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给足了事好办。陈洛清选的是艘小船,只载她和卢瑛两个。船舱虽小,也算干净整齐,看得出船主是个爱收拾的人。船主还要带两箱货物回永安渡。箱子压在船头,她两便被叫到船尾压秤。好在天晴月朗,坐在船舱里反而不如船尾通风清爽。
卢瑛摆好自己的断腿,把手杖紧贴身放着,然后仰身倒下,眨眼望天。被陈洛清防备试探的不快感几乎消散,她现在内心平静,准备酝酿睡意。反正无法可想,好好生活消除防备,才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卢瑛,怎么不说话呢?”陈洛清躺在她身旁,也枕手看星星。
“困了。”
“哦对……你在车上没怎么睡着吧。我好像也没有。”
你还没有?!呼都打多响!
卢瑛没好气地皱起眉头,倒也没反驳。
“你去过永安吗?”
“没有。”卢瑛如实说道:“只知道是个水路重镇。”
“是呢,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城镇。”陈洛清看的杂书多,对全国地志风土略有了解。特别是对诸次和长陵两山附近的城镇,她在出发前特意做了功课。
当然,永安城已经算不上是长陵山附近的了。陈洛清犹如顺水入大海,将要杳无音讯了。想到这个,她兴奋难以自抑,有心要和卢瑛多说几句。
“人口多,机会就多。我一定能找到工作,养活我们两。”天上星河与她身处的水道相辉映,像个熠熠生光的指南。她将此刻宿命交于明月清风,真是身心轻松,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
公主殿下去打工……卢瑛暗自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高高在上的三公主殿下,是不是还不知道人间艰难?真的想凭做工凭劳动养活自己吗?感觉会被饿死……
她对将要走进的三个月非常悲观。悲观到她横握双臂把自己抱紧,沉默于水声风声中。陈洛清感觉卢瑛兴致不高,不知她是不是腿疼发作所以不想说话,便也识趣闭嘴。她转头望了望卢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是怎么都不好意思再靠人家肩膀睡的,于是抿唇,翻身转向了另一侧。
听见她睡了,卢瑛也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伸手进怀悄然握住了匕首。野外夜渡,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洛清没有这个意识,她不能不多个心眼,暂且为三公主殿下守卫今晚。
咦,倒没听到打呼声了。
就这样似睡非睡到了薄曦将明,卢瑛听见了陈洛清起身的声音。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去。镇河石上永安渡三个大字随着小船靠岸越来越近。
卢瑛放开匕首,撑杖站起。远处永安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到永安,秋风来不及告知。却有人快于秋风,千里飞奔回了京城。
嗖!
一只圆盘穿林擦叶咻咻作响飞旋半空,被破空一箭射下,深扎靶心。侍从赶忙跑去捡来,单膝跪地,盛给院子中间的执弓女子。
这是远川国当朝大公主发明的响靶,飞甩时能发出声响,供弓手蒙眼练习用。不过能在这大风中一箭射中响靶的人,整个远川也不多。
女子扯下蒙眼的白巾,挂在脖颈上,拢住她微湿的长发。她今日清晨沐浴,头发没干透便来练箭。正是这二十年如一日的勤练,成就她百步穿杨的绝技。就算今日心事满腹,依然能够一箭中的。
她身材高佻匀称,即使只穿宽松的浴后长袍,也能从举手投足中看出多年习武的深刻印迹。能射利箭开强弓,手臂却不算粗,可见其肌肉强硬。白巾散落下她的双眸灿如寒星,又亮又冷,高傲不可及。惟有眼下一颗泪痣,在她冷冽英烈的气度中,硬揉进一分风流情态。
天下诸国,都说远川皇室所出公主多貌美,可与燕秦林氏媲美,名不虚传。大公主陈洛川,为当今国君第一女,与国同名,身为公主偏不拘于美貌,从少年起驰骋沙场,多有功勋,是名副其实的一军之将。眼下她被父皇从军前召回于宫中休养战伤,已近一年。
响靶又起,咻声被大风裹起,在层叠的摇叶中左冲右突。陈洛川挽发耳后,搭箭正要再射。有侍从进院,躬身禀报。
“殿下,长陵使归来禀报。”
听到长陵二字,陈洛川心中了然,当即放下弓箭,急命道:“传!”说话间,眼神似乎都柔和几分。
从长陵连日飞奔的心腹跟着侍从进院,远远跪地,向陈洛川叩首:“主公!”
啪!响靶逃得生机,安然落地。
陈洛川见只有她一人,神情顿愣,按捺不住内心跳突,脱口就问:“怎么只有你回来了,陆惜呢!她没事吧?!”
“陆大人安好!请主公放心。她留在长陵山善后,让属下先行赶回,向主公禀告。”
陈洛川暗舒一口长气,眸中坚冰又筑起,脸上已看不当刚才一刹那的失态。
“如何?”
“卢瑛他们按计划在长陵山伏击目标。突遇山洪暴发,卢瑛和其他人与目标一起被洪水卷走。陆大人,和我们六人站得高。侥幸,没有伤亡。”
“她死了吗?”
心腹知道陈洛川所问何人,心头闪过一丝心虚,还是如实报来:“那么大的洪水,又连通山湖和大海,应该是无一生还。我们沿水道寻探,找不到遗体。所以陆大人想多留几日查找,确保万无一失。”说完,她略抬头忐忑看去。见陈洛川默然沉思,并没有因为他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发怒,她当即大松口气。“主公有何指示给陆大人,属下命人飞马传去。”
心事不与人说,不能细究,不可形容。陈洛川仰首,眼中多了一抹秋黄颜色。临光殿院中叶盖遮阳的高直枫树第一片落叶告别枝头,悠悠荡进陈洛川手心上。陈洛川沉吟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两字:“速归。”
心腹领命而去,侍从捧上陈洛川的朝服,恭顺又踌躇地提醒她时辰不早。“殿下,今日是大早朝……如果您不早到,那伙大人又要嚼舌头了。”
陈洛川捏拳,还没来得及变红的枫叶碎于掌心。最坦诚的心愿已寄于秋风,剩下的尽可藏于盔甲之中。
长风流转,日月同天。山重水阔外的永安城与京城共沐一片晨曦。陈洛清搀扶着卢瑛,仰头盯着永安城三个大字,喜不自禁:“永安城,我们终于到了!”
第十五集
卢瑛一晚上几乎没有睡踏实,此时伤痛又发作,困顿不堪,只想找家客栈好好睡一觉。
“住店去吧?”
“住店?”陈洛清摆手摇头,搅醒卢瑛的美梦:“我们的钱已经不允许我们再住店挥霍了。我们今天就需要租房。你知道该怎么租吗?”
“你说啥……大小姐,你以为租房是件很简单的事吗?”卢瑛困倦腿疼,听到陈洛清想当然,难免有些焦躁:“要先去城衙户建署看租房通告,如果没有合适的房子租我们人生地不熟地一时还难打听。就算有,还要看房,验屋,和房东签契约。甚至有的房子连床都没有,有的房东还需要第三人作保。今天怎么可能干得完?”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啊……陈洛清自忖,嘴上没有反驳,稍微沉思后问道:“假设我们今天没能租到合适的房子,又没钱住店,有什么地方既不收钱,又让我们待着?”
“有啊,大街上呗。”
卢瑛本是呛声发泄,谁知陈洛清听了果断点头:“好的,你坐在大街上等我,我去找房。”
两人到城门口时,天已全亮。永安不愧为坐收渔盐水路之利的大城镇。清晨这个时辰城门就车水马龙了。有人赶炭车进城卖,有人从临近小镇运酒来,有人把布匹挑出去卖到村落,有人背着包袱来去匆匆……
还有人扶着瘸子,想找不要钱的歇脚地。
“嗨,我就随便找个树荫坐底下得了。再摆个破碗,说不定我还能赚点。”
“这怎么还能赚钱呢?”听到能赚钱,陈洛清眼睛亮了。她没有听明白卢瑛的意思。毕竟卢瑛所说的那个场景,她听过没有见过。
“这不要饭吗!”
“要……不行!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更不可乞讨。”陈洛清弄明白了,然后断然拒绝了卢瑛的玩笑。这么一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愿让卢瑛真的在大街上坐着。可是囊中羞涩,她听说租房要压三个月租金,深怕手上的钱不够。卢瑛的腿需要静养,是真的不能再折腾,一定要早点安顿下来。
卢瑛看她迟疑纠结,猜得到她心思,适时递上台阶。“你看见那家茶馆没?”
“茶馆?”陈洛清顺着卢瑛所指望去,看见一家小店正在打下门板,里面放了八张方桌和许多高低不同的椅子。
“那种小茶馆,买一杯最便宜的茶三文五文,让坐一天。我就到那等你。”
“那行!”陈洛清赶忙从钱袋里数出十文塞进卢瑛手里,嘱咐道:“别饿着,再买块糖吃。”
“行了,别管我了。”卢瑛失笑:“钱袋放好,别让人摸了。祝你成功。”
就这样怀揣着家当和卢瑛的祝福,陈洛清一路问路找到了城衙户建署,然后顺利找到了租房卖房公告栏。
“还真有租房的!”此时栏架前没别人,陈洛清从容地认真地看过一张张贴在栏板上的租房信息。
“南星路,三进三出……这太大我租不起。东云路,两层带商铺……怎么都这么大啊。”陈洛清对永安城的具体道路没有概念,只看房子大小就可以刷掉大片。“北斗街……这里街名挺有意思的。前后大院带……哎,都租不起……”
她一口气还没叹完,身旁突然有个声音,是那样及时雨似地浇向陈洛清的焦愁。
“姑娘,你租房吗?”
“租啊。可是这里贴的房子都太大了,我租不起。”陈洛清见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矮胖黝黑,脸上憨厚,一副乐于助人的摸样,便如实说出自己的困难。到了永安城,她也不再用章洲土话,只是讲话时稍微遮盖,揉进一点章洲话的吐字,听起来不是典型京城口音。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好多人住啊?”
“两个。”
“那租两间房子就行啦。这里的房子都是好大的,不适合你啦。我正好有房子要租,你要不要看看啦?两间正屋,还带间小院子。离正街就两脚路。”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陈洛清重新燃起希望,用力点头,不由地就学起男人的永安方言:“好啊好啊,带我去看看啦。”
男人带着她走走绕绕,又回到了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男人开锁推门,请陈洛清进去看房。房子确实很合适,两间屋子不大不小,带了小院子,茅房厨房齐全,家俱床铺虽简单但都过得去,光照还好。陈洛清很是满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价格。
一日十文,一季一交,压一季房钱。
陈洛清大喜,这是她现在能够负担得起的价格。她当即拍板,要租下男人这套房子。
“好呀好呀,我就喜欢租给小娘子了,干干净净的,不糟蹋房子。我特意给了你优惠啦!”男人忍不住交易成功的喜悦,咧着嘴用手掌抹汗,想快一点敲定契约。“这样啦,附近有一家茶馆。我们去那里写租契好不好啦。”
“好呀好呀。”陈洛清一拍即合,巴不得站在这就帮房主把契约写了。
反正她作为一个没有名气的书法家,无桌写字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不过想想而已,她不想炫技,乖乖跟着这位房主去那家茶馆。
巧了,就是卢瑛说花三五文要坐一天的小茶馆。
可是,卢瑛呢?
陈洛清昂着脖子张望两圈,也没在茶客中找到卢瑛。
大概是去买吃的了吧……她相信卢瑛不会走远肯定买好吃的就会回来,所以并不担心,只想赶快把租房的事情办妥。房主向茶馆掌柜借了笔墨纸印泥,低头快写。陈洛清见他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也不在意,心里得意开自己的好运气。
哪有卢瑛说的那么难,找房看房验房一个时辰不到就要签契约了。嘿嘿……等她回来肯定又要夸我厉害了……
陈洛清自得不已,低头抿嘴笑话自己像孩童一样期盼卢瑛夸奖。
“姑娘,写好了,一式两份,你看看啦。”
陈洛清含笑接过契约,一目十行看过,点头道:“没问题。”
男人见她无异议,急不可耐地在落款写上一个名字,推给陈洛清。
“姑娘,你签上你的名字,我们再按手印,然后你就给我三个月的房钱,我就给你钥匙。”
陈洛清提笔蘸墨,正要落笔,手腕突然就动不了了。
“慢着。”
“啊……卢瑛!”陈洛清看是卢瑛回来了,欣喜溢于言表,就想跟她分享租到了满意房子的喜悦。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卢瑛就抢先松开她手腕捏起那张租契。
“这上面写的这套屋子,是你的吗?”
男人没想到眼见陈洛清都要给钱了,突然杀出个意外来。他看卢瑛满脸绷紧,肃中带怒,顿时有点慌张,强作镇定道:“这位是?”
陈洛清还没觉得有何不妥,摆手认真介绍卢瑛:“她就是我说的两人租的第二人。”
“我问这房子是你的吗?”卢瑛虽腿断,此时撑杖站着,也是气势汹汹。
“当然是啊!不是我的房子我租什么租啦!你这小娘子这话说的……”
“那你有房契地契吗?拿出来看。”
“我……当然有啊。”男人语塞,梗着脖子喊起来,吸引了旁边茶客们好奇目光。“我今天没带在身上罢了。”
“没关系,你放在哪?我们陪你去拿。签租约前总要看看你的房契地契吧。”
陈洛清这才觉得不对,迷惑地看看卢瑛又看看男人,没跟上这紧张的状况。
“嘁……我不租了。我不乐意租啦!莫名其妙!”男人抢过租约,两下撕了,站起就要走。“哎哟!”
卢瑛单手推肩,一把将他掼回椅子上,和蔼笑道:“把茶钱付了再走。”
在卢瑛和善的笑容下,男人肩膀开始泛开强烈钝痛。他明白眼前这个腿残手不残的女子是有功夫的,当即闭嘴付钱,缩头勾颈一溜烟似地跑了。
只留陈洛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碎纸,心也随之碎了一地。
“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还没看明白啊……”卢瑛扶着桌子挪身坐下,满脸无奈:“他明显是个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