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有的人来说,人命大事也是小事。而在另一些人看来,生活小事也是大事。
永安城那两处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院现在正逢大事。
夕阳西下,陈洛清和文长安收工回家,坐在院子里休息。两杯清茶,一碟碎糖,赏风、赏梅、赏卢瑛。
剑气随风而起,行云流水,时而动脱犀利,破风而收。一把木剑,在卢瑛手里舞得呼呼作响,赏心悦目。该取的血已被取完,血里的毒在昨日由有琴独宣告全部解完。卢瑛在经历山洪断腿中毒之后,终于痊愈。这柄剑,是她经历诸番大劫后第一次以武宣泄,恣意尽情。虽说还带着点大伤初愈的虚弱,刺挑斩旋间风动梅动心动,重现江湖高手本色,不负所谓游侠风采。
重获新生。
卢瑛收剑,耳中是陈洛清和文长安由衷热烈的拍掌声。她看着眼前满脸欣慰的妻子,心里无尽痛快。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要乘千里轻风,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她且痛快着,熊花糕则在院中一角努力地运动身体。大事,自然包括熊花糕的。随着用卢瑛含毒血做的解药一颗颗吃下去,她能晃动开手脚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也一天复一天红润起来。尽管她好起来比卢瑛慢,但是有琴独已经把需要的血取了,剩下的药也会做好,看来最终解毒指日可待。
这等文熊二人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居然要成真。所以诚如陈洛清所说,这里的四个人都把有琴独当做恩人。不该多嘴的事绝不会多嘴,何况除了陈洛清,其他人根本没想到那一茬。比如卢瑛,身体才好就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赚钱。
“我还是弄个卤煮摊吧。你觉得呢?”夜色满屋,独有烛头照亮一圈床榻。卢瑛在床上她那一侧趴起又睡下,睡下又趴起。现在终于不用吊着伤腿或是晕在被子里,她要尽情滚来滚去。
“炉煮?”陈洛清没有吃过这种平民小吃,虚心请教:“煮什么?”
“就是用骨汤做底,下大料,大肠、心肺、黄喉、豆皮、江草结啥的,全部煮成一锅。味道浓重又好吃。”
“大肠、心肺……”陈洛清听到这些,没有食指暗动的感觉,反而从胃到喉都本能的排斥。兽禽内脏,贵族是不吃的。所以没吃过下水的她乍一听不好接受。“煮成一锅不串味吗?”
“不会!”卢瑛两眼放光,踌躇满志:“很神奇,只要用料用的好就不会串味,而且味道浓郁吃了长力气,又不用多少钱,还算是吃到口荤腥呢。味浓油大,干活的人最喜欢了。我以前干过,卖得很好!”
既然卢瑛有经验,陈洛清便不干外行指导内行的事,只点头道:“既然你看准了,那就干!不过,你不是要给我煮馄饨的吗?”
“吃啥馄饨啊……又要擀皮,和馅,又要买碗,还没多少肉,不做也罢。”看来不仅没有麒麟虎虾鹿,连馄饨都没了。
“嘿……我说不过你,被你骗了只能吃哑巴亏。”
“那……我要在别处好好补偿我媳妇呢!”卢瑛猛然翻身,展起被子把自己和陈洛清一起裹进被子里。总算是等到腿好,等到毒解,可以好好探讨,深入探讨,想怎样探讨就怎样探讨了!
“嗷!哎呀……哈哈……唔……”
真是千金一诺小火卢,笨嘴拙舌陈洛清。
既然好好得到了补偿,陈洛清就不计较那碗没吃到嘴的馄饨。她向来想好的事说干就干,卢瑛也再次拥有健全体魄不愿耽搁。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就拉着板车去城里溜达。陈洛清让文长安顶半天的活,自己带卢瑛去逛菜场,熟悉便宜的肉摊菜摊,去木匠铺看担子订摊台子,去铁匠铺选锅……世事流转,难以预测。此时的三公主,不再是那个租房上当的菜鸟,俨然算个小永安通了,带着卢瑛逛永安城是胸有成竹。除去这些外,她们还有最重要的事,便是一起拜谢王南十。大姐头顾念卢瑛伤着病着,隔三差五没少给她两鱼虾,还出钱支持陈洛清的白活事业。如今卢瑛腿好,该是当面道谢。
等预计的事情都做完了,两人找街边面店吃了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填饱肚子了,陈洛清要去班子上忙活,顺便给文长安他们带去干粮,塞给卢瑛一把铜板就一溜烟跑了。时辰尚早,卢瑛便拉着板车四处晃悠。她要看看城里有没有卤煮摊,竞争激烈不激烈。
还好,摊子多是面摊和饼摊,没有卖下水小吃的。卢瑛买了几个摊子的馒头和大饼,觉得味道都一般。这下她信心更足了,拉着满车货和菜信步回家。
她没和陈洛清约好碰面,所以各自回家。她踏着黄昏,一路走一路回味今天和陈洛清的相处。算是第一次和陈洛清逛街、购物、吃饭、身体健康还没心事地说说笑笑。
这种轻松的感觉真是……太快乐了。
卢瑛微笑着仰头。金黄的余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寒冷的冬风钻进鼻腔,凉得脑子瞬间清爽。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都走到那片竹林。
“之前还没太留心呢。真是枝繁叶茂啊……”卢瑛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仔细看了一回,记上心头,但也没有多想,继续回家。毕竟回家之后接着就要忙碌,无需在目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过度劳心。
当晚卢瑛把新鲜的牛杂鸡杂萝卜江草结配着佐料炖了一锅,香气溢满了整个院子。卢瑛自信地盛了一碗热乎的先给有琴独。有琴独不客气,就着大饼把汤汁都吃尽了。接着就是邀请文熊二人品尝。她二人少有吃内脏的习惯,但香味不会骗人。大胆尝了一口后,两人眼睛都发亮了,埋头大吃起来。
最后便是陈洛清。说实话,她对肠啊肚啊之类没吃过的下水入口是真有点抗拒,但她自觉不能在这时扫兴,只能夹起一筷子皱紧眉头放在舌尖。
“嗯?”随着咀嚼,陈洛清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开,逐渐上扬,绽放出迷惑的惊讶:“好吃!”她怕是错觉,主动又夹了一筷子赶紧塞进嘴里。“超好吃!下水是这么好吃的吗?!”
“嘿嘿,是吗?”卢瑛放下心来,笑着递给她饼子。“吃个大饼。这我自己烙的,不是买的。”
“一点怪味都没有!味道浓郁,回味无穷!还很有嚼劲!我可以吃两碗!饼也很香。”
“哈哈,那我可以摆卤煮摊了吗?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投钱呢。”
“投!投!你这生意怕是比我们的白活还要红火呢。”
“没有可比性!”卢瑛赶紧摇手,干咽唾沫:“请不要混为一谈。”
陈老板既然愿意投钱,事业起步就容易多了。卢瑛买铁锅取台担子,买晒干的莲叶碗,买竹筷买炭,真的就红红火火地干起来了。
第一天开张,陈大班主特意溜去给卢摊主照顾生意,掏钱买了一大碗加心加肺,跟着其他吃饭的人一起就着摊台吃得香极了。
待到她收工卢瑛收摊,晚上钻被窝里粗粗一算账,信心满满的她却迎来当头棒喝。
“怎么没赚钱呢?我看来吃的人很多啊。我都买了一碗。”
“噗……”卢瑛没忍住笑,只能实话实说:“还说呢。就是因为你来了。我怕你吃不饱,给你加量盛了一大碗。我给你多了,就不能给别人少了啊。结果个个都是加量加料,能不赔就不错了。”
“啊……哈哈哈!我唐突了,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可不咋的。明天我得换个地方,天天这么卖我就是赔本赚吆喝了。”
“行行……”
“知情。”笑完乐完,卢瑛柔声看向没赚钱也开心的妻子:“以后你们出活,晌午饭点我就把摊子挑到你们附近吧。我能让你们吃口热火的。”
“好啊,我能不给钱吗?”
“不能!”
丁是丁卯是卯,关系好归关系好,该给钱不能少。
生活就像节节草,一截坏一截好。熬过了劫难,就该好了。于是一天天,卢瑛的小吃摊生意顺利地起步,味道广受好评,真的红红火火。江水涨潮又退,王南十早提醒她们这几日江岸边会有很多被江水冲上来的江草可以捡。江草结是卢瑛锅里重要的一味素菜,于是她这日早些收摊,挑着担去找大姐头。
“哎呀,你人还没到,香味先到了!”王南十踏着船舷,大咧咧地对卢瑛打招呼。
“今天收摊早,留了小半锅,大家吃。”卢瑛放下担子,拿搭在脖子上的面巾擦净脸上的汗。
“好嘞,给我来一碗,我正好喝点。你快去捡江草吧,现在江边都没人了,肯定剩得不多了啦。”说着她把竹篓和长钳抛给卢瑛。
“那我先去了。大姐头,一会儿知情会来,你叫她来江边找我。你们把锅里的吃完哦。”
“行。去吧去吧。”王南十接过水手盛来的卤煮,以木箱作凳,两个木箱叠起来作桌,一口菜一口酒,不亦乐乎。
“大姐头。”
王南十扭头,醉眼朦胧地看去。不知喝了多久,陈洛清已站在船下。
“妹妹你来了啦……你今天穿得还怪好看呢哈哈……”
眼前的陈洛清一袭纯色长摆外袍,发辫周整,腰带上还系着块四方福牌,站在来往水手中亭亭玉立。
“你家姐姐……诶,在江边捡江草……”
“我姐姐?”陈洛清轻声疑惑,面色依旧如常。
“是啊,小卢啊……还能是谁……她这个江草结煮得真的好吃……你穿长袍好干活吗?”
陈洛清微笑,脱下长袍搭在手上,略点头向王南十告别:“大姐头再会。”
王南十看着她往江边去的背影,挠头自语道:“奇怪嘞,我就喝麻了?这酒这么猛……”
别过大姐头,陈洛清踏湿沙而行,去找她家姐姐。黄昏将近,捡江草的人几乎走尽了,周围只有一人弯着腰踩着浅涨浅落的江水搜寻漏网之草,很好找。
“你来啦,草都没多少了。我该早点来的。”卢瑛余光看见陈洛清站到身后,并没直起身。陈洛清没有立即搭话,卢瑛手中的长钳没有伸向江草,而是杵在了草边圆石上。
不对劲。
卢瑛直腰转身,面向身后的陈洛清。
“你……”
虽然穿得衣服眼生,的确是陈洛清的眉眼脸庞。
“你是谁?”
还能是谁,这问题奇怪到没边了!陈洛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卢瑛眼神骤变,挺长钳就向陈洛清刺去!
陈洛清扭转肩膀侧身躲过,运力转动手上长袍向卢瑛抛去,趁机抽出藏在腰中的短剑,准备迎战。可是长袍还未落地,卢瑛已经跨到身前,长钳迎头劈下。陈洛清急忙向后退去,直退进江水中,慌不迭地拔剑在手,格挡住长钳的尖头。
铛!
大力之下,陈洛清运气不及,被卢瑛振臂打飞短剑。她伸拳还要再打,卢瑛揪下颈上长巾,扭成绳索,绕臂急挥绑住她双腕,然后翻手拍在后颈,踢跪膝盖,把她上半身压弯进水里!
“呜!”
陈洛清整个人被按进江水,竭力挣扎,可是卢瑛不为所动,压颈的右手一点也不心软。
直到远处传来真正熟悉的一声。
“住手!”
洛清?
卢瑛抬头,看着又一个陈洛清奔进江水里。是嘛,这才是洛清嘛。
“快住手,她要溺水了!”
卢瑛抬手,把手中的陈洛清拽出水面。
“呼……咳咳!呼……咳咳咳……咳!”
那个陈洛清,盯着这个陈洛清湿发贴脸又咳又喘的脸,惊诧万分:“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