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片缕,如梦似幻。
卢瑛才被媳妇的温香吻醒,一时恍惚。她都快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贴近陈洛清的身体。公务,责任,外勤……她知道她们两的心是在一起的,可身体之间总有这样那样的阻碍。现在陛下滚烫光滑的皮肤就在手心,卢瑛不会等价代换觉得是自己辛苦赈灾的报偿,却确实搂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我的小火卢子瘦了。”陈洛清抚摸卢瑛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眼睛湿润。
“没啥。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累点也许就能多救一个人,累点也值。”
“嗯……”陈洛清把自己脸蛋压紧卢瑛温暖的掌心,笑道:“值得。”如此良夜,陈洛清不想再说公事。“昨天我收到了晋阳的家信。她向姐夫问好。”
“嘿嘿,好着呢。她好不好呀?身体咋样?别累坏了。”
“好。永安真是不错的地方。雨也大,却没有成灾。只是多少影响了渔业。大姐头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大姐头好吗?”
“都好。晋阳偶尔有空,会便装去东十星船队玩。”陈洛清把脸贴在卢瑛胸口,轻声细语:“常化妆扮作别人。每次都被爱野识破。我都不知道是晋阳忙于公务疏于化妆术还是爱野眼睛太精。”
“哈哈哈,在这点上晋阳就是不服输。看来爱野过得也好。”
“好着呢。你都想不到,她现在是东十星号的捕鱼小能手。”
想到满身珠翠却满心死念的澈贵妃在东十星船队新生,拉起渔网自由自在地与爱人遨游江河,卢瑛满足地叹了口气,专心今晚的大事。
“不说别人了。洛清……”耳畔亲昵,牙尖轻轻咬在耳垂,让爱人的吻落在指间,又回馈一个烙印在胸前,诉说自己好久没有表达的身体渴望。这么多年,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心已经相通,思想已经融合,但身体的每一次拥抱都是新的采撷,能掀起怦怦悸动。
采撷身体的反应,采撷爱人情到浓处的快乐,采撷身由情动的难舍难分……欢乐之后,两人都满载而归,彼此亲吻抚摸嘴角,嘤咛轻唤对方的爱称……
陈洛清微微气喘,凝视捧在手心中的卢瑛,眼里都是和爱人承欢的快乐和解压后的轻松。不久前还雷霆万钧的君王此时简直像换了个人。可无论那个她还是这个她,都是她。她庆幸不需要向卢瑛解释自己是哪个她。
卢瑛全都懂,就比如现在懂得陛下还想再来一回。两人再次相拥,正要深吻,忽听得殿外些微嘈杂。
“有琴大夫……是,陛下在……您不能……”
“废什么话……快让我……不能耽搁……”
陈洛清吃惊,看着卢瑛自问自道:“阿琴?她回来了?”水灾后怕瘟疫起,有琴独也领了防疫的重任,带领她手下得力御医和学生奔赴灾区。
卢瑛这刚回来哪知道有琴独的行程,搂着陈洛清疑惑:“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我真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收到消息。而且事情太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问题是……现在这个时辰,她为啥在这,而且好像要闯进来的样子!”
“哈哈……再怎么说阿琴也不可能闯进……”
咦!陈洛清话音未落笑未消,殿门就被猛然推开,有琴独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啊!
瞬息万变,在场人各有各的震惊!陈洛清翻身就闪出卢瑛的怀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露脑袋在外面。卢瑛赶紧猫腰一缩,缩在媳妇身后的被子里,被陈洛清侧起身挡着。内侍则惶恐地跪地,对陈洛清请罪。
“小臣该死!实在是拦不住有琴大夫!”
陈洛清搂着被子眨眨眼,见有琴独衣服上满是灰尘,脸上疲惫都刻出皱纹,看来是才到京城还没回三公主府就直奔宫里,直奔寝殿,直奔她床前。
哎呀,真是太不像话了!
陈洛清深吸一口气,笑靥如花:“阿琴,你回来了。”
“嗯,今天回来的。进宫了就去熬了药,没跟你说。”
“熬药?呃……你们退下吧。”陈洛清压根没打算指责内侍,毕竟有琴独敢失礼如此也是她惯恩人惯出来的。
内侍见今天才罕见暴怒过的陈洛清居然对这大不敬的行为丝毫没生气,不禁偷偷长舒一口气,赶忙退下关上殿门。
“阿琴,有话跟我说先在外面等一会行不。我睡觉,什么都没穿呢!”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还讲究这个!嗯?你什么时候开始裸睡了……哎我管你呢。快把这个药喝了,不能耽误!”
“什么药?我没病啊。”
“你是没病,但你燃命呀!这个药是……”
“喂!”陈洛清愀然变色。有琴独嘴快,阻止的话脱口已经晚了。卢瑛已经光着身子从被窝里弹起。
“啥玩意?!燃命?!”
“啊呀天那!”有琴独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药洒出,赶忙抬手扶住药碗,稳住心神和碗里汤药:“你怎么在这?!”
卢瑛顾不得回答她,直直地盯住坐起的陈洛清,脸色的红晕随着喘息急促褪却:“洛清?!”一些心中隐隐约约盘踞已久的忐忑在听到燃命这个匪夷所思的词后,竟然无可克制地精准融合,沉重到说不出满腔惊惶。
陈洛清抬起垂下的头,扯出微笑握住卢瑛的手臂,柔声说道:“去后殿等我一会,我自己跟你说。”
卢瑛咬住嘴唇,竭力压住眼神中的慌乱,终是点点头,裹上睡袍去后殿等她的妻子。
有琴独也慌乱,皱紧眉头看卢瑛先走,扭头急问陈洛清:“洛清,我是不是搞砸了?!”
陈洛清摇摇头,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该继续对她隐瞒。索性今晚都跟她说了。”她用力闭目,再睁开眼睛,伸手抓了睡衣穿好,坐直腰背对有琴独道:“阿琴,没有发大疫,你辛苦了。”
“可累死我了!”有琴独端着药坐去御榻阶上,辛劳从疲惫的眼神里倾泻而出:“几个灾区的药都短缺,你要调药去。没有足够的药和人手,疫防得了这次,也防不了下次。要等洪水彻底退了,腐树烂草全部清理,伤员控制住伤病,尸体深埋完,才算是防疫结束。”
“好。药物调配你坐镇御医院来安排,全国库房都可以调动。你来决定,我来批。阿琴,真是辛苦你了。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哼,大家都很辛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琴独把药递到陈洛清嘴边,不容置疑:“别假客气了,快把药喝了。”
陈洛清真的不置疑,咕嘟咕嘟把药喝尽了,放下碗苦皱了脸,被有琴独塞一个糖球进嘴里。
“唔……这到底什么药……”她倒是喝完了才问。
看着她喝完,有琴独长舒一口气,向来喜欢哼哼唧唧的脸上居然有了笑摸样:“在几个城来回,顺路去了一趟浑夕大泽。”
“你老家?”
“嗯,不过是两百年前的老家了。”沧海桑田,有琴氏后人早就离开了浑夕大泽,这是有琴独第一次回去。“我是去采几味药。有琴家医书有说浑夕五色草。新鲜五株草枝叶混煮的药汁能强身健体,驱除邪祟。但是五草极难同一时段采齐,非有缘人不能遇到。这五色草不见于其他医书,几乎要成有琴家的传说了。我本来是去碰碰运气。结果,还真……”沼泽,深山,有琴独此行艰难。她采齐五色草后先试煮一碗,以身试药确认无碍后便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陈洛清看向自己喝完的空碗,吃惊道:“难道这碗药就是你说的……”
“嗯……请神燃命,神鬼难欺。但我不信人间没有续命法。你天命所归才能采到的有缘草,加我有琴家两百年的医熬成的药,以玄攻玄。这不就把燃掉的命续上了吗!”
“啊!”陈洛清咽下嘴里甜津,凝望有琴独,眼里尽是感动与温柔:“这就是你想的治命之法。”
有琴独从怀里掏出个编好的草绳系在陈洛清的手腕上。黑、绿、红、黄、紫,五色草杆精心编系的手环,既结实又好看。
“戴上五彩草绳……我王,万毒不侵,长命百岁。”
“咦!”陈洛清极珍视地细看手环,把手腕凑近鼻子,嗅到草绳淡淡的草药香。“阿琴难得说这样的话!”
“切!不识好歹!”有琴独劈手拿过空碗,起身就走:“我回家了,有事明天说。都给我整饿了。”
“这么晚就在宫里睡吧?”
“我不要,回家睡得舒服。”有琴独头也不回,空留背影给她王。
“叫他们给你弄点夜宵再回去嘛?”
“不用,我回去蓉姐肯定要给我做。你赶紧哄卢瑛去吧。我的难题解完了,你的难题没这么容易。”
哎……说的没错。
陈洛清轻声长叹,下床去找她的小火卢子解决难题。
还真是很难解决!
车轮咕噜咕噜向前,一圈一圈重复和土地厮磨的长情。像卢瑛的眼泪,被陈洛清擦干又流下,一遍遍刷不尽的悔恨和心疼。
原来拼命国事是有燃命的前提……原来是她媳妇用寿命和神明交易,才换得她死里逃生……原来就算她没下杀手,依旧害得她媳妇折寿……
卢瑛的泪涌出通红的双眸,滚落下巴打湿被搂紧怀中人的发顶。她狠狠咬牙,怕稍微松劲哭声就会冲出嘴角。搂着陈洛清,一刻都不敢松手,她现在满心是恨。她恨不得杀死陈洛川,杀死陈洛瑜,杀死她自己。
谁都可以死,只要她媳妇安然无恙。
谁都该死,只要害过她媳妇的人,包括她自己。
她一直以来以为自己和媳妇并肩而行,向着共同目标而去,就是她该走愿走的路。所以这些年她和陈洛清一样,心甘情愿地尽心国事,冒着危险赈灾除恶,分内分外之事只要是陈洛清需要她出马,她无不尽心尽力。虽然辛苦劳累,但是为国为民为媳妇,她心里踏实。可如今燃命的真相撕开早已愈合的伤口血淋淋地塞进她胸膛,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还能做些什么……
啪!
陈洛清像是猜到卢瑛在胡思乱想什么似的,从卢瑛怀里挤出右手,轻拍在她脸上,抓住她四处溃逃的思绪。
“哭多了伤眼睛……”陈洛清失悔,果然还是不该告诉卢瑛这件事。现在小火卢子听不进安慰,流不尽眼泪,生机勃勃的小火苗都烧不起来了。她只能尽力去哄,看能不能让火苗重新燃起。“请神只是我当时的心理安慰。而且就算神明真的要拿命去,阿琴也把它续上了。”陈洛清当年行请神仪式愿与神明交易,既达目标,其间代价她是认的。现在违心安慰卢瑛,是希望她不要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这谈何容易?虽然还没出远川国境,也是有陈洛清无法如愿的事。
卢瑛置若罔闻,依旧紧紧搂着陈洛清,泪不能止。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我已经走在我要走的路上,做了我想做的事,能往前走到哪就算哪,我没有遗憾!尽力而为,知行合一。寿命,不过是我前行的长短,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卢瑛像被陈洛清安慰的话扎疼了心,猛然打破沉默,哭喊道:“我不能接受!我只要你健康长寿!可我还能做啥……”
“呜!”怎么说都没用,陈洛清焦急又无力,嘴一抿也流下清泪,气得一拳捶在马车窗架上,震得五草彩绳在手腕上跳了一个转。这一咚响,惊得车旁侍女和亲卫都眉目扬起。见好似没有其他危险,亲卫暂且不动,陈洛清的贴身侍女催马几步凑到了窗前,谨慎请示:“陛下?”
车窗被哗地一声滑开,陈洛清脸上的泪都没擦:“给我换个车驾,我不和她坐一辆马车!”
“啊……啊?”侍女面有难色,心里更难。陛下难得耍性子,这是闹别扭还是真的要换车啊?!她还没啊完,就眼睁睁地看见车窗被英侯反手推回。陛下和她的为难被一齐关进了窗里。
这下不更为难了吗?!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还是英侯厚道,不忘丢给她一句结尾。她竖起耳朵听去,陛下也没有大动静,好像只有衣袍摩挲的声音和轻声呜咽。她终于安心,退回了车后。
看来是闹别扭,不需要换车,英侯自己就能解决。
车马继续向前,朝东莱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