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清睁开双眼,眸中不是阎蓉,而是祁休迫不及待的笑容。
“怎么样妹妹?”
陈洛清深吸一口气,要这要那的:“搬把椅子给我姐姐坐,我们既然一起来,就是一体的。怎能我坐着她站着。”
“哎呀,是我疏忽了。快,给人家搬椅子!”
待卢瑛坐下,陈洛清又说到:“我是第一次赌,能不能给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先?”
“可以。”祁休痛快答应,把骰盅推给陈洛清。陈洛清揭开盅盖,看到三个骰子,骨质四方普普通通的样子。
“就是最普通的骰子,你一看就明白。两个骰子是大点就算大,反之就算小。谁坐庄谁摇盅,庄家下注闲家跟……哎呀……”祁休正说着规则,在陈洛清手里掂量的一颗骰子不小心被掂出手掌,滚到桌下。她赶忙和陈洛清一齐弯腰钻桌,及时地捡起滚到她这边的骰子。她直起身捏起捡到的骰子向陈洛清示意。
“看过了,没问题吧?”
陈洛清急急抚平弯腰直起甩乱的长发,歉意地笑道:“没问题。拿赌契来,我签。不过利息……”
“利息在赌局开始到结束之间是不算的。我再照顾妹妹一下,文长安的利息在我们赌局结束之前也不再加。”
“好!”
在卢瑛紧张担忧劝阻无用也就不劝的注视下,陈洛清在赌契上一挥而就写上陈知情的大名,顷刻就换来二百六十两银子。银子十两一锭,整二十六锭,码在托盘里。
“妹妹,二百六十两你点点。这是我的本钱。”祁休挥手展示她的赌本,桌上满满一盘银锭,叠了三层,远大于二百六十两。“我们的这局,到你赢到二百六十两就可以结束。如果你想继续玩,我也有钱奉陪。而且你不用担心。照顾你头回玩,钱又不多。我坐庄的时候,下注就是四十两,不多不少,不会一把让你孤注。如果你想赌痛快点,就选你坐庄的时候下注,可以无上限,我都能跟得住!怎么样,公平得很吧?”
陈洛清笑道:“那是有点公平哟。”
“那我们开始咯?妹妹,看到这个盘子吧。”祁休指着赌桌中央的圆盘说道:“每把开始前,我们把赌注放在里面。我坐庄赌注四十两,你坐庄每次赌注最低十两。当没有赌注能放进盘子的时候,赌局就结束了。可要当心哟。”
“好。”陈洛清看向周围,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两圈,还在持续增加。有人轻而易举赌上自己的人生,这种豪赌总是最引人好奇的。不仅玲珑赌庄的赌客都放下自己的输赢过来围观,连赌庄隔壁、隔壁的隔壁都有人闻热闹而来,伸个脑袋见证救赎还是地狱。看到人这么多,陈洛清一点也不怯场,反而蒲扇双手挑动四周热烈的气氛。“诸位,我第一次玩,什么也不懂,但听说生手运气好,托诸位的福,让我走走好运!”
众人起哄给陈洛清捧场,祁休不以为意,只是嘴角扯出难以令人察觉到轻蔑,要是有那么多好运,就不会有那么多家破人亡了。她拿了四十两放进圆盘,陈洛清也跟着放四锭银子。
“我先坐庄,给妹妹打个样。”
赌局即开。
祁休褪袖到肘,振臂摇骰。陈洛清再次闭目,让哗啦的声音充斥脑海。骰子在脑海里沉浮,又拉扯出记忆的丝线,最后被缚在半空,旋转不动。
“妹妹,你猜大还是小?”
骰子声既然停了,风声叶声蝉鸣声就格外清晰。今天是那样热,在公主府小阁内避阳处坐着不动也会有细汗沁出,让人心躁。
陈洛清睁开眼睛,如实回答阎蓉:“我什么也没听出来。要猜也是盲猜。”
阎蓉点头,转向正对她席地而坐的覃半云问道:“半云呢?”
覃半云离她十尺左右,刚刚也是闭目在听。此刻她不睁眼睛,只问道:“是大是小?”
阎蓉笃定道:“全是六。”说完她揭开盅盖,六个骰子,真的是六个六朝上。
陈洛清忍不住插嘴,佩服道:“这些骰子好像个个都听你话,真是神奇。”
阎蓉向陈洛清自谦颔首,继而对覃半云道:“再来了哟,这次就从六个六开始。”说完,她单手操起骰盅,哗啦啦大摇起来,最后顿盅在地,问道:“这次呢?”
覃半云笑道:“这次不会是六个一吧。”
“没错。”阎蓉揭盖,果然是六个鲜红的一点。
覃半云仿佛领会到了其中玄妙,让阎蓉再摇:“你这次摇一半大一半小。”
阎蓉依言摇骰。这次不用揭盖,覃半云就睁开眼睛笑道:“原来如此。你可以随便摇了,我应该不会猜错。”
“好!”阎蓉眼神瞬间专注起来,哗啦啦大摇其摇,收骰时把骰盅顿在地板上,运力一推,推到覃半云面前。
“大。”覃半云没有迟疑地说道,话音刚落就揭开骰盅。陈洛清伸颈一看,真的是四个四两个二,大!
“好家伙,真的是大!”陈洛清惊佩,不由得单脚跪立起,兴致勃勃地都不觉得热了。
阎蓉赞许地对覃半云点点头,转向陈洛清道:“殿下现在能不能猜到这里面的奥秘?”
陈洛清一时沉吟不语,心里猜得几分。既然阎蓉能够操纵骰子,而且覃半云能够猜到,那么这场博弈跟运气这种事反而关系不大。陈洛清清楚,覃半云身为说书人,说,其实还不算她的绝活。她真正的过人之处,是听。她耳中的世界,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难道……是听出来的?”
“对!”阎蓉接住覃半云推过来的骰盅,打开骰盅,把里面六个骰子抓出,就地排成一排。“赌场里摇骰子,盲摇盲开,看似公平,其实毫无公平。比如这六个骰子,并不是六面对称的。”
陈洛清立即起身,跨过来坐在阎蓉身前,抓起一个骰子在手掌里反复掂量,惊奇道:“最开始我就看过骰子,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常啊。”
“细微差别,掂是掂不出来的。实际上在一二三面加重了,出现四五六的可能就大大变大。”
覃半云接嘴道:“用较轻的力撞击骰子,落下来就基本是四五六。如果特别用力撞骰子,就能投出一二三。这两种撞击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虽然要把每颗骰子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做起来非常复杂,但基本的道理就是半云说的那样。”阎蓉把两颗骰子放进骰盅里摇晃着示范:“绝大多数人摇骰子,要么一起轻,要么一起重。能练到时轻时重撞击不同骰子的人很少。如果只在一面加重又太容易穿帮,所以会在大点三面或者小点三面加重,比的就是猜点数大小,而且是个数大小。六个骰子,四个大点就算大,四个小点就算小,三小三大就算和。”
陈洛清又闭上眼睛,耳中的骰子声还是夹杂着窗外的杂音,“能听出这种骰子点数的人,也很少?”
“除了像半云这样天赋异禀对声音极其敏锐的人,靠练习听力能听出每颗骰子受力轻重细微差别的人极少。能听两颗就算是厉害。每增加一颗,难度都会成倍翻长。能听四颗就是了不起的高手了。我遇到的赌徒中,最多能听六颗。”
陈洛清把骰子还到阎蓉手心,感叹道:“上赌桌前都以为自己靠天命定输赢,值得拼一把。殊不知赌局还没开始就被人操纵在指间。”
“什么都不准备凭着脑袋一热就上赌桌,自然是人家的盘中餐。为什么说十赌久输了。只听过谁谁谁赌到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很少听说谁靠赌成家立业买房置地的吧。但如果你能看穿对方的把戏,那么赢他就不需要靠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阎蓉把骰盅停下,望着闭目的陈洛清笑得意味深长:“不全靠运气的赌局,往往能决定胜负的东西就更多了。庄家闲家的个人技艺、心态、魄力……想取得胜利是艰难的,可能需要漫长的铺垫,在骰子掷出之前就尽量做到胜负已定。殿下试想,如果头回见面,互相不知道底细,您遇到我这样的庄家,您怎么能赢?如果半云碰到靠点出千的赌具就觉得别人是鱼肉的庄家,又怎么会输?人是猜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
所以说谁为赢家谁为鱼肉,真的是你以为的那样吗?
陈洛清睁眼,背负了围观者期待的目光和祁休老鹰见雏鸡般的眼神,继续铺垫:“小。”
祁休径直向上揭开盅盖,遗憾地笑道:“两个六一个二,是大哟妹妹,可惜了。没事,下把再来。”
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转眼就是人家的了。这在日常工钱用铜板来计算的普通百姓看来是多么大一笔巨款!一年辛苦下来,无病无灾地能赚个十几两就要烧高香了。这一下子,几年的收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按二百六十两算,陈洛清差不多六分之一的人生就搭进去了。看热闹的人啧啧遗憾,陈洛清倒是一脸无所谓,并没有因为开门红的破灭而沮丧。坐在她身旁的卢瑛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焦虑又浮现出来。
难道真是啥也没想莽着头上桌赌运气?!这不是找死吗?!
卢瑛难免有此怀疑,但是以她对陈洛清行事倚靠基本理智的了解,把自己交给运气又似乎不是她作风。
还是要相信陈洛清。
卢瑛既选择信任,就说服自己不再犹豫。猜骰子的事交给陈洛清,她只想怎么逃跑就好。
到底要咋逃跑呢……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啥默契。陈洛清好像读不到卢瑛的苦恼,只是略带兴奋地迎来自己第一个庄。
“我要怎么摇,该怎么下注?”
“哈哈哈,妹妹,你只要不把骰子摇出来,怎么摇都可以,不会摇的话让你姐姐帮你摇都可以。你想下多少注就下多少,只要你有。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孤注。”
“孤注是什么?”
“就是一把全押上。”
“那我下十两。”说了这么多,陈洛清选了最低下限的注。祁休跟了十两进注盘,不禁暗自冷笑。果然是生手不敢玩大,只敢下最小的注来获得并不实际存在的心安。
陈洛清右手持盅,哗哗摇得特别起劲,然后拍定,学着祁休问:“祁姐,你猜大还是小?”
祁休心中有数,却故意反说:“我也猜小。”
骰盅一揭,两五一三,是大。
“哈哈,我输了。妹妹,好可惜哟。这盘你要是也下注四十两就回本了,你要是下八十两,就倒赚四十两。”
祁休强调规则对陈洛清的有利之处,引诱她下大注。陈洛清只是淡笑,往盘里再放二十两。
“按规则,祁姐只下四十两,对吗?”
“好……猜大猜小?”
“还是小。”
一二三,这次对了。陈洛清倒赚十两了。
在众人叫好声中,陈洛清把四十两留在盘里,笑道:“看来我的好运气来了。这把就四十两。”她伸手要拿骰盅,忽地被祁休一掌拍在盅盖上,抬眼看去,是凌厉杀机环绕的放肆大笑。
“妹妹,我的运气好像也要来了,要当心哟!”
当心……废话。
这是当心就可以避免的吗?
卢瑛是够当心的了,倾着身子伸长脖子双目几乎夺眶地盯紧骰盅打开,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祁休猜中,赚走这还没来得及捂热在手里的四十两。骰子在两人手中轮换。祁休果然没有吹牛,她的运气真的来了。祁休的庄,陈洛清有时猜中有时猜不中,输多赢少。而陈洛清的庄,除了十两小注,祁休大多数都能猜中,输少赢多。
此消彼长之下,陈洛清的手边,只剩最后四十两。
围观赌客最能见风使舵,眼看祁休胜利在望,纷纷恭维祁姐赌技无双,好运天降。偶有几个同病相怜者对即将赌输自己人生的陈洛清有些微的同情,轻声提醒她谨慎最后一注。
而卢瑛,紧张激荡的心情在波涛起伏后,已经沉到海底,放弃了最后的幻想。她探手入怀,悄悄握紧匕首,就等陈洛清输完最后的筹码。输光了她就掏刀暴起劫持祁休,逼祁休交出文长安,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再逃之夭夭。
不过她这个选项,好像也不比陈洛清用四十两翻本容易多少。事到临头,只干别多想,干就完了。
陈洛清或许也是想着卢瑛怎么都会有招,自己干就完了,把最后四十两爽快地放进了注盘里。到了自己的庄家,祁休脸上的笑意已掩饰不住,还要装得关切来提醒陈洛清:“妹妹,最后一把了哦。要当心了。”笑意之后是虎口狼牙,血淋淋地要撕碎不自量力的羊羔。
陈洛清笑而不答,从第一盘后久违地闭上了眼睛。周围人群叫号的巨大嘈杂,祁休难以抑制的冷笑、还有卢瑛紧张的呼吸,裹着骰子撞壁的声音,钻进她的耳中……
哗!骰盅停住,像是妄图定音陈洛清人生的锤子。
“妹妹,你猜……”
“大。”
“……”祁休本想以最后一问结束赌局,谁知得意的话还没说完,陈洛清就猜中了结果。她自知是大,脸色僵住片刻又恢复如常。没关系,只是拖延时间苟延残喘罢了。
盅盖打开,竟是三个六。围观者惊叹几声后都松了一口气,庆幸这站在悬崖边上的小姑娘扒住了崖边的藤蔓,又可以多看几把热闹了。
似有希望,苦苦挣扎,这才好看嘛。
“原来如此。”
“啊?”在嘈杂中,祁休没有听清陈洛清的轻语,于是陈洛清又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祁休皱起眉头,心头微跳:“什么原来如此?”
陈洛清提唇一笑,没有回答她:“祁姐,你可以随便摇了,我应该不会猜错了。”
祁休脸色顿时冷下几分,下手把骰盅推给陈洛清:“该你摇了,你是庄家。”
陈洛清从注盘里拿回七十两:“我就下十两。”
祁休眯眼望她,冷笑道:“运气这么好,不多下点吗?”
“我就下十两。”
嘁……祁休无法,丢进盘里十两,然后猜中,赚回十两。待她坐庄,陈洛清又猜中,再赢四十两。庄闲轮换,周围人渐渐惊叹,这两个人好像一起好运临头,从签赌契的姑娘绝地求生的那盘开始,居然都没有猜错过!这运气相当,到底谁胜谁负啊!
问题是运气是相当,赌注却不一样!
按规则,祁休坐庄要下四十两,陈洛清猜中,赚走四十两。陈洛清坐庄却每盘只肯下十两的注,祁休就算猜得天花乱坠赚十两!只要两人都猜对对方的大小,每个来回就会发生三十两的差价,结果就是陈洛清本来将要输光的筹码越赌越多。
不光他们惊叹,本已抓紧匕首的卢瑛也是惊奇非常。十几盘过后,她看着陈洛清的赌金重新回到了二百六十两,心中大喜和惊赏像炸开的烟花洒在胸膛。
连中五六把,这也太爽了!咋做到的啊?!洛清你也太……嗯?等等……
她的喜悦还没彻底释放就忽地滞住。她和陈洛清挨得那样紧,眼神可以那样亲密,以至于看见刚赢回自己身家之人的后颈上全是细密的薄汗,连发根都在沁汗,悄悄流入领口缝隙里的沟壑。不仅是汗水,呼吸也不易令人察觉地沉重起来,望向祁休的眼神里还有极力压制的倦意。
怎么这么累啊?!
卢瑛的欢欣鼓舞化成担忧,揉进目光急切地向陈洛清投去。可惜陈洛清无暇回应。她正盯着对手,笑得叵测。
“祁姐,你紧张吗?”
“什么?”赌到此时,祁休开始心乱,早已没有之前的笑容。
“你肉痛吗?心惊吗?”陈洛清笑意渐冷,声音渐轻不让周围人听真切:“两三百两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你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怎么会因此心惊胆战呢?”
祁休眉目顿时冷厉,咬牙悄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用别人的难处,哄骗,怂恿,设套,然后拉人进地狱。做这样事的人,为什么会在赌桌上还有好运呢?怎么会没有报应呢?应该是要有报应的吧?”
“你到底还要不要赌?还要不要赎人?该你的庄了。我不信你把把都能猜中。”
“没错,是我的庄,该我下注了。”
话音既落,陈洛清猛然朝天举高右手,然后把整条手臂直直摔进注盘里!
“这就是我下的注。这把,我们赌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