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熊熊,既可以照明,又可以取暖,在这阴暗寒冷的天牢是必需好物。屈婉在审讯钦犯的密室外坐着,炉火就在身旁,既不冷也不暗。一张陋桌一个小包袱,她慢慢喝着天牢的苦茶,品出一嘴苦涩来。茶凉了马上就有天牢吏来换温的,毕恭毕敬地,让这里的煞气绕到她身边都缓和几分。她被陈洛清计划的重任还没确定官职,先兼领天牢。无论从名义还是实际上,她都是天牢的一把手了。只是她太忙,平常具体事务都是副职在管,她不需劳心。今天一反常态地坐在这饮茶,必不是闲坐,而是她有职责在身。
陆惜从临光殿抓进天牢已经两天两夜。审问从早到晚换着人审,几乎没有停歇。刑讯早就上了,屈婉在外面坐着,从始至终听到的多是审讯官吏气恼的急吼,没有惨叫没有哭喊,最多是断续压抑的呻_吟逐渐沉重,让屈婉不看也猜得出用刑的行序渐进。
不愧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忠勇伯,折磨了两天了,依旧不肯低头。屈婉捏紧手中杯盏,皱起眉头注视杯中涟漪。
在不要不可逆的伤害下,让陆惜体会最大程度的痛苦。
陛下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屈婉苦恼:为什么强调不能有不可逆的伤害?都说是报仇了,陛下肯定是深恨她,难道是要让她明正典刑,怕她伤太重死在天牢?
陈洛清的命令,屈婉自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又要留有余地,又要让她极度痛苦,这对施刑的手法要求很高,所以这就是屈婉的职责所在。屈婉轻轻长叹一口气,不是抱怨,只是心有牵挂。姊姜节转眼将至,归流一这一两天就会到家,她离不开天牢,不能去京郊接归流一,总是遗憾。想到归流一,她探手入怀,掏出一柄崭新的弹弓。丫字型弓架结实漂亮,打磨得光滑顺手,不知用完了她多少个公务后的忙里偷闲。抚摸着弹弓,屈婉嘴角上扬而不自知。
总算回来了。没有说出口、不会说出口的想念,终于不会空落落。
私事想完暖了心间,就该专心公事。屈婉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抓起桌上的包裹起身向天牢深处而去。
该是她出手的时候了。
密室门口是监守两边共六位守卫,皆是屈婉挑出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重兵把守,是对忠勇伯的重视。屈婉虽然恨透了陆惜对陈洛清下杀手,并不会因恨而不屑。她向来谨慎,万无一失的看守是必须的。
紧闭的门为屈婉拉开。里面又有四名亲信,见屈婉来了纷纷放下手中刑具,向她鞠躬行礼。她们也是屈婉挑出的刑讯官,辛苦两个昼夜了,成果好像与付出不匹配。
开门间,寒风与热气交杂,恶劣的体感在此时骤然变大,吹得屈婉眼睛刺痒。这间刑室阴暗隐蔽,偏又不知朝哪开了个气窗,源源不断灌进寒气。她丝毫不在乎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不适,径直走向记案,拿起案上记录口供的纸,一眼望尽,皱上眉头。
“就这个?”
“禀大人。”刑讯官们又劳累又不安,低声回道:“无论我们怎么问,她都只有这一句话。”
屈婉把纸揉进手里,走到陆惜面前,反拿属下递来的皮鞭,用辨柄顶起她的脸。
真是一张俊美的脸,美到看到这张脸的刹那间容易忘记她是上阵杀敌的将军。
“陆大人,你是把我们当傻子吗?”
陆惜坐在刑椅上,双手被重铐反绑在椅背,长发散下已经湿透。囚室寒冷,她只穿薄衣,身体在痛与冷的夹击下微微发颤。素来干净的衣袍被水渍和鞭伤边缘的血痕浸染,贴在喘息的皮肤上。疲倦至极又虚弱的通红眼眸证明了刑讯官并没有偷懒,可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眼神却傲然,她轻蔑地笑看屈婉。屈婉被这眼神刺激,厌恶地丢开了皮鞭,强忍要揍死囚徒的冲动。她再一次疑惑起陈洛清的命令,否则依着她,对待这样的敌人就该先打断手脚,还省了调高手来防卫。
“刺杀三殿下……呼……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大殿下完全不知……”
啪!
一声爆起的闷响中止了陆惜的再一次重复纸上记录的那句话。屈婉反手甩打在陆惜脸上。手背生疼,血水瞬间从嘴角砸落在地。
“你们都出去。我来问。”
属下们领命退守门外。屈婉拉来身旁的椅子,与陆惜对坐。
“何必呢?我们又不是要歪曲事实。你们临光殿对陛下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要你说实话。”
“刺杀三殿下……是我自作主张,是我看不惯她……大殿下完全不知情!”吐去口中鲜血,陆惜又重复一遍。
屈婉目露杀气,奋袖出臂掐紧陆惜的咽喉:“叫陛下!”
“陈洛清……只是你的……陛下……不是我的……”陆惜看见屈婉发顶的伯爵冠,眼神益发鄙夷,索性连三殿下都不叫了。
“心毒,嘴还硬。临光殿敢做却不敢当,让人耻笑。陈洛川一败涂地穷途末路。你为她背锅认下这种大罪,有意义吗?”
“当然有……”陆惜聚攒残存的气力在颈,抵抗越掐越紧的钳制:“没有之前姐姐杀妹妹这回事……陈洛清现在杀姐就得有所顾忌……咳……她如果杀了大殿下,也就背上了忌惮功臣杀害亲姐姐的恶名……这就是我留史的方式……”
“留史?哈……留的只是可笑的骂名。忠勇伯的爵位会成为最讽刺的笑话,你会身败名裂,岁岁年年被后人唾弃。”
“……我无名小卒,五马分尸如何,留骂名又如何……只要她……只要她不是乱臣贼子……咳咳……”
屈婉松开手,语气缓和几分:“陆家求我们晋阳找到我,想见你一面。你要不要……”
“不见!咳……”陆惜气没喘匀就断然拒绝:“他们倒向陈洛清是他们的事!不用来劝我!”
“好!”屈婉揉碎掌里的皱纸,把随身的那个小包裹放在腿上,解开摊平。里面包裹的是十多把大小各异的小刀。“这么好笑的口供我不敢拿给陛下看。”她首先捏出一把又细又窄的指长刀递到陆惜面前。“忠勇伯,该来见见血了。只要你想如实招供了,我就停。”
不招,不急。痛苦,才是陈洛清想要的重点。
锋利的刀刃扎进皮肤,在血肉里转动,终于冲破意志的极限,扯出声声惨叫。凄厉的痛苦传不出天牢的森严,打扰不了大殿的歌乐阵阵。
一舞终了,陈洛清拍掌叫好,由衷地赞叹:“甚得我心!流一,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舞!朝气蓬勃,充满力量!美!真是甚得我心!”她头戴简朴的小冠,身穿只有点素雅纹饰点缀的便服,稍微斜靠在皇座上,比起连日来的伏案辛苦,现在算是轻松。
归流一站在殿堂中央,昂首挺胸,清风拂面。这次她没有赤脚,穿得是类似军靴的靴子,身上的舞衣利落英气,有军服的影子。她腰间系着少女军士玩偶。起舞时玩偶就随着腰肢跳转腾跃。不过舞袍本来就要适当夸张,所以系个玩偶也不显违和。她在糖工斋避祸不是闲待,共编了八支新舞,终于可以跳给三殿下看。
不对,应该叫陛下了。
“就这样跳,流一,不跳阳春白雪,不跳伤秋悲冬。跳军人,跳农家,跳工匠,跳读书声声,跳稻香遍野!”归流一的八支舞,无比契合陈洛清想要的主题,所以会连说“甚得我心”。
陈洛清向归流一伸手。归流一踮步前去,握住陈洛清的指尖,轻盈地旋身,浅浅坐在国君膝盖上。
“难怪世间常有昏君,如此美妙,谁不沉沦。”
归流一灿然一笑,反驳陈洛清的玩笑:“昏君才不喜欢看这种舞呢。殿下……呃,不对,陛下。”她才到三公主府,就让阎蓉塞了入宫腰牌赶来皇宫拜见陈洛清,一时没习惯改口。
“哈哈,私下里随便叫。有外人的时候要注意,叫错了就麻烦了。”
“是,我记住了。我就叫您陛下,这样不会搞错。”
“流一……”陈洛清咧嘴,看似是真的轻松:“怎么又好看了呢?又白皙又红润,开洲很养人啊。”
“是吗?我还怕我甜食吃太多。糖工斋的甜点真是棒极了。”归流一倾身从公文堆积如山的御案中拿到她带来的小藤盒,打开捧给陈洛清:“这是掌柜精选的近年得意之作,陛下赏脸?”
蓝白的相间的山形软糖,这款由陆惜订制而生的点心大受好评,经过几次改良后,呈现在陈洛清眼前。她捏袖夹起一座山放进嘴里,甜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比宫里做的好吃多了!她们有吗?”
“有!我都带了。蓉姐,半云,晋阳,驸马,还有婉儿……”归流一不自觉地垂手腰间,摸摸少女军士的脸蛋。
还有她。
归流一猛然间发觉自己和她不再遥不可及,而是同在皇宫中,距离近得让人怦怦直跳。
想到她为何如此悸动?
“吃到你带的甜点,婉儿不知道要多高兴。”
“啊……”归流一回过神来:“蓉姐说婉儿也在宫里。不在您这吗?”
“她有公事在忙。今晚可能都回不去。她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们!都这么忙呀……也没看见驸马。您和驸马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我太忙了。她好像有点意见。”
“哎哟,驸马闹情绪了。”归流一笑着起身,也开玩笑:“我快起来,别让驸马误会。”
“哈哈,小火卢子才不会误会。我倒担心婉儿误会。”
归流一奇怪道:“婉儿误会什么?”
“呃……”以为归流一害羞,陈洛清又不好点破,一时尴尬。好在归流一没放在心上,只想劝劝陈洛清:“驸马是心里太有您才会有情绪。两个人相处要磨合,要互相退让,体谅,才能互补,把日子过好。”
陈洛清微笑点头:“我知道。”
“您是变了。”
“哦?”
“就连看舞,都带着公心。”
“流一……”陈洛清凝视她,笑容中浮现几分欣慰:“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取缔全国的青楼妓院!”
“啊?!”归流一吃惊,眼睛亮晶晶地闪。
“我要让远川的女人,不做娼不做妓!关闭所有的青楼妓院,有病的看病,脑子转不过来的给她们讲道理,逼良为娼的定罪。我知道她们很多人都是从小被家里卖了,没地方可去。所以要有个去处,让她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能识字,能学技能,不再出卖身体。”
“陛下,果真如此……真是……我能做些什么?!”
“以朝廷名义成立舞团,直属我。吸收这些从青楼救出来的女子。她们大多能歌善舞会乐器,又必会遭受世人偏见,进舞团过渡很合适。既能给她们栖身之地,又能让她们自食其力。她们不再是被人玩弄的玩物,而是吃朝廷饭堂堂正正的舞者,歌者。怎么样?你来做团长?”
归流一惊喜得泪眼汪汪:“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相信有你领头,梨园行会改正陋习焕然一新。有你在,那些小闺女小小子,不会接客,而是上课!有你在,远川不会再有江雨楼。你领一个,半云领一个。一个歌舞戏曲,一个说书演义。你们要遍历远川,演百姓喜欢的戏,跳百姓喜欢的舞。把朝廷的新政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给他们听。把百姓想让我听到的事讲给我听。有你们在,民心所向,亦是我心所向。”
“陛下!”归流一单膝跪下,热泪盈眶:“我愿终我一生做好这件事!”
陈洛清扶起归流一,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我们一起慢慢来,一步步走踏实了。”
“嗯!那我不耽误您办公事了。既然婉儿现在在忙今晚回不了家。我先回公主府和蓉姐她们吃饭,晚上我来看看婉儿。”
“好呀!我给你腰牌。你再进宫有内侍令你去找婉儿。”
“陛下,我想……”她又摸到腰间玩偶,差点脱口想打听陆惜的情况。但她转念又觉不妥。她离开京城已久,听到的各路消息真假混杂。陈洛清眼见着国事繁巨,连卢瑛都顾不上,再加上陆惜是大殿下的人,又被先皇软禁,贸然开口不好。还是先问问屈婉比较妥当。
“嗯?”
“没……没什么。我走了陛下!”
陈洛清疑惑地笑笑,继续埋头公文军务,直到太阳落山,屈婉求见。
“刺杀我,给卢瑛下毒都是陆惜的主意陆惜的安排,我大姐一无所知?噗……哈……”
“是……快三天了。她从始至终只有这一句口供。”屈婉手背指间袖口都有一时洗不净的淡淡血迹。最终她还是只能拿这句可笑的话来禀告陈洛清。
果然引陛下发笑。
“除口供之外呢,还有别的什么吗?”
“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偶尔会念叨……”
“嗯?”
“川。”
“川?!”陈洛清眉目震立,从皇座上站起。“这么亲昵?”
“的确……听起来有点暧昧。”屈婉心里也有挂念的人,能体会到陆惜脱口喃喃中的情感。
“嘶……”陈洛清深吸一口气,砸拳在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我大姐为什么不把陆惜召回来了!大姐啊……既如此,杀了吧。”
“不审了吗?”
“不用了。”陈洛清冷笑,杀意满目:“明日,处死陆惜。我会到场,等我到了再行刑。今晚别让她死了。”
“是。臣去准备,今晚守在天牢。”
“婉儿,今晚你有惊喜。”
“惊喜?您说什么?”
“那不可以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晚上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