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清在来码头之前属实没能料到,今天是如此不同寻常,在惊诧惊喜之后还有惊奇。
“你还真见过她!在京城?!” 陈洛清确定,卢瑛从没提过她去过京城。而陈洛清自诩是京城富商之女,如果卢瑛真的去过京城,按理来说应该告诉她的。
“已经有些时候了。她那时……”晋阳在看见卢瑛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忍到此时是觉得时机已到不可不说。然而她正要说,卢瑛踩沙而来的脚步声就由远至近清晰在耳畔。晋阳福至心灵地闭了嘴,一脸绝不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乖巧。
“走吧。”卢瑛可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挑担子过来柔声要把妻子和明面上的干小姨子带回家。锅里的卤煮已经被东十星号的兄弟姐妹们吃完,但挑子依旧沉重,好在对她这个武林高手来说丝毫不是问题。回家的长路有陈洛清陪伴,走走就到了。
就是多了个晋阳,不习惯。不过既然是她媳妇的妹妹,那就是她的妹妹,她不介意晋阳的出现。
大不了暂时当她的面少说话,少说话就少犯错。
“姐夫,担子沉不沉。我帮你担吧?”晋阳走在两人身边,是真心想帮卢瑛分担。她的话没有说完,陈洛清没有听到,还没有决断。那么卢瑛就仍是陈洛清的伴侣,她也要以姐待之。
“不用,不重。”看来对她来说是不重,她还能一肩挑担,一手牵陈洛清。“就是有点远,要走一会。我们住得好偏,走出这片竹林,就完全没啥人了。”
“我不怕走!我都从京城走到永安了!”晋阳想到自己找到了陈洛清,自家殿下还好好地活着,心中重负放下,喜悦缓过劲了在胸膛里翻江倒海,脚下轻盈得几乎要乘风而飞。“我就觉得我能最先找到我姐,果不其然!哈哈哈哈!”她伸臂向天,指竹问叶:“他们要斗要杀又怎样,我姐活得好好的呢!”
竹枝晃动,投下斑驳影子,遮不住叶下笑容。
活着就好。
在晋阳心里,只要陈洛清活着,无论是狠下杀手的大殿下还是虚情假意的二殿下,又或者是背景叵测的“姐夫”……陈洛清都能应对。只要三殿下在,她就不慌。只要三殿下在,公主府就在,她的家就在。
陈洛清一手被卢瑛牵着陷进柔软的手心,一手伸去揉晋阳被江水打湿又烘干的乱发,笑道:“你姐现在可是在赚死人钱哦。”
“啊?!此话怎讲?”
陈洛清从腰后掏出唢呐,晃到晋阳眼前:“我起了个白活班子。”
之前天黑,晋阳没有看清陈洛清身上的唢呐,现在就算看清了,也心有迷惑:“白活?是干什么的?”
卢瑛干巴巴地补充:“出殡,送葬。”
“好家伙!”晋阳惊骇,转眼由唢呐想开找到原因:“婉儿教您什么不好教您吹这个!学了婉儿的唢呐,哪能不就走上这条路呢?!我们就说她吹得都是哀乐……她还硬说她是正艺!蓉姐听了都要无语……”晋阳说着心又酸了,水汪汪地望着陈洛清:“姐,你在永安都沦落到要干这个了吗……”
真是晋阳听了要流泪,阎蓉听了要沉默。
“怎么能说沦落呢?”陈洛清语气欢快,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落魄:“我是把它当事业,要靠它吃饭,好好做起来。”
“您……”晋阳忽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您不打算回家了吗?”
“我不会再回京城。”陈洛清看向卢瑛,手上用力捏住了她的手心,唇角含笑道:“但我要回家的。”
卢瑛点点头,握紧陈洛清的手提起贴在腰间。
回家,趁着月色正好,穿过竹林,穿过寒风,和妻子回家。
到了家,天色已晚。今夜晋阳就在家里住了,行李明天再去拿。卢瑛把家里所剩的食材煮成一锅杂烩面。遭遇了殴打溺水重逢的晋阳肚子饿得咕咕叫,狼吞虎咽地把她那碗汤都吃尽了。吃完了饭,该是陈洛清登场。
“请看这个‘站着洗’。又叫淋浴竹樽。”
“我勒个天啊!又来了……”卢瑛要把场地留给陈洛清发挥,自己端着洗脚盆进房间泡脚去。
陈洛清介绍完站着洗的妙用,就要晋阳把衣服脱了去洗澡。晋阳却不肯。
“姐……这怎么行……怎么能……怎么能让您……”
怎么能让您伺候我洗澡!就算是沦落到要出殡送葬来养活自己,也是堂堂当朝三公主啊!
陈洛清知道晋阳的心思,不由分说,上手就去扒她的衣服:“思想要转变了,姐姐给妹妹洗澡是百姓家一件寻常事啊。快去体验我的淋浴竹樽!我来给你续水!”
“呜……我自己脱!”
卢瑛在里屋趴着窗户缝看着院子里的激烈对决,感叹道:“为了淋浴猪嘴,她啥脸都能豁出去……”她摇摇头,盯住床铺苦恼:“今晚咋睡呢?”
怎么睡确实是个难题。洗完澡的晋阳,穿上陈洛清的睡衣,已经有强烈僭越感,对于三殿下提出的三个人一起挤一挤的方案实在不能接受。
“要不你们姐两睡,我在外屋打地铺,凑合一晚没啥的。”
晋阳用力摇头,坚决道:“我在外屋睡,怎么都能行!”
见她如此决意,卢瑛便不再坚持。好在熊花糕的书桌上次借来一直没有还。卢瑛把两个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褥子,权且当一晚的床。铺好被褥,卢瑛先进房,好让姐妹说话。
陈洛清亲自把褥子抚平了一遍,不放心晋阳的冷暖:“会不会冷啊?桌子睡着还是硬。”
“不会。”晋阳松腿跪在褥子上,说话间颇为自豪:“您都能吃苦,难道我不能吃?而且这一路来,我可没少吃苦。”
“是。”陈洛清拍松枕头,笑道:“都去渔船上干活了,确实吃了苦。我们小晋阳也长大了,蓉姐知道了都要夸你……有话明天说,今晚好好睡。”
“嗯,您好梦。”
陈洛清安顿好了妹妹,进屋上床钻被窝。被子和枕头给了晋阳一套,今晚她和卢瑛要共睡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了。
“咦?谁家的宝宝出现了?”卢瑛抱住从怀里钻出的脑袋,低头吻在额上:“哦,原来是我家的。”
“噗……”这土情话也不知卢瑛是哪里学来的,惹得陈洛清噗嗤而笑。
“嘘……”卢瑛竖指在唇,指指关上的房门:“小心你妹妹听见。”
“那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卢瑛隐约觉得是不是要天上掉陷阱,还没想明白,就被陈洛清翻身压上。
“咋呢?!”
陈洛清曲腿跪在她腰侧,俯身弯腰,发梢垂在她鼻尖,刺刺痒痒。贴得这样近,卢瑛嗅到温暖的发香,经历一天疲倦的心像紧绷的花骨朵遭遇春风一度,马上就要怒放。
“媳妇……”卢瑛闭目昂头,想吻暖香来源,却被指尖轻轻点在唇上。“嗯?咋不让亲呢?”卢瑛睁开眼睛,在床头烛火下看到陈洛清笑意深远的眼眸。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
这话一出,卢瑛瞳孔被光影缠住,心再放不了了。脑海像是平地惊雷,在太阳穴里嗡嗡作响。今天来了一位晋阳,像是往翻篇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打乱了已经平静的过去。她此刻甚至分不清陈洛清是单纯的睡前亲昵还是在试探。
因为她心虚……
她是真的有秘密,瞒着陈洛清。
好累啊,强行揭开已经放下的过去好累啊。她忽然一股冲动起,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妻子,从那场刺杀说起!
“我……”卢瑛颤抖启唇,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如何能说得出口呢?说我不是游侠,我是杀手?说我跳进洪水不是去救你的,我是要杀你的?!说我之前天天都想杀你,却不知道何时起爱上你?!
卢瑛又闭上眼睛,强忍眼中快要泛泪的酸痛。她不敢说。死里逃生可付之一笑,断腿之痛历尽艰辛无所谓,唯独爱恋深陷她不能自拔。她不敢,也舍不得,打破与陈洛清现在的生活。
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事是不是就能不再提了?
“我……唔!唔……”
话好像不必说了,被陈洛清的吻堵在唇齿,和彷徨一起淹没在爱人的拥抱中。
“呼……”
长吻之后,陈洛清眼中的玩笑戏谑已然不见,只剩一汪柔情,随着掌心抚摸在被泪打湿的脸颊。
“我的小火卢子,这些年的路,你也走得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