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卢瑛领会到陈洛清的意图后,心情那叫一个豁然开朗。她也不担心有没有可能会错了意。提前点到的默契在此时发挥自我暗示的作用,让卢瑛自信满满。
何况从基本理智而言,将要实施的这个策略是切实可行的。
卢瑛心里有底了,惊慌紧张都被兴奋踢开。可她偏要在这个耐心起来,去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兴奋。
“对了,等会骰盅打开,总要有一根手臂被砍下。咋没看到砍手的刀呢?”卢瑛作势左看右看,急她两之急。“那祁姐猜对了,你不得砍给人家吗?万一祁姐没猜对,她不得砍给你吗?没刀咋行呢?这样吧,我就把我的刀借你们一用。”说着,她探左手入怀,掏出匕首拍在桌上。
“哈哈……”陈洛清没想到卢瑛还有这招,忍俊不禁,开怀笑道:“你这小刀行不行啊?我们手臂可有那么粗哟,从肩膀那砍,那么大一块骨头……”
“你别小看我这小刀,削铁如泥,削骨就更不用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血淋淋的场面,让她们像讲笑话一样你来我往一句一句,祁休本鼓足了气等着听卢瑛摇骰,此刻实在忍无可忍,催促道:“刀我有的是,肯定砍得了!可以开始吧!何必拖延?”
“不是拖延不是拖延,大家都这么期待这一把,可不敢拖延!”卢瑛连连摆动左手手,急于撇清自己心怀不轨的嫌疑:“我这不是怕出了结果手忙脚乱找不到刀吗一时兑现不了赌注吗?来,开始,我这就摇!”
收闹于静气,卢瑛开始摇动右手中的骰中,从轻到重,从慢到快。陈洛清挺着右臂在注盘里,表情怡然自得。这把是她的庄家,她不用听音可以休息。
这把的猎手,是卢瑛。
骰子哗啦大响,在众多旁观者耳中,这把与之前的没有任何区别。谁也不会想到赌技方圆十里无双鸿运当头的祁姐脸色会越来越白。那在卢瑛摇骰之前胸有成竹的表情已经僵在脸上,悄然刻画出绝望的前夕。
为什么……只能听得到一个?!
祁休抬起汗津的额头,眼睁睁地看着卢瑛拍定骰盅在那嘻笑。“祁姐,你猜大还是小?”
祁休直瞪着盯着骰盅,心下一片茫然。
为什么只有一个骰子撞壁的声音……夹杂着其他难以言说的杂音……她是有特殊摇法吗?能让三个骰子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还是说只有一个骰子撞壁,其他两个只在底部旋转,靠旋力翻动,这种极难的摇法她真的会吗……万一她真的会呢……
可能的情况太多了,这怎么猜得出?!
倚赖的耳力被卢瑛胡搅,失去了优势。偏偏这把赌注巨大,让她承受不住盲猜的失误。她终于醒悟自己一步步落入陈洛清彀中。之前的所有都是在为这一把做铺垫!什么二百六十两,什么文长安,都不是这个看似穷酸莽撞的姑娘真正目的。
她真正要的,就是我的手吧?!
想通这一点,祁休看向猜不透的骰盅,又把视线转到卢瑛削骨如泥的小刀上,冷汗也就下来了。她强自镇定地再看陈洛清和卢瑛,只觉得是两张虎头狼脸凶狠狰狞:是仇家派来下套的吗?从文长安签了赌契赌输开始就是圈套!这把不会让我猜中的……要么我认输砍掉右臂,要么我不认,玲珑赌庄信誉扫地。无论哪一种,都是灭顶之灾……啊!
卢瑛刚才切骨切肉的玩笑话还萦绕在耳,玲珑赌庄门可罗雀的景象又影现在眼前,就在祁休被这两种恐惧折磨得即将崩溃时,陈洛清在注盘里的右手突然翻转,抓住了同在盘里微颤的手腕。迎着祁休颤得比手腕厉害的眼神,陈洛清拉腕倾身,贴近祁休轻声说道:“还不快说妹妹有情有义,真是感人肺腑。我们江湖儿女不打不相识,这把不必开了。”
“什么……”祁休难以置信地盯视陈洛清,看到的是冰冷的表情和蔑视的神色。
“我自然感谢祁姐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大家皆大欢喜。”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就是个干白活的。我只要文长安。我向别人保证过要带她回家。”
话说到此,扫开了祁休的胡自揣测,她迅速冷静下来。横空出世的救命稻草还能抓得如此体面,确实是不错的结局。肉痛心慌心惊胆战之后平安落地的虚脱,面对陈洛清如山海临头压迫的不甘,都化成半服半恨的感叹。
“你有种!”
陈洛清松开她的手腕坐回身子,扭头看见卢瑛半知半解的纠结表情,脸上的冰冷顿时融化,连狠话都带着几分温柔。
“我知道我有种。”
于是依陈洛清所言。在众人如潮水般的失望声中,这把骰子的结果成为永远的迷。两百六十两银子赎回了两张赌契。文长安有一直在院子里不听不理不做的熊花糕去接,陈洛清和卢瑛顿时轻松下来,只把两张纸叠好放进怀里收回匕首就要离开。
“妹妹。”
陈洛清站住,并没有转身。
“留下来跟着我干吧!不管你现在一天赚多少,翻十倍是最少的。”
“祁姐。”陈洛清侧过半张脸笑意清淡:“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还是踏踏实实赚几个死人钱吧。”
赎回了邻居,拒绝掉高薪,陈洛清再无留恋,和卢瑛一起大步流星走出玲珑赌庄。是她大步流星,卢瑛只能撑杖挪腿。
朗月当头,晚风拂面。卢瑛回想今晚在玲珑赌庄发生的事情,就好像皮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回,仿佛做了一个刺激又荒唐的梦。再抬头看去,梦的始作俑者正蹦跳着跑出老远,追着天上的星河,不知要前往何处。
“你慢点!”
陈洛清听到唤她,扭身又蹦跳回来,满脸亢奋:“我知道了!她绝对戒不掉的!”
“谁?!”
陈洛清如今自己体会了生死一线的刺激和胜利的快感,才算真正明白她那能听八颗骰子的师父为何曾苦苦挣扎于赌博的泥淖。就连她,此刻都沉浸在极度兴奋中难以自拔。
好在卢瑛及时两手揉脸,让魂兮归来。
“说啥呢,乱七八糟的!”
“唔……”陈洛清被卢瑛掌心揉得嘟嘴,亢奋收于嘟囔:“没啥……”
“没啥了我们就来算算账!”
“啊?!算什么账?”
“哼……”卢瑛甩下她,拄起拐杖走得气呼呼的。
这回轮到陈洛清追她了,带着讨好地笑脸:“诶,我怎么了嘛?”
“你明明会赌,明明心里有数,却啥都不跟我说!让我白白担心!”她生气的点在于此。对于公主会赌骰子这件事,放在陈洛清身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哎呀……这不是要我们在暗敌在明吗?说太多就不像了……”
“哼!”
陈洛清以哼哼唧唧的卢瑛为轴,左围右绕地探脑袋,嬉皮笑脸:“而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哼!”
“我们家小火卢子还是聪明,我就知道我们有默契,你肯定能懂我的意思,最后一把太帅了!你才是我取胜的不二法宝!”
“哼!”又是核桃又是二的,才卖过艺当然懂咯。
“不要生气了,是我做的不妥。以后什么都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哼……你来说说最后为啥不开盅了,我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默契。”
“你说围观的那些人,想起今晚印象是什么啊?”
“会记得有两个又傻又穷的姑娘来赎朋友,生手手气旺,赢了几把,最后还是祁姐仗义,没开最后一把就让她们带走了朋友。”
“唔……”陈洛清抿唇,看来有默契但不多。“不,他们根本不会记得今晚。”
“为啥?!”
“最后一把骰子,用手臂做注,把大家的胃口都吊到最高。结果没开骰盅,由博弈天命起,江湖和解终,高高吊起,轻轻落下,连你作为当事人都一脸失望,何况是看热闹的看客?那种泄气的无趣感会让人空落落到极点,再也不愿想起。我们只是要赎回文长安,不想被人记得,不想和赌场纠缠,更不是想要祁休一条手臂。祁休吃了我们这一亏,面子倒没亏,又见识了你的功力,不会再来牵缠。而且……”陈洛清难得有这种狡黠的神情,与月光辉映,如活泼的泉水:“我也想吓吓她嘛,让她以后再想害人会有点后怕。”
“你就不怕祁休看穿我们最后的把戏。”
“你功夫之好我都觉得惊奇,我不信她有这等见识。”
“哼……”卢瑛听到这自然能明白陈洛清的用心,就是还有点介意爱人大事临头却不解释清楚,好像把她也算在里面似的。“你逼我赌博,我爹知道要揍死我。”
“没事,他在哪?我亲自去跟咱爹解释!”
“哼……嗯?!”
咱……咱爹?!这两个字瞬间治好了卢瑛的哼哼唧唧,纠结转眼烟消云散,只剩两颊飞红:“也没,没关系……我爷爷在天之灵一定明白我们的迫不得已!不会怪我的!”
“嗯!爷爷一定明察秋毫,还会夸你侠义心肠呢!他老人家贵姓啊?”
“……我爷爷还会姓啥,肯定姓卢啊!”
“对对……啊……”陈洛清抬手捂嘴打了个悠长的哈切:“太累了,昏头了……”
听音的劳累,亢奋之后的疲倦,让陈洛清忽然困到极点,恨不得找个枕头倒头就睡。就在这时,提神一喊在身后响起。
“陈知情,卢瑛!”
两人同转头,见熊花糕提着小灯笼,抬手拭泪。在她身边跪着陈洛清卢瑛刚刚从赌桌上赢回来的大宝贝。
“大恩不言谢……我们以后就跟着你干!你们吃肉,我们喝汤!”
“这话不对啊。”陈洛清冲卢瑛眨巴两下闪亮的双眸,转身嫣然一笑:“我们吃肉,你们也得吃肉。”
“呜……”文长安双手抓地,眼中波光闪烁,含满了感激和懊悔。
“说到吃,我们晚饭都没吃,饿死了。现在还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吗?”
文长安忙用袖子擦泪,站起身扶住熊花糕:“我……我知道有个面摊出摊特别早,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能吃得上……”
“走着走着,吃面去!”
四人的危机落下帷幕,轻松欢快地去吃面。玲珑赌庄的人皆兴味索然,鸟兽散去。祁休一个人坐在赌桌旁,呆呆望着骰盅。蜡烛将尽,黑暗渐渐蔓延,背上的冷汗已干。终于,她伸手揭开盅盖,看到里面完好的一颗骰子和碎成大米大小的碎粒碎片。
“呵……”她虚弱地倒向椅背,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大约那位瘸子姐姐在大喊拍盅的时候,两颗骰子就被拍碎了。
输得不冤,人毕竟猜不到认知之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