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你是真行,还种上菜了。”王南十接住陈洛清从船下投上来的菜筐,抓袖把手伸向这个自豪又灿烂的笑脸。“上来!”
和王南十手腕相握,陈洛清踏舷上船。衣袍擦风间,她看见有盐粒被吹下肩头,在将要落山的夕阳中划出晶莹的金丝。这是她收工后到果铺拿伞拿菜时瘦嬢嬢洒来帮她驱邪时没被拍掉的。看来卢瑛的说法是有据可循的,的确有这样的风俗。陈洛清自己倒不以为意,挥手拍掉肩上残留的盐粒。
“你来得巧,我们今晚聚餐。”王南十振臂把菜筐抛给身旁的水手,彻底领取陈洛清的心意:“等会拿到厨房去加个菜,跟大家说这是知情自己种的。”她转向陈洛清,笑道:“站稳咯,要开船了。”
“开船?我们去哪?”
“不是说要聚餐吗?我们去东十星号上吃。在江心。”东十星号是王南十船队中最大的一艘,在永安东南两个码头里也算规模前三的大船,专捕远江入海鱼。不启锚时王南十和水手把甲板打扫干净,作为大家聚餐休闲之所,外人偶然体验会觉得颇有一番风情。
陈洛清见王南十果然留她吃饭,心想还好跟卢瑛交代了要晚归,否则让她担心。这么不经意间想到卢瑛,暖意和快乐就像黄昏下水面的波光,温柔起伏,时隐时现。可惜,这种快乐不好明说,不能分享,只能自己默默咽下,像吃下柔软醇厚的蜜糖。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正儿八经的糖了。
陈洛清压下对蜜糖的渴望,问道:“今天要写书信吗?”
“今天不写。趁吃饭前还有点空,帮我清清帐。会算账吗?你肯定会。”
“嗯,会。”王南十直觉没错,陈洛清确实会,自然点头应下。这是她喜欢的交往。大姐头信任她,不跟她客气。她也不白吃白拿。这样的友谊能够长久。
夕阳缓落山间,江面上有微风,不足以推船前行。王南十亲自掌桨向东十星号划去,不用陈洛清帮忙。“白活好干吗?”她看见陈洛清腰带插着的唢呐,努努嘴道:“听说不好吹呢,等会给我试试。”
“哈哈,行。张老四赔你虾没?”
“没呢!那个傻鱼卵连信都没回。难道真的找不到识字的给他读?哈哈哈!”
陈洛清坐到船边,望着王南十迎风划桨的背影,心生惬意。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满江天。离开皇宫后的生活,好的坏的累的舒服的微不足道的,都这么动人心……她伸手进水面,去笼波光粼粼的金线,只拦下哗哗水声。
唔,一切都不错,就是好想吃糖。
王南十像是听到陈洛清心声一般。东十星号船舱里算账的小案上不仅有账本算盘还有不再皱皱巴巴破一块少一块的笔墨纸砚,最妙的是还有一小碟芝麻糖块,给账房小陈先生单吃。
甜香的芝麻糖入口,浓烈的幸福感便直窜头顶。陈洛清舍不得一下吃了,含在嘴里让糖慢慢化。吃到渴望已久的糖,她自觉更不能辜负大姐头,连灯火初上的东十星号都没好好欣赏就伏案算账,定要给王南十理清这些糊涂账。
她跟着阎蓉学过算账,也亲自理过公主府的账目当做练习,要理清几艘渔船的账还是不在话下。
只是想起公主府的账本,账面上活虾二字宛然在目……好在陈洛清是真不把这事放心上,再拿一块糖塞嘴里,专心理账。
当繁乱的往来账目纸条一条条按收入支出誊写到账本上后,与水波同皎洁的月光洒进船舱的小窗里。陈洛清把整理完毕的账本盖上,叠好所有票据,伸直悠长的懒腰。芝麻糖的小碟空了,渴望已久的甜蜜口感沁进了心情,让她觉得此夜就算到此为止也不遗憾了。
“知情,先别算账了,来吃饭了啦!”
“来了!”
今夜还不止如此。
陈洛清捧着账本走出船舱,顿时江风拂面,星河满眼。月亮与落日悄然更替,用波光把水纹具象,描绘在江上月夜的画卷上。
陈洛清的心情豁然开朗,再看东十星号灯笼高悬,烛火明亮,欢笑远远近近绕着人打转,饭菜的香味直钻鼻子,这下开朗的不只是心情,还有胃口。
“知情……”王南十翘脚坐在饭案前的矮凳上,感觉还没开席就已经有点喝到位了。她一手按桌一手举杯,晃荡着杯里的美酒唤陈洛清过去:“别算了,过来坐,菜差不多了。”
“已经算好了大姐头,支出的情况是……”
“你写好就行,不用跟我说,要看的时候他们会看。我信你。大体我心里都有数,肯定和你算出来的差不多的啦。”她叫过一个水手抱走陈洛清怀里的账本,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拖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坛过来就要给她倒酒。
“大姐头,我……我能不能不喝?”
“怎的呢?今天我备的酒可是好酒。”
“我不擅于饮酒。”陈洛清主持参与了不少宫廷宴会,不可能不会喝酒,此时说不擅喝酒,大概另有含义。
王南十玩不转她用语的深意含义用意,觉得不擅喝酒是奇怪的表达。“喝酒还有擅长不擅长的?不就是张开嘴往肚子里倒吗?你容易醉?”
“也不是,怎么说呢……我就是……”
“嗨,没事,不喝也好。”王南十自己是海量,但从来不强劝别人喝酒。何况东十星号上本就有不喝酒的人。“等会你回家还有那么远的路,喝得醉醺醺的不好。辰星,把你的蜂蜜水分给知情。”
辰星坐在王南十身边不远,刚刚把雪梨捣出梨汁,往壶里的蜂蜜水里兑。听到陈洛清不喝酒,她也不吝啬,起身把调兑好的蜜蜂雪梨汁倒一半给陈洛清。
“多谢。”陈洛清起身接杯道谢。两人贴得近,陈洛清无意间瞥见辰星左腕袖里露出的红绳手链,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红绳绞编缠绕是没什么特别。倒是红绳拉住两头的那块玉,半指长,润白无瑕,在月光下柔美沁心,是远山最好的玉种岐山玉。好的玉质碰上了好的雕工,化成一条小小的鱼,活灵活现游在她腕上丰沛的血脉外。
虽说三公主整天号称自己素质低,事实上在远山国,要说对精美佳品的鉴赏,能强过大画家与金枝玉叶双重加持的陈洛清的人真不多。尽管她没有上手去摸,心里一瞬间的判断是八九不离十的。这条小鱼手链单纯按价值来算,是不太应该出现在东十星号上女水手的手上。
只是,她真的是个普通水手吗?
陈洛清端起酒杯,与众水手一齐向王南十举杯,然后饮一口蜂蜜雪梨汁。清甜润喉,甚得她心。正好刚刚吃了芝麻糖,以甜解糖,她觉得甚是合适。能调出这等美味的辰星姑娘,在她看来也甚有品位。饮水思源,她刚想赞美一番这杯蜂蜜雪梨汁和调制它的人,又被王南十的热心打断。
“妹妹,这菜你等会拿回去吃。”王南十惦记着陈洛清断腿的姐姐,还没开席就让挑出些鱼虾,配上馒头装食篮子,让陈洛清带回家。
陈洛清接过食篮,感激王南十的细心:“我这又吃又拿的……太不好意思了。”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姐姐吃的。都是些鱼虾江货,值不得什么的。别人送了我些核桃,我吃着不错,也给你放了几个。人家都说吃核桃补脑,你这种机灵的人天天用脑,可得补点。”
“哈哈……谢谢大姐头。”陈洛清心想这饭菜包含了大姐头的心意,按卢瑛的解释可谓名副其实的折箩。这一篮带回去卢瑛能好好吃一顿。有了芝麻糖和蜂蜜雪梨汁甜甜的开场,又解决了卢瑛的晚饭,陈洛清与烛火江风中心情极好,虽没喝酒也沉醉于身边粗犷欢笑中。
今年天气不作美,地里年景不好,城镇萧条,王南十他们靠江吃饭也受影响。不过一年下来,好歹也是能吃饱饭,养活船队几十个水手。今晚鲜鱼蒸起,活虾煮起,烦心事抛一边,宾主尽欢。王南十酒酣耳热后,没忘记要试吹唢呐。陈洛清见她真不忌讳,便大方抽出自己吃饭的家伙事递给大姐头,教了些吹奏要领。
卟……
王南十鼓足了晒帮子,却吹出了一声闷屁,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她自己也哈哈不已,一屁股坐下,把唢呐还给陈洛清,又斟满一杯酒:“还真不是好吹的呢!”
“练练就好了。大姐头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就不学啦,我也不打算干红白喜事啊。我这辈子啊,也就在船上了。”
陈洛清见王南十暂时抽离热闹准备自己喝几杯,便挪坐到她身边谈起正事:“大姐头,我有疑问,向你请教。我要是自己想支起一个班子承接白活,你觉得做得吗?”陈洛清经自我观察,觉得永安的白事班水平也就那样。要是她做班主,应该能做得更好。只是她担心有别的因素掣肘,还是要问问老江湖。
“哦?”王南十放下手中酒杯,醉意休止,认真问道:“在永安?”
“嗯。”
“哈哈哈,你真是敢想敢干,才入行几天,就想着自己干。”王南十虽笑,可没有嘲讽之意。“如果是别人,我会劝,毛都没长齐就想飞呢。但如果是你,我觉得你能干成。”
“我需要钱,把我姐姐的伤养好。”陈洛清也不避讳,向王南十展露心声:“我有两个邻居,我也想让她们多赚点钱。”
“你想拉着人家干白活,人家可不一定领你这个情哦。妹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放得开想得通,没得怕。”
“嗯……”陈洛清微微一笑,同意王南十的说法:“大姐头说得对。她们要是不想干,我也不能强求,我自己干就是了。”
“可以。有钱赚,自然是有人愿干的。白活我不是特别懂,应该没那么复杂,只要你有点起步的银子,有人手,就能支起班子,门槛不是很高。你要是真的准备起班子,我能给你找点干粗活的人手。至于起了班子后你能不能接到活,就要看你自己的了……对了,你还需要一个懂行情有资历的老家伙坐镇,否则你玩不转。”
“懂了,谢大姐头指教。”
王南十重拿起酒盅,与陈洛清撞杯:“年轻人去闯闯也没什么不好的啦。就算失败也不是坏事。再怎么说也是正途,比去九街胡混好百倍!”
九街?!
猛然戳中了心里新鲜的疙瘩,陈洛清咕嘟咽下嘴里的蜂蜜雪梨汁,脱口问道:“大姐头知道九街?”
“那能不知道吗?怎么啦,你去过?”
陈洛清把被偷钱追贼的事一说。王南十眼跳眉飞,挥掌拍在陈洛清手臂上:“啧,还好你没追进去!九街水深得很。武庄、镖局、赌场、混江湖的、捞偏门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官府都不愿在那里惹麻烦。你离远点最好。”
“我还看到一幢新修的高楼,像塔一样,富丽堂皇的……”
“江雨楼吧。哼,还不是有钱有权臭男人的欢乐场,听说建好以后要花重金从各地请歌姬舞姬来。更乱了更乱了……我可得好好护着我们辰星。”王南十醉涌双颊,双掌拍合又对辰星挥手,笑道:“星老板,还不上台呢?大家可都盼着呢。”
大姐头发话,水手们热闹嘈杂的欢笑声在此时收敛。辰星放下筷子,最后再喝一口蜂蜜雪梨汁清了嗓子,起身整袍浅笑,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走到东十星号的中间。
甩袖,起势。
不知是小鱼手链引起不自觉的好奇,还是隐居之人本能的敏锐,陈洛清和王南十聊得欢的同时也在观察辰星。见她避开荤腥,只吃少许温和菜蔬,再加上护喉的蜂蜜雪梨汁。此时她摆好身段还没开口,陈洛清已猜到大概。
“诸君在堂,可见此情此景……”盘靓条顺,声音亮透。真是美婀娜风致身段,咿呀呀铿锵一声。
陈洛清嘴角微提,心想所料不错果然是梨园人物。
“好听吧。这就是我说的辰星的绝活。辰星难得开口一唱,你算是赶上了。”待辰星一曲唱完陈洛清叫好喝彩之后,王南十轻声开口,主动为陈洛清解惑。“唱的真好,我们都怀疑她是梨园票友。”
“怀疑?”
“你是不是奇怪,她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像打鱼的,为什么会在我的船上当水手。”王南十确实把陈洛清当做自己人,自家的家常也愿与她分享。“辰星是我们几年前出远江捕鱼时救下来的。她扑在一根大树枝上,差一点就要溺死。”
“……”陈洛清想起自己于山洪中死里逃生的经历,惊诧下不禁内心震动。
“救活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啦。家在哪,有没有亲人,为什么会溺水,都不记得啦。身上也没有能晓得她身份的东西,只有贴身的一条手帕上绣着她的名字,哦,她说应该是她的名字。反正大家就这么叫了。”
“失忆吗……”陈洛清知道如果脑袋被大力撞击或是碰撞,再或是在灾厄中精神受到巨大刺激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导致失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辰星于刚刚的唱段中所展现的水准。
陈洛清自己不会唱戏,也不算特别喜欢听戏。但她父皇宠爱的澈妃极爱听戏。近年来她没少奉父皇之命,选京城名角进宫为澈妃唱戏。耳濡目染中,她对几大戏曲剧种的鉴赏水平不逊于她观画看玉。辰星的身段,姿仪,嗓音和唱腔,绝不是区区票友的程度。她就是梨园子弟,而且大小是个角,唱的是江楚戏。
这么一想,她手腕上会有昂贵玉饰也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