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猝不及防突然被人触碰到说都不敢说的梦想,熊花糕不由坐直身子,无比惊奇地盯着陈洛清道:“你怎么会知道玉皇米?!你应该……没有进官学学过农学吧?!”
“我是……偶然见过玉皇米稻穗。”
“你见过?!”熊花糕眼睛瞪得溜圆,更加惊佩。“那是燕秦的极品稻种。只能在燕秦王城东郊一带很小范围内种植,是禁止贩卖的。我们官学那时仅有一株干穗。我要是也能见见新鲜的就好了……你当时看到的是成熟的稻穗吗?”
陈洛清点头,如实描述记忆中林云芷送给自己的玉皇米稻穗:“它最大的特点是一株穗上谷粒极多,粒大又饱满,和我们远川的稻谷完全不一样。”
“岂止是和我们的稻谷不一样。玉皇米应该算是天下最好的稻谷了!可惜,只能生长在王城东郊的那片黑土里。挪到其他地方种,无一例外都会沦为普通稻谷。”
陈洛清继续点头,心想熊花糕果然学副其实。燕秦水利发达,幅员辽阔,适合耕种的土地很多。若是玉皇米能开遍燕秦大地,怕是天下都要是燕秦的了。她曾把自己拿到的玉皇米稻谷托人去种,全部失败。别说长成普通稻谷,几乎就没有养活的。
为什么燕秦的种子,在远川的土地上就长不好呢?
后来每次陈洛清从林云芷手里接过玉皇米稻穗时脑子里都是这个念头,倒是从没怎么注意束穗的金线。
“你真的是博学博识!江湖上连玉皇米都能见识到吗?我还以为除了各地官学有点干穗,只有国君才会有呢。”
陈洛清浅笑,轻描淡写:“不过是机缘巧合偶然看见一次。见过也就是见过而已……玉皇米在远川种不了的。”
“那也未必。”
“啊?!”
“古书云,岐山之西有黑土,灌以西王河,杂草不生,沃……”
沃野数百里。
陈洛清默默在心里相和。远山国的古籍,她比熊花糕看得多。漫长而无人问津的少年时代,她是在三公主府密室大书房四墙书架下度过的。
岐山之西,道路艰难崎岖,如果不数以年计地修路,几乎难以通车马。再往西走又是西戎的地盘。历代远川国君为了岐山这道天然屏障,从未想过去开荒岐山之西。那里到现在还是传说之地。陈洛清读到这句时也奇怪。杂草都不长,又怎么是沃野呢?
“不长杂草不一定不能长稻谷。古河的常年浇灌,黑色的丰润土壤,听起来和燕秦王城东郊的那片土地很像……可惜我不能去燕秦看一看,去岐山之西看一看……”熊花糕仰起头,看向头顶万里白云。
纵有凌云志,终究是囿于身体和境遇。是不是平凡人不平凡的梦想终其一生也难以实现?
那也未必。
陈洛清也仰头,同看一片蓝天白云,把熊花糕的梦想写进心里。
梦要敢做,一步步向它走就是了。
带着即将丰收的快乐和对岐山之西的憧憬。陈洛清今晚在床上瞪着眼睛睡不着。卢瑛久听不到呼声,心知肚明,扭臂摸上陈洛清脸颊,轻柔抚摸。
“还在想那畦水油菜呢?”
陈洛清回家后,克制地表达了即将收获的喜悦,并邀请卢瑛在收割前去田边看看。她最近腿养得好了许多,是可以稍微走动了。
“你怎么知道?”陈洛清被卢瑛说中心事,索性不再自抑,翻身趴在卢瑛肩膀边,轻声说道:“我想好了。我们和花糕一家一半的。我们那一半里,留下长得稍差一点的我们自己吃。挑出长得最好的分成两份,一份给房东嬢嬢一份给大姐头。”王南十自不必说,瘦嬢嬢在知道陈洛清去白活吹唢呐后,也没介意会给她的房子带来晦气,虽不是江湖人,颇有江湖道义。陈洛清愿意和她们分享第一批水油菜。
“哈哈,好,都是你的劳动成果,你做主。”卢瑛手掌随她走,又摸上脸颊。床头的蜡烛头快燃完了。昏暗的烛光中,陈洛清的双眸更显明亮。
“花糕真不是一般的农学士女!”
“咋不一般了?”夜已深浓,卢瑛想和陈洛清抱抱亲亲轻声细语说些意义不明的悄悄话,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谈论别的女人。但她听陈洛清兴致高涨,还是接嘴捧哏。
“她农学知识扎实广博,虽然没对我这个外行过多解释,但我能感觉她的想法和做法已经在胸中千锤百炼。如今下田实现,只是小小施展,符合实际又新颖,绝不墨守成规。她身体如此虚弱,无法远行,却志向高远,真真人才难得……”
才种几天菜,就能看出这么多?
卢瑛暂且放下小心思,好奇起来:“你们不是才种了一畦水油菜吗?这也能看出志向高远?”
“我问她知不知道燕秦稻。她不仅知道,还知道我们远川曾引进过燕秦稻来试种。”
“燕秦稻?”
“我们的稻谷一年一熟对吧。燕秦稻半年一熟,能种两季!所以燕秦的粮食总是相对丰沛。当年的农学士子分开在几个洲郡试种燕秦稻全面失败,后面也就不再尝试。熊花糕却说邻国稻种来到新的土地培育,各方面都不同,失败是很正常的。应该锲而不舍地择优试验,必能找出适合远川的稻种!”
陈洛清说得两眼放光,卢瑛却冷静地提醒她此时已不是三公主。
“所以……这些和你有啥关系?”
唔……
陈洛清上头的热血瞬间冷却,不禁清醒到微微耳鸣。
是啊……自己都挣扎于温饱,受气于一个连最小官都不是的税吏。还要可惜他人命运,可惜国家失去人才,可惜有才有梦之人壮志难酬……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陈洛清松劲,倒回床铺,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你说自己搞个白事班子吗?”卢瑛装傻,安慰陈洛清的心却是真的:“你随心而动就好,你不是向来都是量力而行的吗?江湖儿女嘛,悲也好喜也好,不悔此生就好。”
“噗……”陈洛清顿时释然,重又笑道:“那我真的要拉她们跟着我干哦。小火卢子一起来吗?”
“不了!谢谢。”
这害怕是真没法。
过了两日,陈洛清和熊花糕如期收获。别看这块地不大,又是开荒第一次种。有了熊花糕的指导,菜收的不算少。顶着初升的朝阳,陈洛清把收割下来还沾着露水的水油菜分成两份。一份帮熊花糕提进了她家,一份带回自己家与卢瑛分享喜悦。
在发自内心地大大地夸奖了一翻陈洛清的劳动成果后,新鲜欲滴的水油菜叶被切成了段下进了滚水面条里。猪油汤底手擀面鲜菜叶,这种从地里拔下直接吃的鲜美让陈洛清一气吃了两碗。反正今天有活干,吃饱点也应该。陈洛清挑了大的好的菜头放进筐里,把唢呐插进腰里,正准备出门,被卢瑛塞来把雨伞。
“把伞带着。”
“看着不像是要下雨哟。”
卢瑛单手撑住拐杖,坚定地把手伸着。她的断腿吊了这么些日子大有好转,拐杖撑着站和走都非常稳当。毕竟卢大女侠武艺高强,习惯了断腿和拐杖后,在家里走这几步还是渐渐从容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带着。”
卢瑛的要求不容分说,陈洛清也欣然接受,拉开伞上细绳被背在背上。
“不用等我吃饭,大姐头应该还有书信要写,大概会留我吃饭。”
卢瑛点杖凑近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贴脸上去摩挲鼻尖,抒心中缱绻:“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嗯……”陈洛清闭目轻哼,吻在卢瑛嘴角,抚摸她的脸颊叮嘱道:“腿好点别飘,能躺还是多躺。晚上我准备厚着脸皮又吃又拿,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噗……行。那我不做晚饭,等着你的折箩。”
“折箩是什么?”
卢瑛正想解释剩菜剩饭的民间叫法,眨眼一看怀中陈洛清眼神清亮好奇,忍不住心神荡漾,嘴上就胡说八道:“就是你特意想着我,给我带好吃的,包含了诚心的食物,就叫折箩。”
“哦!”陈洛清利落点头,依依不舍离开卢瑛的怀抱:“多睡觉,少用腿,等着我给你带折箩。”
夹上雨伞,带上唢呐,提起那筐水油菜,陈洛清先去了房东瘦嬢嬢的果铺。瘦嬢嬢欣然收下半筐水油菜后果然还是备有一顿的唠叨。唠叨出自于热心良善的禀性,瘦嬢嬢不能眼看着年轻人任性却不加劝阻。虽然告诫陈洛清干白活的不易和这世间的偏见,入了这行传出去怕是以后谈婚论嫁都不好找婆家。但她也清楚陈洛清现在急需钱,好像也不在乎困难和偏见,劝阻便适可而止。反正是外乡人,以后离开永安回家去嫁人谁知道她一杆唢呐送人走过。
瘦嬢嬢不知道谈婚论嫁乃陈洛清最不关心之事,但钱她是真需要。把剩下半筐水油菜和雨伞暂存于果铺,陈洛清先去干活。今天不是温家班的白活,而是去其他班子应急。这些天陈洛清沉迷种地之余,正业也没放下。在给温家班出活的时候,她多方打听,广泛了解,已经和七八个班头有了沟通,以后的活应该会越来越多。
毕竟入冬了,天冷,白活多了起来。
唢呐一响,诸事顺利。陈洛清深得屈婉真传,这声唢呐是吹得真不错。再加上她那长相和气度,顿时在丧葬界鹤立鸡群。这倒不是有意踩一捧一,只是她在一众白活从业者中综合素质确实出挑,短短时间就在业内小有名气。今天她也是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这家班头的大加赞赏,顺利拿到工钱,脱掉白衣麻巾,准备赴下一场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