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立志要做到永安最大,那就要践踏实地从现在开始。文老三被聘用为班子的顾问,既是陈洛清的军师又负责前期起步业务。老头也没想到在自己的职业生涯末期不能吹唢呐了,还能在班子里有这么体面的工作,自然是尽心尽力当自家的活来干。
有个经验和名声人缘俱在的业内老人坐镇,陈洛清也安心不少。考虑到周围人审美的参差和服务对象的普遍意愿,陈洛清在团队定名这件事上没有再开会,自己把班名定下。
妍福班,谐音通延福,又表明班子里多为女性。大家皆无异议。
打听过揭阳舞,陈洛清把它往心里去了。但是饭要一口口吃,还是要从最基本的准备做起。陈洛清这段时间拼命接活,攒了不少银毫铜角。这些钱完全没用于她个人生活,反而开支方面能省则省。除却买两家必要的柴油粮食、这些天吃的菜都是从那块九宫小田里自产自吃。剩下的钱买幡纸幡布买笔墨,买麻布给文长安做裁衣练习。厚衣服先不添,甜品更是舍不得买。不过就算如此节省,伤员病号最低限度的大骨头还是要保障。
粮食有了,柴火有了,熊花糕看病的钱存好了,连三叔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了,文长安没有后顾之忧,拿到陈洛清给她练手的布就一心扑在裁衣上。她父母都是裁缝,手艺在她少年时就教给了她。无奈生活所迫,文长安一直做些来钱快的零工,没有给别人做过衣服。这次虽然做的是麻布素衣,对她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机会。
这世上除了陈洛清,还有谁能让她圆裁缝梦?
梦想照进现实的强大动力,让文长安迅速捡起生疏了的技艺。在废掉半匹麻布后,她拿出了两套素衣。一套全麻白,一套黑衣白衬。
当全麻素白的掐腰系带工作服试穿在陈洛清身上时,作为评分者的卢瑛眼睛一亮,当即动了不合时宜的心思。
所以古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呢……不不不,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卢瑛脸颊泛红,垂目摇头的自我窘迫尽收陈洛清眼底。她默默脱掉了这身,换上了相比较而言更加宽松臃肿的黑衣白袍。
虽说服装要统一好看,但也不能太好看,好看到喧宾夺主可不行。这身全麻素袍再改改提供给孝子孝女穿,她们就黑加白区别开来也好。
一身孝虽然被陈洛清脱下,卢瑛心里可存了念想了,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陈洛清的倩影。真的好美,努力创业的女人好像比平时更美。那种为了事业而尽情绽放生命力的感觉,像熊熊烈火强行照亮卢瑛最近阴暗的内心。
偏偏这团火,还要喋喋不休地与她分享生活事业。
“我看了花糕写的挽联,她写的禳体沉痛端正,算是不错。看来我只用画遗像,挽联白幡能放心交给她。”
“嗯。”
“除了我的唢呐,其他鼓吹师三叔好找。扎棚的搭堂的我们先雇人,以后成规模了,就能养得起我们自己的班底。”
“嗯……”
“我还要去找趟大姐头。她要给我找几个靠谱的抬棺人,最好能让她来入一股。”在陈洛清看来,王南十能不能出笔钱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班子能有永安良性市井势力的支持,会少掉很多麻烦。
陈洛清不愿居于人下,不愿干个买卖还要被别人掣肘,但她更清楚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想要干成事情就要朋友多多,敌人少少。只是君子有可为有不可为,祁休是不可为,王南十便是可为的。
“嗯……”
“小火卢子嗯嗯啊啊的,有心事啊?”陈洛清话锋一转,转到卢瑛身上。她腰背也一转,撑起手臂,转到卢瑛身上。
“没……没,没有……”卢瑛扭头,妄图躲开近在咫尺热切又清澈的眼神。
“真的没有?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郎中开的养骨药你不吃呢?”
“啊……我……”卢瑛还以为陈洛清一心多用,忙得脚不点地,顾不上她吃没吃药,谁知人家还是心里有数。
“可别拿什么你出门的时候我煎好药吃了来敷衍我哦。”
“我……我没吃。”敷衍的路都被人家堵死了,卢瑛索性不敷衍了,说了实话。
“为什么呢?你不想早点腿好吗?”
不想!
饶是陈洛清善体察人心,也一定猜不到卢瑛此时心情。毕竟从基本理智而言,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不想赶快养好伤的人。但卢瑛不敢拿这个心里话震惊陈洛清。她只能用新的谎言去掩饰真相。
“我……嫌苦。”
“哈……”陈洛清失笑,扭住了卢瑛的脸蛋:“某卢逼我吃药的时候可是一套又一套的。轮到自己了居然会嫌苦?”
“嗯,就是这么严于利人,宽于利己。”
这破罐破摔的应对,反而给陈洛清整不会了。她眨巴眼睛盯着卢瑛看了片刻,忽然倾身低头,吻在卢瑛唇上。
“唔!”卢瑛原以为她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自己喝药,没想到人家屁话不说,直接开大。
这……这谁招架得住……
卢瑛搂她入怀,与那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入核心的柔软缠绵,眼神迅速迷离,心中魑魅魍魉眨眼烟消云散。
“呼……”长吻过后,陈洛清以额相抵,轻声问道:“你不想要我吗……”
想!
卢瑛双眸被这一问震得清明。她可太清楚自己的欲望,当然想了,天天都想,朝思暮想!所有渴望都被克制在陈洛清划下的金箍里。
等腿好……
腿好了就能……
咋就把这茬忘了……
这个腿,到底是希望它好还是不希望……
卢瑛觉得自己都快被撕裂了,痛苦之下本能地选择让陈洛清不再担心的答案。
“我明天就吃药。”
“好!”陈洛清果然松口气,轻吻一下卢瑛额头,翻身躺回床铺,又自然而然地侧腰松抱住卢瑛,憧憬着爱人健全之后的未来。“快把腿养好。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好……我可以去赚钱,你就没那么辛苦。”爱恋的力量如此强大,在卢瑛如此纠结之时,硬把她拽进陈洛清的憧憬中。
“嗯嗯……还有呢?”
“赚了钱后,给你买首饰买衣服,打扮得暖和漂亮……”
“嗯嗯,还有呢?”
“还有……去你想去的地方。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好啊好啊,还有呢?”
“我一时想不到了。你想要什么你说……”
“哈哈。”陈洛清心甜如吃蜜,还要用笑声掩饰不好意思在此明说的羞涩,只浅浅一吻落在卢瑛脸颊:“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
生日……
卢瑛闭目,不敢去想象似乎寄托了陈洛清巨大期盼的生日:也许那天所有秘密都要被迫做个了结……
该死就死,该活就活!
生死,纠结于卢瑛日渐逼近的心事里,也平凡上演于陈洛清及其团队日常工作中。这天卢瑛一觉不知睡到时辰几许。头天晚上胡思乱想没睡好,她是无事养伤之人,陈洛清由她睡不叫她起床。还是她自己睡到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远处好像有嘈杂声,这才迷迷糊糊起床,拄拐推门查看。
这一看,有多少瞌睡都要吓醒!
阴沉的天气,一伙黑衣白袍的人,在庄重悲痛的唢呐声中,驮着个四方大木箱似的东西,慢慢走着……
卢瑛使劲揉了揉眼,看清了那四方木箱是什么玩意,而正鼓起腮帮子吹着唢呐起劲的陈洛清就在那玩意前领着队伍前行。
我的妈呀,那不是棺材吗?!
卢瑛以右腿为轴,转身关紧院门!猛然的醒悟让她背上惊出一身凉汗。这知道的明白是她们新团队在磨合练习,不知道的还以为阴兵过境呢!
“抬棺送葬需要真抬口棺材练习吗?!”卢瑛点起脚飞跑回屋,才坐下来抹把冷汗,就发现伤腿上的夹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大概是最近心思七零八落用在了别处,而腿又真的不疼了的缘故,所以她没有意识像之前那样时不时系紧一下……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卢瑛的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糟……糟糕!卢瑛赶忙摆正夹板,拉绳系紧,急切得手都微抖:不系好夹板,断骨会长不好的……
她自欺欺人地极其认真地系好几乎已经可以拆掉的夹板,不敢真地拿脚点地尝试一下恢复情况:腿还没好,踩地会痛的会痛的……啊!会痛的……
她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自我消耗,半天下来比练习过一整套抬棺送葬的陈洛清还要疲倦。陈洛清收工送别完新伙伴,把今天练习一天的补贴按铜板发给他们,再托他们用她新买的二手板车把从棺材铺租来练习的粗加工棺胚还回去。打点完这些,回到家里她还顾忌卢瑛害怕的心情,猜得她的魂不守舍是因为看到他们练习送葬的缘故,于是闭口不谈自己的工作细节,只闲聊其他趣事。
“今天早上我去接大姐头给我找的伙伴,你猜我在街上看见谁了?!”
“谁……”
“给花糕看病的那位,有琴大夫!”
“啊。她来了?”
“是呢,昨天长安还跟我请假,带着花糕去看诊了。今天我就看见她了……”
“等等,大街上?”
“她似乎没有去药房坐诊。就当街摆了个桌支了个摊,有一面脏兮兮的幡子,上面写了有琴两个字。我想应该是她。她居然是个年轻女子!听长安花糕说起我还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呢。”
“确实挺独特的啊,你看到她当街看诊吗?”
“没有,她在当街跟人吵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