得及解毒,晋阳她们也不会难为你。”
“我不是说这个!”有琴独砰地一声盖上医箱盖,转身瞪起陈洛清道:“我的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拿来下毒的!你要是死在我手上,还谈什么家人……”
听有琴独这么说,陈洛清微有动容,放下腿和手,正色道:“你让我不用吃真正要我命的毒药,就是在救我。就像卢瑛的毒血对于花糕,是以毒攻毒的良药。”
“药分慢药和猛药。为什么以性命相赌去试猛药的药力?!弱冠之年,张嘴就是赌命,何必呢?!”
“有琴大夫,说句心里话……我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年纪。”陈洛清笑得轻巧,眼神却越说越深:“你给卢瑛开胸的时候,我燃香请神,不知道还剩多少寿命。要做的事很多,仔细想想不能不急了。”
既然卢瑛活下来了,燃命就要信。她不肯告诉卢瑛,却对将要掌握她生死的主治大夫掏了心窝子。
有琴独怔怔看着陈洛清,转过头背起药箱,不再劝了:“我尽力。”
医归医,命归命,大夫医不了命,只能尽力。尽力的结果就是她第二天就拿出了药丸。头顶天空中的阴云越来越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一阵暴雨。暗中涌动的各方信息汇集大佛寺,大变几乎是要浮出水面的事。所以明里暗里看来,陈洛清都不能在此时病倒。风卷马嘶,三公主的人马已经部署完毕,一切严阵以待。
待陈洛清吃下赌命的毒药。
药丸捏在指尖,陈洛清吃下药丸就该走出帐去,在将士们面前跨马扬鞭,率领本部去侍卫病中的国君。屈婉和晋阳陪在她身边,脸色沉凝,重压在肩。
屈婉一身戎装,披甲挎剑,征求主君在最坏情况下的命令:“万一不测,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洛清稍微沉吟,正要开口,被晋阳厉声打断。
“没有万一!”她单膝跪到陈洛清身前,目光炯炯,掷地有声:“殿下天命所归,我等对此从无怀疑。今事在不疑,事在大吉!必一往无前,绝无旁骛!”
陈洛清望着眼睛晶亮的晋阳,又看看握剑挺立的屈婉,微微点头,送药入口,咽下。
“有琴大夫说她这药药效极快。我无旁骛,唯有一句话。若今日后我不在,你们帮我告诉卢瑛。”
“是。”
陈洛清抓住屈婉递来的佩剑,整正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小火卢子,替我去看看来不及到的大山长河吧。
帐门大开,陈洛清走出帐外,站众人目光汇聚之中。将士此时眼中的三公主,身穿轻装战袍,美丽又英姿勃发,在大风之下真是动人心魄。他们离得尚远,看不清陈洛清额头上强忍身体燥热不适而沁出的薄汗。
有琴独和侯松守在帐外两边。有琴独捧上温热的药汤,要陈洛清喝:“定气凝神的,这个不苦。”
既然不苦,陈洛清单手接碗,一饮而尽,还是苦闭了眼睛。闭眼之前,远处是牵缰执镫等她上马的屈婉。再睁开,看见的是笑容灿烂的卢瑛。
“洛清。”
卢瑛……
她就在眼前,凌风独立,笑意灿然。箬笠系在背上,长发被简单束起,发丝随风而动,每一根都清晰鲜活。
陈洛清想笑,想向她跑去,想扑进她怀里,想立刻被她抱着睡个无忧的长觉。可是耳边悠远模糊地传来屈婉请她上马的声音。所以不能笑不能跑不能扑不能睡。
她只能缓缓向前走,要走过卢瑛身后的万丈山涧,走到对面。
“哎哟!”卢瑛在悬崖边蹭了一步,踢下去了一颗不小的石头。石头咕噜噜滚下崖边,转眼无声无息,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好高啊!没关系……”她扭头对陈洛清笑道:“我带你走过去。”说完向陈洛清伸手。
陈洛清迈开步,慢慢向她走去,正要抬手去握她手心时。卢瑛突然收回手,阻止了她的脚步,改变了注意:“还是我先走,给你探探路。”
她转身面向悬崖,在崖边踱来踱去,想给陈洛清找个安全下脚的地方。找来找去好像下了决心,回头对陈洛清道:“媳妇,我觉得你一定能走过去。别怕,我先走。”
说完,她不再迟疑,提脚迈前,向坚实的土地外走去。
“媳妇你看,没事,我这就过来牵……啊!唉呀妈呀!”
陈洛清瞪眼,卢瑛已经不在视野中,只飘来越坠越深的呼喊。
“嗷……媳妇……我掉下去啦……”
噗……这也太离谱了!
陈洛清愣在原地,笑不能笑,哭不能哭。
确实离谱,一时间都说不清是这个离谱还是骄奢淫逸枕男盖女陈洛清更离谱。
哈哈哈……
陈洛清笑在心里,发冠被高山悬崖的大风吹落,吹掉了身体的燥热与痛苦。心里逐渐安宁,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世上的路无论多难走,终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谁也替不了。但你给我的也无与伦比。就算脚下是无底深渊,我也敢临空而行,不害怕不惊慌。大不了与你一起掉下去,同化成涧间溪水,山顶白云。
踏出凌空第一步,卢瑛的声音从涧中传来,温柔得熨帖住心里每一条沟壑。“媳妇,你大胆踩,我托住你。向前走别往下看。”
好,你说的我都信。
踩下,抬脚,踩下,抬脚。
陈洛清一步步踏实地走过山涧,还来不及回头找找卢瑛,胃开始痛了。屈婉见陈洛清走到了她的那匹高头战马前,赶紧迎上去把马缰塞进她手里,顺手扶起她的肘臂,让她碰到马鞍。
风呜呜响,无人乱语。大家都注目三公主,等她翻身上马。只有侯松看得陈洛清脸色由微红转白,似乎因为疼痛踏空了马镫,还是屈婉在身侧悄悄扶了一把,她才踩上马镫爬上马背。
“呼……呼……”疼痛剧烈,痛得幻境瞬间消失,陈洛清咬牙喘息,竭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殿下……”陈洛清久久没有发号施令,近旁的屈婉着急得小声提醒。她看见陈洛清痛苦的神情,紧张得四下张望,担忧非常:“殿下,您还好吗?”
“我没事……”陈洛清强行咽下喉头腥甜,忍痛抬臂举起佩剑,要命将士们出发。谁知她刚张开口就眼神猝然恍惚,喷出一口黑血!
“殿下!”
晋阳见陈洛清歪身坠马,登时跨步冲上前,与屈婉一齐扶住陈洛清,抱她落地。
“殿下!殿下!”
陈洛清倒在晋阳怀里,开口欲语又涌出一口黑血,手臂双腿开始微微抽搐,浑身失力。
“大夫!”
在晋阳的嘶吼声中,有琴独和侯松慌忙上前。周围人群亲眼看见陈洛清吐血坠马,嘈杂声顿起。屈婉站起身,按剑环顾四周大吼下令:“不许乱!不许胡说!全部后退二十步!”
所有人得令立即噤声,由外阵到内圈按部就班地退后二十步,让出一片空地。侯松顶上了屈婉退开的近位,抢先摸到了陈洛清的脉搏。虚弱,紊乱。再摸一指黑血,是真血。
有琴独则拨开了眼捡,细看脸色。两人摸完看完,异口同声地脱口惊呼:“中毒!”
“中毒?!”晋阳压低颤抖得声音,焦急得搂紧几近昏迷的陈洛清。“怎么会中毒!快,你们快给殿下解毒!”
“这……这什么毒都不知道怎么解!”有琴独惊惧得出了一脑门子汗,突然灵光一现,出手指向侯松喊道:“一定是她下的毒,殿下之前吃了她的药丸!”
侯松被这本事平平的民间郎中无端指责,登时也急了,反指有琴独嘶哑着反驳:“我还说是你呢,殿下才喝了你的汤药。”
“我的汤药明明是定气凝……啊!咳!”有琴独话还没说完就被屈婉一把掐住脖子。
“解药!”屈婉血红了眼睛,手背青筋跳出,咬牙切齿逼问有琴独。
“你……咳……放开我……不是我……”有琴独徒劳的拍打屈婉如铁坚硬的手臂,脸涨得通红。晋阳把陈洛清交给上前来的心腹士兵,让她们把殿下送进帐,然后抽出怀中短剑,切鞘挥剑压在侯松脖子上。“解药!”
“我没有下毒!”晋阳眼神如刀,手上用力,剑锋立破侯松皮肤,但侯松一步不退,面具后的眼神冷峻又强硬。“你让我去看看殿下,或许还有……”
她还没说完,那边有琴独实在是喘不过气,为了不被屈婉直接掐死死马当活马地抓稻草:“我……我去解……”
屈婉不松手,掐着她就往前冲,几乎是把她掼进帐里。
见有琴独被抓去解毒,侯松急晋阳她们所急:“我去看看殿下!”
“怎么知道不是你下的毒!”晋阳手中的剑还是死死抵住侯松的脖子,恨意夺眶而出:“大公主暗杀过我们殿下,我早就劝过殿下你不会和我们一条心!我看就是你!”
“你再说这些废话,害的是三殿下!”
“你……”
正此时,忽地帐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听着是屈婉在哭,边哭边嘶吼着殿下,接着就是有琴独恐惧抖动的声音响起:“这毒太快了!我也没办……啊!”刀锋劈过血肉的声响伴随有琴独的惨叫落下,一切又归于死静。
晋阳骇然扭头,冷抽一口气后才回过神。叮当剑落地,她撒开腿没命般向帐里冲。侯松脱开桎梏,跟着她后面一瘸一拐地跑。待晋阳冲到帐门口,屈婉正从里面跨出来,一把抓住晋阳,泪流满面地低吼:“别哭!”
晋阳扭开肩膀,连滚带爬摔进帐中。侯松趁着她进去时帐帘撩起的那一缝,看见榻上了无生气满襟黑血的三公主和地上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有琴独,转眼绝望捂嘴的哭声就刺到耳边。侯松叹气,知是无力回天。
毕竟,那毒一旦发作,吐血之后就是急速衰竭,仙丹难救。
屈婉攥紧帐帘,抬袖狠狠擦掉脸上泪水。大声对远处惊疑不定的兵士们喊道:“殿下小有不适,今日需要卧床休息。尔等各自退回守营,无本将军令不得出!”说完,她斜眼撇向侯松,目光如最冰冷的寒锋:“把她拿下,好好看着!”
不管大佛寺这边怎么悲怆,临光殿宁静依旧。今天是陈洛川点炉子。她执树枝几下拨拉炉灰都不顺手,炉火就是不起。烧火的枯枝叶所剩不多了。陆惜进了枫林捡柴火,不能在此时帮陈洛川一把。忽然陈洛川停下手中拨拉,抬头惊诧地望向庭院的入口。
脚步声迅速逼近,打破了临光殿的尘封。四名重甲亲卫,两前两后快步而来,停在陈洛川身前。
“陛下有诏,大公主接诏。”
陈洛川抛下手中树枝,跪下听诏。
领头的亲卫展开手中御诏,冰冷宣读诏书内容:“陛下亲诏,令大殿下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