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这是父母教卢瑛武艺阵法时,爷爷在旁的谆谆告戒。做人如同武功修行一样,不能自满虚骄,这是卢瑛刻在骨子里的家训。此刻她面对重甲利刃的亲卫精兵,身穿简袍手上只有盾牌和木棍,绝不是看不起对手。
紧要关头,穿不惯的盔甲不顺手的武器比没有还要危险。
卢瑛上前几步,左手腕和肘扣住盾牌横在身前,右手握紧木棍竖在腰间。媳妇说了,不能滥杀。她也不想滥杀,所以只执钝器,右手肘上缠起防护的是浸海晒风的渔网线。头上,是陈洛清气息奄奄时都不肯抛弃的那顶箬笠。
世事变化,此间的她还是与媳妇初见时的江湖游侠摸样。
“婉儿,你保护殿下,我来开路。”
“是。”屈婉与卢瑛一样,左手盾右手渔网线木棍。她在卢瑛身后,挡在陈洛清身前不到三步远。这是她自信能万无一失保护陈洛清的距离。身前卢瑛,身后无其他人,她是君主最后的保卫。殿外大树风吹落叶,殿门洞开无人去关,但不可能回头找退路。她决心早就下了,绝不动摇。今天就是死,她也要挡在陈洛清身前。
清风被晨光包裹,轻抚在刀刃上,映出短暂的宁静。在片刻对峙后,姜进还没下令,就有他手下小队长率着麾下亲卫跳出阵列,堵在陈洛清的前路。
“陛下之令,谁敢不奉诏?!强入御殿便是乱臣贼子!”
“陛下昨日召三殿下觐见,三殿下应诏前来,何来不奉诏!陛下必不会朝令夕改,定是奸臣挟于御前,阻挡父女相见!挡道者,才是乱臣贼子!”箬笠下卢瑛大声怒喝,震得在场人汗毛皆立。嘴上功夫,她向来是说不过陈洛清的,却在此时掷地有声,都不需要陈洛清教。
有道是自古真诚最难敌。
“嘁……兄弟们,大功在此,效忠陛下!跟我上!”
呼哈!
先锋们的大喊与钢刀一齐拍在铁皮盾上。还未等短刀长枪在呐喊后调转锋刃,卢瑛顿足踏地,一步步提腿踩飞落叶向前冲去。眨眼腾身旋风平地起,她竟整个人跃起,以盾撞盾!
惊喊与惨叫同炸响,挡路的四五亲卫被这一撞一起向后猛摔,倒地翻滚。领头队长不待卢瑛立稳,挥刀朝她当头劈下!
卢瑛也不收盾,直接侧翻左臂,举盾稳稳挡住竭力一劈,右手下棍,隔盔砸在他头顶!
闷声和脆响后,棍落人倒……夹杂着喉咙里翻腾的含糊泡音,覆面趴地的头盔下蜿蜒出两道血流。钝器握在如今的卢瑛手里,一样可以摧枯拉朽。
眼前这些尘埃落地,卢瑛足尖才刚刚踩实地面。她甩衣收盾,身旁落叶随她衣袂旋起,又被她运力成风化成支支叶箭向四处扎去。
这是她那次看尚晓雨练剑学到的招数。或者说受到启发融汇贯通更为准确。尚家剑法以剑斩花不是用剑去追花,而是以内力化风,裹运花瓣。观剑时的卢瑛尚没有足够强的内力,而此时已不可同日而语,自是能领会。虽然没有归流一老远一弹爆头的精准,也没有尽全力化叶为刀招招要人命的狠辣,用来震震场子还是相当好用。
亲卫们低声惊呼,慌忙举盾护住身体。只听噹噹声如一时急雨砸在盾上,转眼又群响毕绝。他们小心翼翼地缓缓拉下盾牌,惊骇地瞩目于地上脑浆迸裂的尸体和那位踩叶踏血头戴箬笠杀气腾腾的钦犯。
“还有谁要挡路?!一起上吧。”
一起上……姜进没有上。在刀光剑影木棍钝响中,他发现除了他还有很多人也没有上,他身边资历最老武艺最高的两位小队长也没有上,这让他更不能上了。
从什么时候起,亲卫开始各自选边站了?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有人被卢瑛武力和气势所震,上前一步又退后两步。真正冲上去要打要杀的人不多。
他不知道。他的前任不久前因病提前告老还乡,这个官位他还没坐稳。本以为意料之外的升职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高峰,见今日之情形,也许一步走错,不是登上了高峰,而是要摔进无底深涧。他在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忽然走神思考起被升官惊喜忽视的问题。
为什么人家提前告老还乡……
姜进茫然盯着阶下卢瑛厮杀围斗她的官兵,以钝制利,杀得鲜血飞溅,又以盾推开血雾,硬是趟出条血路。而在他师姐身后的三殿下沐浴晨光,在杀戮和血腥中竟处之泰然,背手挺立,毫无惊慌恐惧的神色。眼前一切让他恍惚。她还是那个书画一绝素来柔弱仁懦的三公主吗?如果只相信眼睛,把成见和旧识抛到一边,这位储君殿下的风姿与病榻上日益衰弱喜怒无常的国君比起来,确实截然不同……
啊!
他惊出一身冷汗,恐惧自己不由自主生出的动摇。在三殿下面前,动摇的必不止是他吧。宫外东西两营可是鸦雀无声地放她们进来了,连曾刺杀三殿下的钦犯都变成了她的刀她的盾。三殿下的势力已经浸到哪了呢?
怕不已是铺天盖地。
手心握柄全是冷汗,姜进不自知,只觉口不能开,腿不能动。他是职责所在,但他也是个人,会在生死场上动念。刀在断,盾在叫,血在地上蜿蜒,卢瑛一步又一步向前。他自忖不是卢瑛对手,何况她身后,还有几乎没怎么动手的师姐。
可是,就算他是被仓促提拔来背这个乱锅,身为骁羽卫队长,一令不发,刀剑不出鞘,岂不令人耻笑?!
做人太难,既要纠结生前事,又要顾虑身后名。
姜进在心里苦笑,终于回过神,专注于眼前敌人。卢瑛刚把两名重甲掀翻,又用盾震开。武艺精湛的骁羽卫围攻她到现在,无一人能真正近身。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姜进长叹感慨,动摇的心不仅因为三殿下。他自视武功不凡,能比肩师门里功夫练得最好的师姐屈婉,所以被提拔时丝毫不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亲卫队长。而这个轻装简袍只戴箬笠执木棍的女子,气势磅礴,勇猛无惧,武艺卓绝,哪一点不压过他?
自己不过是个平庸的人……是否在这君权剧变的节点还有选择的机会?
“呼……”
卢瑛微有气喘,但不剧烈。挡路的人或生或死地倒在地上,都起不来,一时再无人上前。血被土上石子路分为数条细流又汇成一道,迎接在陈洛清靴前。
陈洛清看着刚开辟出的血路,看着屈婉全神贯注,看着卢瑛满身血污,终于迈步,不躲不避地踩在血渍上,缓缓走去。靴为笔,血为墨,她在她父亲的御前画出决绝的画卷。为了提今天这一笔,她都算不清自己做了多少铺垫。赌桌她敢上,但绝不盲目下注。今日骁羽卫的表现,她预料之中。只是有些心事,她再不能为人道也。无论是外人还是内人。
屈婉在军中付出的辛劳心血,对她而言是成倍体验!呕心沥血后的收获,便是在京中在朝里,三公主府的微光,渐渐照亮角角落落,终聚为光明大道。这也是她父亲挑动女儿相斗的反噬,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死忠互为死敌,沾边的官员人心惶惶,唯有三公主上位,是大家皆能接受的结果。
政局动荡,人心会思变,这是从基本理智而言的必然结果。就像晋家以晋阳为重心,全面靠拢陈洛清,然后以姻亲为纽带,将原本是大公主亲信的陆家拉近,也春风化雨般转为三公主的力量。人心所向可见一般。
所以天命所归之前必是人心所向。人心,只能用君王之心体会。
君王之心啊……
陈洛清走在这条她与身前身后人画出的道路上,慨然自叹。
对恶贯满盈的国君近臣下手,钦天院火上浇油,让他们告状行宫,让父亲起心动念。她才可竖奸臣的靶子去打,能以储君之尊,大义在手地走向御前,光明正大地去拿她要谋夺的国君大权。东西两营默然让路,一大半亲卫按兵不动,姜进踌躇,这都是铺垫的结果,是她知道的,预料的,才敢下注的。
不愿争君王,既争君王,便要做君王。既做君王,便是君王。既是君王,君王之心从此不能说尽。
卢瑛和屈婉依旧执盾向前,为陈洛清开路。屈婉惊叹于卢瑛的功夫,却没有分神,牢牢护住把陈洛清的安危,让卢瑛没有后顾之忧。昨夜的不安早就随风散尽,她现在非常踏实。驸马在前,殿下在后,她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需多想了。
自陈洛清迈步起,不知是慑于她的威严还是卢瑛的武力,没有亲卫再来挡路。转眼三人走到阶下,姜进已经拖无可拖。
“殿下……”
“师弟。”屈婉开口,简单扼要:“你素来耿直能辩是非。别人误你,你休自误。”
“屈师姐,我……”
这时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叫嚣废储叫的最响的那位。久不见姜进复命,殿内终是按捺不住,令他来打探。他万没想到陈洛清毫发无损地立在阶前,而骁羽卫们围成半圈似待命似观望,并不上前擒拿。
“陛下诏命,捉拿叛臣贼子,你们还等什么?!”
姜进默然,亲卫不动。
“上啊!上啊!姜进!陛下养你们何用?!你们难道敢……啊!”姜进身边一直不吭声的副手突然爆起,劈手就把他从殿门里拽出,抽刀就往颈上一划,血溅半空!
“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是东宫还是你们?!”尸体在地上抽搐,他手上钢刀的血滴答着往下砸,转身对姜进喝道:“大人!”
姜进长叹,放开手中刀柄,跪倒在地,对陈洛清抱拳低头:“骁羽卫,恭迎三殿下!”
终于有令来,所有骁羽卫放下刀剑,跪地行礼:“恭迎三殿下!”
喊声刚落,澈贵妃从殿门里出来,望向伫立于众人跪拜中的陈洛清,朗声道:“陛下有令,召三公主陈洛清进殿。”
陈洛清提腿上阶,解开肩上披风:“卢瑛,随我来。”
箬笠被卢瑛摘下,振臂旋抛,与披风一起飞展入空。
陈洛清与卢瑛入殿,屈婉守住殿门,亲卫们跪地不动,等着最终结局。
其实他们都知道,结局已经写好。三殿下能穿过层层护卫走到国君面前,所有意味不言而喻,结局就已经写好。何况还有一位厮杀过后满身血迹的卫士跟随她身旁。
果然,陈洛清再出殿时,卢瑛留在殿里,随她一起的是捧诏的内侍。
“陛下有令!”内侍展开诏书,高声念到:“东宫仁孝纯性,才维明哲,讨奸有功,天命所属。从即日起,东宫监国。骁羽卫听从东宫号令!”
姜进大声应是:“臣遵命!请殿下下令!”
陈洛清道:“姜大人,抓捕殿内奸臣,护卫陛下安全。”
“是!”这回姜进丝毫不犹豫了,率兵冲进殿去。
“洛清!”澈贵妃与屈婉大功告成的兴奋不同。她眼含热泪,又笑意盈盈。旁观者看不懂她此时情绪,还以为宠妃刚被东西两营杀了兄弟,不久后又要变成贵太妃,正绝望到癫狂呢。
陈洛清微微一笑,安抚周遭兴奋、紧张、热切的目光,然后转头望天。风起青天,云舒云展,遮住视野下刺眼血腥。
西岐山,大咸海,曾经憧憬的世外之地是不是离她越来越遥远?
陈洛清张开手臂,让风吹满衣袍,像即将展翅的羽翼。
“殿下千岁!”以为储君殿下示意,周围齐声大喊,向陈洛清俯首。
千岁?神仙才千岁。远离山海,放弃自在,却在这里千岁了?
西岐山,大咸海……原来海外有山,荒外有天。
我活不了千岁,但也许已不用羽化登仙。
陈洛清昂首,阳光抚遍她的鬓角颊唇,凝成金色的风装饰她的眉眼。
看我以凡人之身,能登几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