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百两?!”文长安两手捧过那副买来的假画,左看右看,难以置信:“这,这能卖五百两?!”
“它当然不能。值钱的,是这张黄纸。”陈洛清摊手指向自己刚画的《天涂日出山顶》。“耿员外也一定知道米焘天涂山的画作是没有现过世的。他乍然一见它,一定会有违和感。这幅买来的假画,就是坐实这种违和感。因为行家能必然能看出两幅画对比明显。假画越违和,我画的这幅就越不违和。你用假画不懂在前,他就难免对我画的这副觉真在后。一真一假,一虚一实……嘿嘿,放心,不会让你挨揍的。他们要是揍你了,你回来就揍我。”最后的漏洞,陈洛清花光身上的钱也要把它堵上。
那么这幅画,就是米焘画的。
见识到此,文长安自是不担心。按照陈洛清的设想,她也即刻投身这赚大钱的事业中,完善细节。她把熊长安以前穿的过时衣袍翻出改了改,让它穿在她身上就像个曾经小富家道中落的虽无里子但要面子的败家女。再加上陈洛清为她化妆稍加修饰,连眉目都就挺像了。
时间不等人。文长安和陈洛清一样,深怕卢熊二人因缺钱而断药,第二天一早就急着启程去庐阳。干粮放进包袱,已经做好的旧画和那副假画一起放进画筒系好在背上。文长安挥手告别:“我加紧着去,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了!”剩下的一点点钱都给了她做盘缠。家里人这几日要在家无钱度日,等她带巨款回来。她耽误不得。好在庐阳城就在永安隔壁,不算远。
“不用太急。家里有饭有菜,我们饿不死。”陈洛清给画做旧辛苦了一宿,此时脸色更加疲倦。“卢瑛花糕,我和有琴大夫会照顾。你自己该吃就吃,出门在外别太省着。”
“拉倒吧,我不担心。你自己别倒下哦。看你那脸色……多睡觉!反正就这些钱,我饿不着。我听说耿员外无论买不买画,都会给顿饭吃,我可以省一顿。”她叮嘱陈洛清注意休息,转身想与熊花糕说几句,谁知又被陈洛清叫住。
“长安,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子,给我买一包花生糖……”
“花生糖?”
“感觉再不吃到花生糖,我要活不下去了……”说到花生糖,陈洛清疲乏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期盼的光亮。
“哦好!我拿到钱回来就买!”文长安紧了紧腰带,背负家里人殷切期望,奔向庐阳的五百两银子。
才走百十步,她又听到身后陈洛清大喊。
“长安!”
啧,我要离开家,大家这么牵挂吗……她感动地回头,听清陈洛清的嘱托。
“一定要记得买糖哦,不买我跟你不得结哦!要花生糖,最贵的花生糖!”
“哎呀行了!我知道了啦!”
送走了文长安,陈洛清顿时觉得疲倦铺天盖地。有琴独忙着做药,向来是不管她们。熊花糕兴奋到现在体力不支,要回去休息。陈洛清打水洗手,换进屋的衣服,径直走到床边倚着床沿坐下,半身弯腰轻轻趴在卢瑛的肚子上。
秉承有琴独以睡恶补身体的原则,卢瑛在药物作用下困得死去活来,睡得睁不开眼。迷糊之间,她觉出是陈洛清趴在怀里,心里很想问大蜜桃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是晕晕乎乎实在醒不了,只得抽出右手慌张地摸到陈洛清的手掌,握紧,才安下心来,继续沉入养伤觉。
有陈洛清在的房间,周遭都变得静谧,卢瑛的呼吸格外平稳,好像被安宁包裹,推进恬静的梦境。时间流逝变得迟钝,模糊了换药吃饭取血。反正她知道媳妇就在身边,一点也不用惊慌,完全不必防备。
待她终于感觉自己从沉睡中苏醒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洒在她的枕头边。
“我睡了多久啊……”
一天?两天?三天?卢瑛不知道。不过肚子不饿,身体还是虚,头没那么晕了。她小心地动了动左臂,胸口持续的灼烧疼痛已经减轻很多。深吸一口气,那已熟悉的清灵草味道不重。今天好像没有蒸草了。
洛清呢?
卢瑛刚做了这么个超长混沌的梦,重回人世,特别思念陈洛清。她扶床撑起身子,稳了稳神,披衣下地。
房门推开,黄昏映入她眼帘。陈洛清在劈柴,熊花糕在择菜,有琴独在石桌上磨药。夕阳笼罩下的院子,伴着清爽的晚风,钻进卢瑛眸中,酸得她险些落泪。泪还未涌,忽一抹寒香又扑鼻来。卢瑛惊奇地发现,院角的那树梅花已悄然开放。想起百日之前,她还觉得自己看不到这树梅花开放。如今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人间回头梅花开。
“冬天,真的到了啊……”
陈洛清听见卢瑛出门,赶忙询问般看向有琴独。有琴独手里的活计不停,嘴里按下她的担心:“她能下床走动就没事。养到现在,伤口不大会烂了。”
熊花糕攥住手里的菜,激动地站起,喜出望外:“瑛姐,你能下床了!多穿点衣服吧,今天冷。”
陈洛清也抛下手中柴刀,晃开手臂向卢瑛跑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文长安欢快至极的喊声。“知情!花糕!我回来了!卖成了!现银和银票!哈哈哈!知情,我买了花生糖哦!”
陈洛清听罢,脚尖一踮,脚步不停,扭身就向门外奔去。留下卢瑛空张双臂,目瞪口呆。
有道是妻妻本是同命鸟,蜜糖当头各自飞。
有人拿到钱换花生糖,有人得了画给上面交差。大家皆大欢喜。耿员外收齐了这段时间得到的精品,小心地装进画筒,准备派人送往京城。
“齐夫子的《永平赋》,卖者,庐阳。褚青的《竹山烟雨》,卖者,骆城。米焘的《天涂日出山顶》。这幅可是难得!卖者……卖米焘这幅的人是哪来的?”耿员外顿笔,问向身旁随从。说话间他难掩收到珍品的兴奋。那天他一见这幅蒙尘多年的米焘真迹就痛快买下文长安两幅画,待文长安一走他便让人把它装裱挂轴。而另一幅主卖的“米焘真迹”,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废纸堆。
“现在还要附上这个吗?”
“殿下的新命令。卖者是哪里人或者从哪来,都要写给她。”
“那个卖一真一假两幅画的姑娘?她是永安人。”
“你确定?”
“她虽然不肯说从哪来,口音也特意做了掩饰。但我今天安排她吃客饭的时候,看见她先把汤面里荽菜捞完吃掉。这是永安人的习惯。而且她要了瑞泰庄的银票。永安有瑞泰庄。”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永安人嘛。”耿员外不再怀疑,落笔写下:“卖者,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