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街。
路牌上这两个黑墨字清晰可见略有斑驳,守在街口看来有一二十年光景,普普通通和其他街道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奇怪之处。撑起木牌的高木杆上横七竖八深浅相间有很多处痕迹。不像是车马撞上去的,而像刀劈剑砍那种。顺着这些痕迹再向上看,九街二字墨迹边还有两处深色浸痕,似乎已经沁进木头里了。
收回目光,陈洛清赶紧向街旁树后挪了几步。她想起卢老师斩蛇时的教导。要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及时躲开,小心观察。
那么直觉就在此刻。
她以树影稍作遮掩,微微转项,谨慎地观察四周。这里并不冷清,反而人来人往看着比其他街道还要热闹。不像永安市井里一间挨一间的小铺子,这里的店一眼望去不少既大又阔,挂着显眼张扬的牌匾或者店幡。此时店家早早地准备点灯,仿佛一点也不计较油火钱。不少人一团团地聚在店门口,穿衣打扮举止皆不像那些因年成不好而素衣麻布面带愁容的普通百姓。陈洛清偶然与人视线交汇,顿觉锐刺刺地犀利。到这个时辰了,没有一家店打烊,进街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她再一眺望,望得远处赫然有一高楼,才竣工般崭新又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地不像平凡之地。
而那个抢钱袋的小贼,早就淹入九街没了踪迹。这时陈洛清再看街牌上意义未明的深色痕迹,细思极恐。
“此地……不宜久留。”陈洛清深觉异常,果断放弃追贼。她急急退出街口,转身往家的方向快步而去。还好口袋里钱已花完装的是石头,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辜负了特意带给卢瑛的小心意。
罢了……
陈洛清不纠结一时之得失,赶忙趁着落日回家。待她踏上离家最后的一截小路时,看见日日空无一人的家门口有层叠的人影。
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怪事多。
陈洛清没有联想到今天是自己第一天正儿八经吹奏送葬,心胸坦荡无所畏惧。她揉揉眼睛,看清了之前因为疲倦而产生的幻影。
只是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层叠相揉。
文长安,熊花糕,卢瑛,连卢瑛都下床了……第四个人是谁?
这时熊花糕看见踏着黄昏而来的陈洛清,当即挥手招呼:“知情!”这一喊让她苍白的气色又衰弱几分,喘着气把陈洛清的疑惑连接过来。
卢瑛左手拄拐,右手隐在袖口,弯腰斜背看上去就是身残志不坚,半死不活。她向陈洛清使个眼色。陈洛清心下了然,仔细看向第四个陌生人。
一个壮实的男人,个子不高,胡须浓密。身穿皂色公服,头戴帻帽,手拿名册本,腰跨官袋囊,看来是个公吏。陈洛清不动声色,迈步站到卢瑛身边。她虽说现在隐姓埋名低调低调再低调地开展新生活,但生活在城镇里,和官府公吏打交道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所以此刻只要正常应对就好,不需要慌乱。
见新来的这户人家终于来了个腿脚全乎的,公吏点点头,手中捏着短毛笔在名册上涂写,嘴里说道:“管事的回来了。”
听这人自作主张地替她们定义家庭角色,卢瑛和陈洛清面面相觑,一时没有搭茬。一旁文长安见熊花糕在寒风里站久了气色虚弱,连忙把她往家里赶。熊花糕担心卢瑛两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吃亏,赶紧用眼神示意文长安。可惜她气虚神浅,还没眨巴完要表达的意思就被推回家中。
“孔税郎……”文长安想赶紧了结掉自己家的麻烦,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进他已经翻起等钱的手里,恭敬道:“多赖你照应。宽限两日。我到时候早早去衙门把这旬税钱交齐。”
原来是永安城的税吏。
卢瑛微眯双眼,胸中可没好脾气。游历江湖这些年,各地的税吏她见得多了。个个如狼似虎,雁过拔毛。
只看孔税吏理所当然地把铜板收下,没好气地教训文长安:“你说你们住的这个破地啦。鸟不拉屎,猪不拱圈的。每次过来都要多费多少腿脚啦!还次次要催啊?”
“是,是……”
“我心肠软,看在你家有病人的份上,就给你晚两日。”这点钱,也就拖个两日了。“到日子交不上来,小心衙门拿人。”
文长安诺诺应下,退回院子里,看来是不想掺和邻居的回合。反正该怎么做她当着那两的面已经教了一遍,接不接招就不是她的事了。
税吏大大咧咧把新鲜的贿赂塞好,垂笔进官袋囊里蘸蘸墨,捧着名册转向卢陈二人。
“外地人?”他踮脚伸脖,毫不顾忌地往陈洛清背篓里打望,想摸一摸这家新户的用度。
“嗯。”卢瑛只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虽然税吏认为陈洛请是她家管事的人,但她还是抢先搭话。税吏来不是什么好事,她不想让陈洛清顶在前面。
“来永安多久了?”
“名册上不是写了吗?孔税郎不识字吗?”卢瑛知道章州雨谷县陈村陈知情的名字必写进了官府名册。瘦嬢嬢是正经生意人。房屋租赁,房东定期向官府上报长租房客是明令要求的。此时她不打算对孔税吏客气,特意阴阳怪气。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孔税吏没想到这个断腿的年轻外地乡下女人还敢向他顶嘴,当即粗眉倒立大声喝道:“外地人来我们永安城,也要交税的啦!你们两个人,我看看,至少得要……”
“交什么税?”陈洛清突然开口,声音响亮语气坚定地打断孔税吏:“这位税吏。请问永安城是循我远川税例还是另有税法?”
“你什么意思啦……”
陈洛清神色严肃,一点也没平日轻松愉缓的表情:“如果永安还遵我远川税法,那么税法明言,外乡人旅居当地,头月免税。手臂腿骨骨折者,先免三月税。我们来永安还不到一个月,交什么税呢?”
“哟,你在我这吧啦吧啦的,你还能懂税法?”孔税吏今天也是撞邪了,是真没想到那个年轻外地乡下女人敢跟他顶嘴,另一个年轻漂亮外地乡下女人还敢跟她扯税法。
“略知一二。我还知道家有因病长期无法务农务工者,税减一半。”陈洛清抬手指向熊花糕家,大声问道:“你给她家减了吗?”
“哈哈哈……”孔税吏不禁失笑,似乎在嘲笑眼前人的天真。片刻后他收笑于嘴角,冷讽道:“还跟我扯税法,在这里我就是税法。我要你交你就得交。”
“我不交又怎的?”
“不交,哈……行啊。衙门见。”
“哦?”卢瑛拖长声音,明显不能容忍孔税吏对陈洛清的威胁。她悄然运力,积力于右腿左臂,见机行事。
无论什么机都要护着陈洛清。
“你说你们来永安不到一个月。谁能证明?名册上写的我们税衙可不认。”
陈洛清眉头微颦,盯着孔税吏嚣张的面孔,没有退让的意思。文长安之前的操作她看明白了。但她钱已花光,就算还有也不会拿来贿赂恶吏。就在这我不退让你嚣张的关头,文长安突然出门打水,搅进了一些空隙。
果然,孔税吏招手问她:“喂,文女,她们搬来多久了?”
“啊?”文长安拎着水桶走过,漫不经心道:“今天是我第二天看见她们。”这可没说谎,确实是第二次相见。
“听见没,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什么……你,你说仔细咯!”
文长安站在井边,双手拢在嘴上大声说道:“今天才是我第二天看见她们!”
哈,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趣……陈洛清心中愤怒稍被安抚,眼神从税吏脸上挪到文长安的背影,用嘴角不易察觉的笑意把她从有病拉到了有趣。
“行啊你!”孔税吏今日接连遭受打击,也有些兴味索然。既然已经被文长安证明她们是新搬入,那么就要找点别的名目。“你说的免税那是人税。还要缴一笔种地税。”
“种地税?”
孔税吏取了个竹片写上日期丢在陈洛清脚下,然后把名册毛笔收进囊中,抡胳膊挥向望眼可见的荒地:“这里这么多地,你们种了就要收税。”
“我们没种。你不说这里鸟不拉屎,猪不拱圈吗?”
“有地不种,要收闲税,比地税还重!反正交税的最后期限我告诉你了,交地税还是闲税随你的便。”孔税吏不再跟她们争辩,系好袋囊背上就转身走了。
文长安拎着装满水的水桶和陈洛清擦肩而过,闷闷嘟囔:“搬起磨盘砸月亮,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吗?
陈洛清低头望着那块竹片,没有弯腰去捡。一叶能知秋。税吏的嘴脸就是百姓的苦楚。永安的城尹相对而言已经算是廉洁奉公的了,税收都如此重。整个远川今年的年景不言而喻。陈洛清长长叹息,想着文长安说的没错。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确实无能为力。
“知情……”手掌被轻轻捏住,陈洛清抬头,看见身旁卢瑛浸润夕阳的脸,金黄温暖。“累了吧。我们回家。”
院门一关,把一天所有的疲劳和烦心关在家外。卢瑛的腿在躺了几天后大有好转,狠狠地抚慰了陈洛清的心情。卢瑛既然下床了就不想再躺,下厨给饥肠辘辘的陈洛清做饭。饭香飘起,慢慢沉淀下陈洛清的心境。初冬的晚风裹杂了多少世道的艰辛,被简陋的柴扉挡住。偶有漏风吹进院里,也让灶膛炉火烘烤得暖心暖胃。陈洛清在这样的一个家里,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心中不快散去,渐生愉悦。她知道卢瑛害怕神鬼丧葬那些,便不和她聊自己的新工作,只盯着院里的那根柱子看。
到底怎样站着洗澡又不冷呢?
解决卢瑛洗澡问题可比交什么狗屁地税闲税重要得多。毕竟枕边人香喷喷的抱着也开心。陈洛清顺着这个思路小小地发散了一下思维,不禁饿红了脸。
“饭好了哟。”
卢瑛的呼唤伴随着菜饭的香味打断了陈洛清的想入非非。萝卜骨头汤,咕嘟嘟地发出绝美的香气。卢瑛舀汤泡饭,再把骨髓捅出油花,把碗递给陈洛清笑道:“来,管事的人吃块大骨头。”
“哈。”陈洛清接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记得这个。我当时就想正告那家伙。别看我家卢瑛腿断身残躺着吃,但家里还是她管事,我听她的。”
“嘿嘿……我也没有……”卢瑛捡后半句听,喜不自禁低下头扭捏,还没高兴两下就想起了前半句,当即抗议:“等会……啥叫腿断身残躺着吃!”
“夸你呢夸你呢。”
“这是夸我吗?!不要老是欺负我读书没你多,文学水平没你高……”
“重点是那个吗?重点是我们家你管事!”陈洛清咽下嘴里肉和饭,以指点桌一脸郑重:“我听你的。家事你做主。”
“噗……”卢瑛也是好哄,还没来得及生气又扭捏起来:“也不分谁听谁的,有事我们商量着来嘛。”
“嗯嗯!”陈洛清埋头扒饭,狼吞虎咽毫无风度了:“好好吃哦。快吃,别客气。”
“诶!谢谢,我这就……我客气啥啊?我做的饭,在我自己家!”
热热闹闹吃完洗碗洗漱上床。陈洛清枕着手心,眨巴眼睛盯着床杆。卢瑛把伤腿吊好,哎呀着躺下,想和陈洛清抱抱亲亲摸摸脑袋,转头发现人家睁着大眼睛有心事的样子。
“没睡呢?”这不废话吗?文学水平不高就走废话文学路线。
“嗯……”
“想啥呢?”卢瑛有意关心家里赚钱的顶梁柱,忽地又想起她的工作性质,胸中顿觉凉意袭来,赶紧找补:“干活的事,可以不必跟我讲!不过只是活本身……如果你受了欺负还是要跟我讲哦!”
“哪跟哪啊?”陈洛清收回心思,扭头笑看怕鬼的卢大女侠,轻轻吻在她鼻尖。“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你了。”
想你了。
陈洛清的三字经总是能把卢瑛的心融化。心都化成一滩暖流,怎肯满足于鼻尖?卢瑛深吸一口气,张臂把陈洛清搂入肩上。
啵……
清脆吻于唇上,脸颊在额上厮磨,碾碎所有想念。
半日不见,真的想得慌。卢瑛左脚吊着不动,右臂拢住陈洛清,用身体牵扯出牵挂。好像第一次亲吻之后,时间都过得慢了。仿佛一日三秋,仿佛许久未见。
也没说我爱你啊,怎么全身上下都在冒这几个字出来呢?
卢瑛佳人在怀,情动吻动。亲亲陈洛清的脸颊耳垂,抚摸她的鼻尖下巴,卢瑛用手指勾勒出她美丽的面部曲线,像在画自己汹涌而来却要涓滴而出的爱意。
哎,断腿就像个水阀,限制她的表达。在这样吃饱盖暖清风明月的夜晚,她只能抱抱亲亲蹭来蹭去关心过去的一天。
“今天干活开心吗?”卢瑛柔声发问,顺手捋顺陈洛清散在她手臂的长发。
“开心。”陈洛清闭目,在她小火卢子怀抱里安心地休憩,悠悠述说着新生活新工作的体会。“能够用吹唢呐赚钱,我很开心。活也很有趣。只是这个班子不行,实力和心意都不行,我不会久待的。”
“有趣?”卢瑛确是不能理解白活的有趣之处,亦不能明了陈洛清开心的点,只能发问:“因为干了白活所以开心?”
陈洛清依旧闭着眼睛,略微昂头用鼻尖去蹭卢瑛的下巴,迎来一个唇上吻:“吹唢呐也算一技之长,一般人赚不了这个钱。我就不用和那些做简单体力活的百姓抢饭碗了。今年年成不好,税还是这么重。我要是再去跟他们抢活干,想想总是无趣得很。”
“啊!原来是这样……”陈洛清的心声,总使卢瑛通体自在,那种道德观一致的顺畅让她感到无比美满。“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吹唢呐。你们大户人家还要学这个吗?”
“呵,大户人家……”陈洛清噗嗤而笑,语气中竟充满了不屑。“我又不是继承家业的女儿,总要学点傍身之技。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千万百姓被敲骨吸髓,以前在家我不知不觉中也没少享用。如今我自己就是普通百姓,还要跟人家抢最简单的活干,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卢瑛听到这话,不觉惊睁双目:“你竟然……需要自我反思到这个程度吗?!”
“嗯?怎么?我不再是大户人家富贵小姐让你觉得遗憾吗?”陈洛清明知故问,撩动着卢瑛克制的内心。
“嘿嘿……”卢瑛奸笑着用胳臂撑起上半身,扭背向陈洛清压去:“我的遗憾明明是因为……”话还未尽,又有指腹压点在唇上,还是那句熟悉的结束语。
“等腿好。”
“呜……”卢瑛苦闷地刚想牢骚,却听得后半句崭新的话。
“不过可以放个素炮。”
“噗!”这话,卢瑛听了发自肺腑地感慨:“我真的很想见见你的那几位家仆!到底是谁教你这些下流……下里巴人的话!”
“嗯,我就是这么没素质。”陈洛清双眸晶亮,攀上卢瑛的肩颈脸庞,含羞带笑:“放不放嘛?”
这这……这岂有不放之礼!
拥抱抚摸亲吻过后,素素地放完两人心灵身体之间爆裂的鞭炮。卢瑛恢复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腿吊着,人搂着。亲昵虽浅尝辄止,爱意倒宣泄得痛快,尚不能解决的遗憾在此时转为日后的期待,卢瑛心中温暖四溢,只想抱着陈洛清好好睡一觉。她把脑袋躺在陈洛清胸口,贴耳去听里面砰砰强劲的心跳。
“明日要上工吗?”
“不用,后天有个活。”
“哎呀!”卢瑛忽然惊叫,吓陈洛清一跳。
“怎么了?!腿疼?”
“我忘了给你撒盐了!”
“撒盐?”
“给你驱邪的。我本来都准备好了,被那个混蛋税吏一搅合就忘了!哎呀啧!”给别人送完葬回家要往后背撒盐驱邪是卢瑛老家的风俗。卢瑛本来心心念念要帮陈洛清好好避邪,又被俗事打扰。
“哈哈,没事,我不在乎……啊!”陈洛清眉间眼梢跳动,再眨眼时已被卢瑛搂紧在怀里。
卢瑛胡乱摸擦陈洛清肩头后背,用自己的脸和身体大力相蹭,嘴里振振有词:“我真火旺,邪祟不敢作祟,分我一些……”
“什么分你一些啊!”陈洛清明白卢瑛的意思,心里又好笑又感动。那么怕鬼怪的人,现在倒主动要蹭一半邪祟去。
“分我一些邪祟啊,分我一半你身上就少了,我们都能压得住。”
“你……你还头头是道呢……”
“不是你说的从基本理智而言吗?”
“这……这……”明明是把理智釜底抽薪。陈洛清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只双手抵开看了看卢瑛郑重其事的脸,再猫腰一钻,钻怀抱背不闹腾了。
床头蜡烛头吐出最后光亮,和床上渐响的鼾声一齐,沉入美梦中。
卢瑛的怀抱可比金床御榻睡得舒服多了,陈洛清一觉睡到大天亮。虽是今日没有活干,陈洛清还是随朝阳起床,不愿久卧。毕竟卢瑛怀里睡得香,睡得事半功倍。就是她坚持不承认打呼一事。给温馨的床铺蒙上一层素质不高的阴影。
卢瑛起床做饭,挪杖点地间伤腿已不显勉强。她的伤势眼可见地好转让陈洛清欢欣雀跃,一扫因税吏刁难的愤懑。交税的破事可以不想,卢瑛洗澡的难题不解决总是她喉中之鲠。一会要出门去找班主确认明日出活的细节,到时候再走走看看,也许能受到启发。
风起山脚,抚过小院。陈洛清抬头,挽发时白云正涌。
“好天气,这地不种可惜了。”
晴空万里,有人关注起闲置的荒地来。有人则庆幸帆旗展空,友邦顺利。燕秦国三皇女林云芷的使船,今日到达了近京码头。她和她的使团在那换船骑马,直入京城,拜谒远川国君。皇宫外的鸿聚台,华幡围绕,张灯结彩,红绒长地毯从下马阶铺到高台。陈洛瑜玉冠鹏袍,御带皇靴一应俱全,周身打扮庄重非常。燕秦既是大国又是近邻,皇女到访,远川向来不敢怠慢。只是以往拜见国君之前的典礼接洽事务是陈洛清担当办理。如今她生死未卜,便是陈洛瑜代劳了。
此时正阳高照,远处飞尘大起,如电光驰骋而来。陈洛瑜精神一振,连忙快步降台相迎。光尘于台下止住,来人勒马抛鞭甩袍,脚下踏似弹簧,轻盈如风。她挥手挡开上前要服侍自己的侍从,亲自下手拍掉肩上的尘土,抬头一望陈洛瑜已经迎到身前。
见迎接自己的是陈洛瑜,她明显神情微愣,眨眼又面带微笑,拱手与陈洛瑜互礼:“燕秦林云芷,幸会洛瑜君。”
天下诸国,礼法大体相通细节各异。皇子公主的封爵每国都不一样。远川最高只封皇子公主到公爵,燕秦则可以封王。林云芷年纪尚轻没有大的功勋,此时只是侯爵。为免邦交上的尴尬,各国皇室子女之间有约定俗称的规矩,不称爵,只称君。
“云芷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直起身后,两人互相打量。陈洛瑜与林云芷从无深交,只在接风国宴上客套过几句。上一次见就在去年。一年时光才将将过去,她觉林云芷又窜高了一个头,快要高过她了。和她周整官袍不同。林云芷为应付舟马劳顿,穿着相对简素。收腰窄袖的淡蓝色锦袍贴身又轻便,头戴燕秦特有的楉木所制束发小冠,腰挂佩剑,背上玄色披风上燕秦国图腾太阳鸦神鸟昂首展翅。她五官利落,眉眼神采奕奕极为有神。一身千里风尘仆仆也挡不住的飒爽英气。
燕秦皇室之俊美,是诸国公认的。陈洛瑜打量完林云芷再看此次燕秦使团诸人,暗自感慨燕秦不愧大国气象,三皇女英气勃勃自不必说,连她身后那三个亲近随从的相貌气度都不同常人。
“有劳洛瑜君久侯。只是……向来都是洛清……为何不见她呢?”
陈洛瑜眼皮微垂,继而勉强笑起,抬手握住林云芷的手腕,与她携手上台。
“来,云芷君先请。”
高台之上,接风的御酒呈来,林云芷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放下酒爵,她挥手召来随从,送给陈洛瑜一捧金黄沉甸的稻穗。
这是燕秦最好的稻种“玉皇米”的稻穗。“玉皇米”一年两熟,结穗多颗粒又饱满,吃起来口感甚好,可惜只在燕秦王城周围一带土壤里才能长得茂盛,仅供皇宫和王城显赫贵族享用。林云芷每次出访远川,必带一束“玉皇米”的稻穗作为国礼,寓意远川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只是这次接礼的人不再是那位看见穗上饱满谷粒就眼睛放光的三公主了。
“我这次奉父皇命出使贵国。带了二十担玉皇米,三十担燕春茶,两百斤乌铁等,敬献远川国君。洛瑜君,我二姐向你问好,向洛川君问好。”
“拜谢燕秦国君,感谢云萱君,请你也问云萱君好。父皇今日身体不适,暂时不能接见云芷君,今晚国宴我已安排好,给你接风洗尘。”
“哦?国君微有小恙?”
“哎……”陈洛瑜重重叹气,抬袖相请把林云芷引下高台,边走边道:“都是因为我的三妹洛清……”
她的三妹洛清,正两手揣袖蹲在街边盯着箍桶的蔑匠看得起劲。她看得是那样聚精会神,把人家都看毛了。
“姑娘诶,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是不是想偷艺啊?我跟你说你趁早放下这个念头,我这个手艺看着简单,做起来很难得的啦。”
“啊,师傅误会了!”陈洛清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我就是在想你这桶能不能洗澡。”她确实不是为了学箍桶。她就算再好学,也不至于什么手艺都去学。
“洗澡?”篾匠师傅奇怪地看向陈洛清,放下手中铁丝钳子道:“你说的那个是泡澡桶,是大的。我这个桶是小的,最多泡个脚。”他边说边双手比划大小,热心地关怀看起来呆样子的傻姑娘:“姑娘,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呀?”
“我……我脑子还凑合,能凑合用……”陈洛清谢绝了篾匠师傅的关心,忙把他拽到正确的思路上来。“我家里有病人,坐不进桶子里泡不了澡。她想站着洗。请教您,您这个桶子底下钻几个小孔,然后把桶子装满水挂起,让水慢慢淋下行不行?”
“哦!这样啊……行的。桶是竹子做的,钻孔容易的。就是我没做过啊。人家都是要补孔,哪有要钻孔的……”
“我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行,只要给够订做费,补孔钻孔无所谓!”
无所谓就好!陈洛清目前在生活上可是实用主义为先,能解决问题都是好办法。水桶的问题解决了,可是遮挡和保暖怎么办呢?竹桶,铁丝,铁丝……陈洛清继续盯着篾匠师傅用铁丝箍桶,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点主意似的。
可以试一试,问题是缺钱……陈洛清站在街边望着人来人往摸蹭下巴苦想:要是这个时候能搞上一笔钱就好了……
就在这时锣鼓欢乐声由远而近钻进她耳中。
“玲珑赌庄分店开业大酬宾,筹码白送,欢迎父老乡亲来玩!”
锣鼓阵阵,蓝天白云,玲珑赌庄选了个好天气开业。千里之外的京城就气象万千,晌午还是大晴天,傍晚之前开始黑云翻墨,当接风远客的国宴钟乐声敲响时大雨倾盆。
觥筹交错之后主客尽欢。酒后脸微红的陈洛瑜冒着大雨回到了春涧宫,却没有进寝殿休息,而是挑灯伏案,处理因宴会耽搁的公务。
薄竹珺侍奉一旁,为陈洛瑜调焚清香来解酒后晕眩。沐焱抱着剑在角落里席地靠柱值守,困得头一点一点。
“殿下,林云芷今年提前来是有什么特别目的?”薄竹珺把最后一味茶粉调进香炉,焚出凝神静气的功效。
陈洛瑜手中毛笔不辍,一边疾书一边回:“和往年一样,两国日常交流,一些国务琐事上的商讨。明年开春父皇要与岐山相王。林云芷代表燕秦出席庆典,所以她会留在远川参加完相王典礼才会回国。对了……”说到这,她正好批完一封公函,顿笔抬头对薄竹珺笑道:“她说她父皇不能容忍她糟糕的书法。趁着这次待的时间长,她要进山闭关去鸿才院跟我们的书法大师们好好学习。她的随从们要出去采购一些远川州县特产带回国,说是燕秦国君喜欢。”陈洛瑜越说笑意越浓,伸手拿起新的待批公函。“林云芷的所言所行,与其说是代表燕秦国君,不如说是她二姐林云萱意志的延伸。那位曲王啊,想要做什么呢……”
燕秦国君封爵谨慎,二皇女林云萱如此轻的年纪就封为王爵,是各国瞩目的风云人物,偏偏她行事低调,鲜少出国。陈洛瑜没有出使过燕秦,还未见过她。
“殿下放心,燕秦的太阳鸦翻不起大浪的。”远川夹在隋阳与燕秦两国之间,重大国事常被这两大邻居掣肘。相对于邦交风格强硬的隋阳国,远川向来与风俗相近的燕秦更为亲近。但这次林云芷访国,远川国君托病不见首面,似乎释放出一些不太寻常的气息。
“我不担心林云芷。”陈洛瑜顿笔抬眼,嘴角浅笑:“我是担心我的大姐。明日照例两国公主于擂台演武试艺。林云芷还从来没赢过呢。我可不希望看到我的姐姐今年输在燕秦皇女的剑下。”
此时余柯奉茶上前,跪坐案边把茶盏捧于陈洛瑜手边,顺手把陈洛瑜放在案角的“玉皇米”稻穗拿来把玩。
“嚯!殿下,这个束稻的线,好像是……”
“嗯,是黄金丝呢。否则我为什么带回来呢……你要是喜欢,便送你了。”
啪!
纸墨未干就被合在陈洛瑜两掌之间,关住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而陈洛清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心思。她就把心思说在口中,写在脸上,表达在手里,让卢瑛想不懂都难。
“反正你就是铁了心要让我洗澡呗。”
“你怎么知道?!”陈洛清本席地而坐,就着月光和烛光埋头忙活。听得卢瑛揭穿心中所想,她暂停手上的活计,仰起头惊诧:“我也没说啊。”
“那我是多瞎才能看不出啊?你最近不是天天都在琢磨要我站着洗澡的事吗?”卢瑛倚杖俯身,嫌弃地看着地上钻好了孔的竹桶。“这啥啊这是,‘站着洗’?”
“‘站着洗’?这名字多难听!这是……就叫‘淋浴竹樽’。”
“我的天啊!”
陈洛清放下手中用铁丝刚编成的大铁环,抱起竹桶得意地晃在卢瑛面前:“我刚刚舀水试过了,此竹樽流速甚好。不紧不慢。”陈洛清没有去玲珑赌庄滥搏命运。她试着向李班头预支明天一半的工钱,居然痛快拿到手。李班头给钱痛快,她花钱也就痛快,篾匠师傅钻孔也就痛快。好像只有卢瑛不太痛快。
“咱就是说,这么个破桶还需要取这种拗口的名字吗?!”
“这才不是破桶!是特意让师傅钻的孔。这是淋水孔。桶挂起来,我时不时往里加水,水就从这些小孔往下淋,你就在桶下搓。完美!”
“你以前也是说过的。还是那个问题,隐蔽和保暖呢?!我总不能……”
“这两个问题我正在想办法解决。”陈洛清放下“竹樽”,拿起铁环:“明晚我能做好,再买点东西就可以一试了。你别心急哈。”
卢瑛可不着急,心想永远做不好才好!
“别做了,烛火晃坏眼睛。快来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工吗?”
这倒说得没错,出一天工就要认真干好一天,陈洛清果断放下手中家伙事,和卢瑛一起上床睡觉。
卢瑛的伤腿依旧是吊着,荤的吃不了,素的也要看陈洛清的心境。今晚她仿佛就是什么都不想吃,只亲亲卢瑛脸颊抱着睡前私话。
聊聊今天的生活成就。
“去找李班主预支了一半工钱我才买得了那些东西。”
“嗯……”指背轻刮,滑过颧颊。
说说最近的打算。
“明天拿到剩下的工钱后,我再去搞点菜种子。他们不是要收我们的种地税吗?不能让他们白收,地荒着也可惜,我要学着种起来。”
“好,我们一起……”指尖点在唇上,被轻轻亲咬,泛开安抚心胸的痒痛。
谈谈日后的计划。
“李班头给我预支工钱毫不含糊,看来最近缺人手啊。我要想办法联系上其他班头,哪里有活哪里去,反正我是自由身,能多赚就多赚些钱。”
“够吃就行,别太累了……”侧项贴脸吻在额上:“等我腿好了……”
“等你腿好了,我就享福了!”陈洛清对未来充满希望,欢快地搂紧卢瑛,陷入她怀中喃喃:“好梦,卢瑛。”被偷钱包这种有违好梦气氛的事,就先不提了。
“你的淋浴猪啥玩意……猪嘴?”
“淋浴竹樽!”
“嗯,就它……要不要我帮你做?你告诉我咋做就行。”
“不要……我要自己做……你腿乖乖吊几天,不要功败……垂……喝……喝……喝呼呼呼……喝呼呼呼呼……”
卢瑛伤腿不动,臂弯被脑袋枕着不动,胸口被额头顶着不动,只有手掌动,扯直了五指给陈洛清抻平被子,凑紧同睡。
好梦洛清,明天会好好记着撒盐的。
世间事总是这样悲喜不相通。有人安睡好梦呼声连连,有人愁上眉头难以舒展。陆惜盯着眼前这枚药丸,眉头紧锁已经半柱香了。
“哎……”陈洛川叹气,无奈地催促陆惜:“快给我。这药药效发动就要大半天呢。再不吃就来不及了。”她薄袍宽穿,倚枕斜躺在榻上。长发披散落肩,和床头风铃一起迎风微动,影子被烛火摇曳,映在帷幔上晃动。临光殿的窗阁还是敞开着,风雨交加,偶尔穿堂而过,牵起灯前人愁肠。
“侯大夫再三说了,这个药对你养伤没有好处的!”陆惜狠狠把药丸攥进手心,有心阻止又自知不能。
“也没有特别大的坏处啊。”陈洛川以手撑腮,耐心地安慰陆惜:“我平常又不吃,这不是难得吗?”
陈洛川,林云芷,都是各自皇室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人物。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都自视甚高,纵是以武会艺的友谊擂台,谁也不会想输。毕竟输赢不光是自己荣辱,背后还是国家颜面。正如陈洛瑜所言,陈洛川比林云芷长了好几岁,又久经沙场,迄今擂台之上还没有输过林云芷。可是今非昔比,她背上的伤还未痊愈。如果就这样带伤上擂台,很可能会折戟沉沙。
“就对陛下报有伤,不比又能怎样?!伤是战伤,为国受伤!难道下了战场就不能提了吗?!”陆惜顾不得擂台胜负国家颜面。她只担心陈洛川的身体,不愿意让爱人以伤身为代价,为国君搏取虚无缥缈的荣耀。何况,是偏心的国君。
陈洛川摇头,眼中冰锋渐利:“我知道很多人等着看我败。所以我更不能退缩。我不退我们身后的人就不会乱。这和战场上只能勇往直前是一个道理。一旦退一步,就很可能溃不成军。我不想对父皇示弱,我不想对任何人示弱。”燕秦是大国,远川难得有能胜一筹的场合,难怪陈洛川如此重视。
“可是,这药虽能压伤振奋气力,说到底也是逆身体的东西。如果……啊……川……”
陆惜话说一半,就随风旋绕被陈洛川抱在怀中,向床走去。
“没关系。药是无毒的,这是你确定过的,比我还清楚。”陈洛川在床弦上坐下,让陆惜侧项倚在她胸前。两瀑黑发相融,汇成此时逆境中无需多说的缱绻。陈洛川抚摸陆惜颊边发丝柔声道:“要想直接害我,也不是一粒药丸一位大夫可以做到的。我只是偶而借药之力,完成我应做的事情。不要多想,没什么是大不了的。”有陆惜在身边,对她而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父皇召我回宫是要我养伤。如今休养了这么久,却连擂台都上不了……那我们还会有回到边关的机会吗?”
“嗯……”陆惜叹息,终于把手心药丸拿出,含在唇间,伸手搂住陈洛川的脖子。长吻过后,药丸已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