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被夹子夹紧,用力一扯就从皮肤上脱离。那个只有一成把握能救回卢瑛的伤口,如今仅剩一道伤疤。熊长安吃下最后一粒含血药丸,戳着了文长安的百感交集。
哇哇大哭,谁劝都劝不住。
以毒攻毒,所愿成真。只要这一年内稳定服药,排除余毒补养身体,熊花糕将和正常人无异。
一举完成两个奇迹的有琴独深藏功与名,迎着朝晖就要离开,去赶江边第一趟渡船。陈洛清被人家特意谢绝了远送,又自觉不能不送,于是家门口送送。
“你要干什么……”有琴独见陈洛清欲言又止的样子,皱起眉想拒她于千里之外。“你什么都不用说。熊女文女甚至给我磕了个头。”
我倒没有想给磕头……
虽不谈磕头,陈洛清所言也是心里话:“我才体会到大恩不言谢的感觉。”
有琴独昂首挺胸,朝阳贴在她脸上,金黄灿烂。
“你是干白活的,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洛清略感意外,一时料不到有琴独要问什么。
“你看着那些新鲜尸体封进棺材,埋进土里,在土里腐烂化骨,然后毫无用处。你觉得可惜吗?”
这问题谁能想得到?!不过,这问题有琴独只能问陈洛清,反而能问陈洛清。
“尸体……该用新鲜和用处来形容吗?!”
“人死魂消……人们总想抓住已失去之物,缅怀过去。还要做出条条框框来束缚现在,然后未来永远不会改善。绝症总是绝症,重伤还是重伤。”有琴独冷笑,显得嘴角阳光浸满了无奈。“骨骼血脉肌肉五脏六腑,不割开身体看看又怎么能真正认识它们呢?”她学着陈洛清当时说这句的语气,道出她自己的心声。
晨风骤起,牵起陈洛清的鬓角柔发,盖不住她心中震动。
“有琴大夫,你的梦想……太难实现了!”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这世间的基本伦理!有琴独想做的事,即使在受益于她理念与医术的陈洛清者看来,都是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离经叛道。
“哼,我没什么梦想。那些得绝症的人,重伤的人,该死就死该活就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医者之心的。赚你二百两,心满意足了。”说完,有琴独晃动着两袖清风迈步就走,踏进下一段旅途。
陈洛清真的不远送,只在身后喊一嗓子:“有琴大夫,今日一别,赠送个生活小窍门吧!”
有琴独嘴角一笑,头不回脚不停道:“清灵草是好东西!”
收下临别赠言,奔向波折后全新的生活。卢瑛、陈洛清、文长安、熊花糕都奋斗于自己的事业。卢瑛的小吃摊稳步发展,于口味上改善,于菜品上增多。文长安在文三叔的协助下,全面抓起妍福班的运转。熊花糕再走遍附近方圆,仔细选地准备开辟新田。晋阳有姐姐姐夫养着,暂时不需要急着找活干。她或是游逛于永安街道熟悉市井,或是跟着熊花糕学习附近草植特性,好选出能用得上的化妆材料,忙得不亦乐乎。
陈洛清,则开拓进取,研究新的业务。
比如哭丧。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外出务工赚钱的人都要回家吃饭休息。但陈洛清和文长安例外。这次请她们的主人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额外加了钱,需要她们在灵堂替哭。
卢瑛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用布巾擦拭打理木剑。屋内悲痛欲绝的哭嚎二重唱,让她心头一颤一颤的。她想去提醒媳妇别哭岔气了又不敢去看屋里爹啊娘啊的练习场面,便撺掇晋阳:“你真的不去看看你姐吗?”
晋阳坐在石桌边,双手捧铜镜正上下左右聚精会神地观察脸颊上新研调的草汁,随口答道:“不用,我姐真伤心起来,哭是不出声的。哭得越响啊,说明她心里越敞亮。花糕姐,这黄茈草粉溶水后遮瑕真是不错诶!”
熊花糕埋头大吃卢瑛特意不卖完的莲心豆皮江草结,叮嘱晋阳:“别在脸上留太久哦。黄茈草汁有微毒,久了皮肤会红,用温水洗掉。”
卢瑛把剑擦拭好刚站起身,就看见房门洞开,陈洛清和文长安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和欢乐。
“哈哈,我们哭成了!”
陈洛清带着做成一件事的快乐,一往无前地撒腿前冲,冲进院子里穿堂的冬风里,冲进朋友家人的欢笑里,冲进当头迎面卢瑛的怀里。
“哎哟!”卢瑛被媳妇撞进怀里,木剑眨眼就被接过。空出两只手,一手搂腰一手抱腿,转着圈把撞击化为缠绵。
长发旋舞,日落沉溺于金色的草海。两额轻抵,晚风沦陷于无言的爱恋。
卢瑛眼中掠过的一切,远边晚霞下青黛的山峰,近处随风俯仰的黄草,院角迎寒绽放的红梅,身旁点滴累积的小小财产……
生活中的所有,她能感知到的所有万物,在此刻都不及,不及陈洛清嫣然一笑。
“我的大胖媳妇诶!”站稳之后,卢瑛松开陈洛清腰上的手,捏干净的袖口为她擦脸上毫无悲伤的泪渍,如此感叹。
陈洛清单手拿剑,双手搂住卢瑛脖子,颇有意见:“哪就胖了?你是说要给我养胖的,可是还没呢!”
“养呢养呢……”卢瑛岂能不认,笑道:“今晚有卤猪嘴。你爱吃的。”
“哼哼,谁说我爱吃猪嘴?因为‘淋浴猪嘴’吗?”
“人家叫淋浴竹樽好吧。”
“……你果然是故意的!”
陈洛清这个气啊,气得从卢瑛身上下来后怒吃了两大碗饭。大家吃饱喝足,都梳梳洗洗把自己一天疲惫交于床铺。除卢瑛外。她还要准备明天的食材。她为了洗涮食材这个过程不要有太大味道,特意买了菜场里处理好的肠肚半成品。虽然价格贵些,她利润薄点,但也省事不少。
待她把食材和佐料炖开一锅浸好,终于可以洗漱上床时,夜已经非常深了。卢瑛蹑手蹑脚走过晋阳的床边,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床头烛光摇曳,让她知道等她的不仅是烛头,还有床上的陈洛清。
“没睡呢?”卢瑛干干爽爽钻进被子,撑肘翻身抱住媳妇。吻从额心开始,顺着鼻梁向下,最后落在唇上,由浅及深。
洛清,今夜你又要一笔一墨画出什么美梦呢?
卢瑛幻想的织梦大师陈洛清没有拿出画笔,而是不知从哪摸出一卷绳子。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晚的绳子吗!
“这是……”
“你怎么一直没用这个了呢?”
“啊,我用它干啥呢……”
“你不是喜欢这口吗?”陈洛清把绳子塞到卢瑛手里,脸上居然是欲言还羞的期待!
“我……这……”卢瑛这下是解释不清了,只能另找借口。“你不怕晋阳听见?!”
“她睡着了……没事,刺激……”
刺……刺激?!到底是谁好这口啊!
卢瑛瞪着手里的绳索,只能牙一咬心一横硬着头皮上了……可糊弄了这次下次咋办?
要不,偷偷去九街买本那方面的画图本学学?
想法虽然切实可行,但卢瑛没找到机会实施。过了几天便是连日下雨。下雨卢瑛不出摊,正好陈洛清也没活,大家就在家歇雨天。
难得的休憩时光,睡个懒觉,起床打开窗户,让雨声作伴奏,悠悠闲闲度过一日时光。陈洛清向熊花糕借了本水利灌田的古本,倚着床上枕头借窗外亮光看书,等看累了就把目光放到窗前两人身上,悠然笑起。
卢瑛被晋阳逮住,坐在窗下老半天了。身边新的面孔对晋阳来说就是新的素材,非要上手画几幅妆容才能痛快。而卢瑛貌美肤润,骨相清俊,她更不能放过。化妆百宝盒已经层层打开,这样那样接二连三往卢瑛脸上抹。
“还没好吗?”行走江湖,摆摊卖饭,卢瑛从不化妆,哪有这等耐心。今天能在窗下镜前坐一个时辰,已经是对小姨子的纵容了。
“马上……最后两笔……好,了!”晋阳以指尖轻捧卢瑛下颌,满意地端详,然后忽然调转指尖,把卢瑛的脸庞转向陈洛清:“姐,你看怎样?”
陈洛清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把书垂腿上认真欣赏:“真好看。”这是肺腑之言。卢瑛五官的优点被妆容放大,瑕疵被掩盖,扬长避短下长眉凤眼,肆意风流。
这便是晋阳的初心。化妆不是易容,扮作别人只是特殊情况下的一个用处。给女子们配上适合的妆容,让她们更好看,悦人先悦己,才是她的追求。
“我看看。”卢瑛见陈洛清眸中闪亮,好奇地去照镜子,一看镜中自己开眼红唇确实哪里和平时不一样了,眨眼间英气秀美仿佛要溢出镜面,不由害羞又自得地赞赏晋阳:“你确实厉害。”
“嘿嘿,所以说这是化妆,不是江湖上的易容术哦。花糕姐教了我好几种可以做妆料的花草,我好好调制试妆,下次肯定能给姐夫惊喜!”
“哎呀我的妈呀……”还惊喜呢,别是惊吓就好了。晋阳已经扮了好几次陈洛清,次次被卢瑛一眼看穿,想来是不服气的,下次不知要怎样折腾。
“姐夫,要不要去给长安姐和花糕姐看看?我晚点再帮你卸妆?”
“晚点……也行。”卢瑛偷偷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心说要是不下雨上上街也行。
晋阳收拾眉笔脸刷粉盘汁牒,问陈洛清道:“姐,你们接的白活,封棺之前遗体不用化妆吗?不要在走之前留下个美好容貌吗?”
“咳!咳咳咳……”卢瑛本还在偷照镜子,听闻此话一个气不顺咳了起来。
三公主府里的人难道个个不正常?!
“我猜你要问这个。不行哟。”
“怎么不行呢?我觉得多有趣的!美美地送走最后一程什么的……我可以准备两套工和妆料。比如给姐夫画和给你们客户画绝不用同一套。”
“呜!哕……”
“想想好像确实有趣呢……”
“是吧!我就知道你也会……”
“等等!”卢瑛实在忍受不了,打断她们:“你们这么要好,是因为姐妹情呢还是因为相同的病情呢?”
“噗……”陈洛清不逗她了,认真劝晋阳道:“我问过有琴大夫,长时间贴近接触尸体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干活时都很注意。所以,别想了。而且你要是给他们画过妆,你姐夫就不会让你碰了哟。”
“好吧……”晋阳不无遗憾地叹口气:“那我只有继续游手好闲了。”
对卢瑛来说,她游手好闲就可以了。养一个吃饭不多的小姨子可比她去给死人化妆好多了。等雨停了,她就可以游逛永安城了。反正城里城外八街九街就没有她不敢去的,还能带回来很多新鲜的消息。
比如几日后的傍晚……
“姐!”晋阳今日回来得晚些,饭做好了才风风火火跑回家来。
“回来了啊。快吃饭。”
“江雨楼要开张了!”
江雨楼……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陈洛清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找到九街里那幢富丽堂皇的高楼。只是江雨楼这种有权有势人的欢乐场和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呢?文长安从玲珑赌庄救回来后,她们和江雨楼应该不会再有任何衍生的交集。
“您猜,开场舞姬请的是谁?!”
这下,陈洛清眼里猛然闪过惊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乡的故人,看来要不止一位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
“归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