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了。永安城家家户户点起烛台灯笼,璀璨得如月下另一条蜿蜒星河。
因为江雨楼开业的缘故,远离九街的夜市不如平日熙囔。没有什么客人又不甘心收摊的摊主们连叫卖声都婉转起来。卢瑛和陈洛清吃过晚饭,相牵走在灯火中的月下永安。
夜风凉如水,吹在遮住口鼻的围领上,挡下寒冷,只把脸颊拂得清净。街道在结霜,踏过时透着鞋底能感到冰凉。卢瑛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心里暖烘烘地不负小火卢子之名。她转头看看身边的温暖之源,陈洛清眉眼绽出的笑容像小凤凰燃烧的尾翼在她胸膛里飞来飞去。卢瑛暖和地昂头望月,深深吸气。
灯火永安啊……一路走过城镇村落,跨过大山河流,结果在这里停下了吗?
卢瑛回望,千万里外水声已远离来时的岸,而前路昭昭,不再一个人走。哪怕颠沛潦倒……不不不!咋能让媳妇跟着自己颠沛潦倒!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笑嘻嘻的,想到什么开心事?”陈洛清轻悠悠地发问,打断了卢瑛无边遐想。
“我都遮住脸了,你还能看到我在笑?”
“当然啦,眼睛都弯了。”
“嘿嘿……因为我想起来要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快点走,人家打烊就糟了。”说着,卢瑛牵起陈洛清,跑进晚风的怀抱中。
风,吹过少年人奔跑的笑脸,也扶摇而上,吹进高楼。
红烛迎风摇曳,挂饰的风铃和四角帷帐在阴鸷眼神中小心翼翼地随风摆动。光影汇聚中的归流一脸上已看不见惊惶。她再俯首,对厉焕锋道:“得大人青睐,是流一的荣幸。请大人稍后,我去换套舞服。”
楼梯一节节向下,步步踩在心间,等最后一节阶梯跨过,砰砰而跳的心脏也就冷静下来。归流一走进后台,于嘈杂中坐回镜前寂静之地。
大厅里已经坐进了厉焕锋的兵士,虽然穿着便服,但目有杀气,一眼看去就和其他宾客不同。逃是逃不了的。而且整个永安城都要在他手下了,又能往哪逃呢?
归流一凝望镜中自己,眼里的绝望逐渐褪去,最后目光落在那袋珍珠上。
蒙殿下庇护多年,今夜这支舞,该自己上台好好跳了。
换好舞服重上妆,归流一再上高楼。这次门口的士兵不见了。她褪去鞋履,赤脚踏上光洁的黑石方地上。
“大人。”
厉焕锋下了高椅,在酒案前席地而坐,自斟自饮喝了半壶美酒。他虽说是来接任永安太守这个文职,但他出身武官,此时仍是轻甲在肩,长剑在案。
见归流一乖乖地回来,他捏着酒杯抬头,带着冷过寒风的笑意和微醺的醉意道:“我让他们都退下了。站在这煞风景,别打扰我们的好时光。”
“是。”归流一略略躬身,面带微笑。精兵铁甲,江雨楼已被悄然围成铁笼。
厉焕锋后仰,以左肘支撑,肆意地打量笼中女子。
真是大美人啊!
他每一次见到归流一,都会重新惊叹于她的美貌,所以征服占有的执念便与日俱增。几年过去,她比当年更美了。只是这衣服……
“为何如此打扮?我记得你是有几套娇美的衣服。”
眼前归流一身穿仿戎装拟甲舞衣,衬得极美的容颜英姿飒爽。既穿这类英气利落的武服,她就没有佩戴过多饰物。除了头上一支雕工精美的枝桠木簪,手腕上绕了两圈棕色皮环,厉焕峰没有看到其他簪环珠宝。
“大人身为武官,威猛雄壮。如今新任永安太守,实乃文武双全春风得意。流一穿此服,跳今夜剑舞,只是想为大人助兴,若能体现您威风八面之万一,也是流一之幸。”
“哈哈哈!”厉焕锋仰头大笑,志得意满到极点:“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女人嘛,娇柔美貌就行。不过,无所谓,你今晚想跳什么就跳什么。流一,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啊,看来三公主把你调教得不错嘛,哈哈哈哈!”说完,他饮尽杯中酒,仗酒狞笑:“当年我要纳你为妾。你拼死不从,甚至躲进三公主府里。呵……如今我得二殿下赏识,永安已入囊中。前途就摆在我眼前。只要二殿下屹立不倒,永安城以后就是我说了算,我想怎样就怎样!别说三公主已死,即便她还在,怕也是护你不得了。流一,你还要拒绝我吗?”权势一旦入手,他就更加视人为草芥,倒是不改初心。
归流一如鹤站立,衣袂袍带在风中翩翩如仙。仙风道骨毕竟没有血腥味,倒像书画家着了戎装,随时会抖出一支画笔似的。她倾身微躬道:“当年,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我已想通。还是让我为大人先跳完这支舞吧。这里无鼓乐伴奏,我便清舞一支。”
“好,好!”
“既是剑舞,需借大人佩剑一用。”
“哦?”厉焕锋眼神半眯,不屑笑道:“我这剑不轻,你挥得动吗?”说完,他抓住剑鞘,把剑抛于归流一。
归流一出腕,稳稳接住长剑,摆势身前,嘴角微扬,笑意坚定:“我这支舞名叫,入画。”
今夜在永安城入画的人,以月光为纸,以夜色为墨,勾勒出不相通的悲喜爱恨。卢瑛拉着陈洛清,跑到一个首饰摊前,不喘不歇只是欣喜:“还好,没有打烊。”
“你要等我去的地方,就是这里?”陈洛清抬头张望。摊子支了木架,挂着各色面具和头巾,架角还有一盏灯笼,投下暖黄的烛光,给摊台上首饰货物添了几分温润。看来卢瑛是早有预谋,要在今晚送她相识后第一件首饰。她只有一支二姐送的骨簪,不兴戴,卢瑛一直记在心里。
“嗯!你等一会哦。”说着,卢瑛埋头在装戒子的木盒里翻找。“咦,哪去了?不会被人买走了吧……啊,找到了!”卢瑛抬头,手心随之冒出两只玉石戒指,喜滋滋地递给陈洛清。
陈洛清接过戒指捧在眼前细看。说是玉石,更偏向于像玉的石头。这种街边小摊是不可能有昂贵的玉。不过这两枚戒指虽是一圈素戒,做工还算细巧,质地不如青玉通透,但清而不浊也是不俗了。
“做得还多好的呢。”
“是吧!”卢瑛欢喜地搓搓手,倍感期待:“我早就看中了这两枚戒指,是这些戒指里最好看的。但我钱没攒够,我就把它们埋到戒指堆下面,免得被人挑走。现在钱够了,你……你喜欢吗?”
“喜欢!”陈洛清由衷言道。卢瑛送的,就算是石头,她又怎么会不喜欢?真情如斯,岂是非金玉宝石不可?
“嘿嘿!”卢瑛喜不自禁,轻捏起陈洛清的左腕,拿起其中一枚,戴上中指。“大不?小不?”
“正好的。另一枚你戴吧?”
“我戴。不过戴手上我不方便干活,老是洗洗涮涮的,我戴脖子上。”说着,她从腰带里摸出一条用细麻编好的链绳,系紧戒指,准备往脖子上戴。
“我来。”陈洛清绕到卢瑛身后,探手把她发根处柔软的碎发抹住,把链绳打上适当的绳结,扯成一个揪,项链就算做好了。
“好看吗?”卢瑛摆弄脖子下的戒指项链,羞涩又自得地征求媳妇的意见。
“好看得很!”陈洛清也举起左手,对月欣赏。“我真的很喜欢。”
卢瑛心满意足,忍不住想抱妻子又亲又蹭,可是当众这样太放肆了,于是归心似箭。“好,钱花完了,回家!”
“嗯……啊?这就完了?”
“又吃又买的你还有啥不满的?”
陈洛清遥望江雨楼,收掌握拳抱紧戒指:“不是不满,就是还以为你要带我夜游永安,月下抒情,去江雨楼下听曲……”
“哎呀天嘞,整这虚头巴脑的。回家回家,回家我们干正事……嘿嘿。”
“噗……怎么笑得来这么的……下流?”
下流,下流人物。这是当今世道给歌姬舞姬之类人的烙印。是,以歌喉身姿悦人媚人,被高高在上的君子雅士不齿。
可是,她们有得选吗?
归流一脚尖轻点,在光可照人的黑石砖上点出层层涟漪。画中水纹,把她托起。衣袖飘卷,手中长剑化笔,蘸柔情做墨,画决绝心声。
如果能选,是否也想像殿下那样,作一名心有沟壑的画家?或是学婉儿,成为坚毅果敢的武者,又或者像晋阳,以赤子之心享受生活……
腰下垂发,柔若无骨,又忽地顿地而起,如松挺拔。她以神动剑,衣摆腰带旋舞,画风,画山,画水,画心中人。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
不,如果能选,她还是想跳舞……跳舞何错之有?舞者何罪之有?王公消愁在梨园,还要怪你红颜祸水。看你美,便视你为物,随意强迫之,残害之。错在他们,罪在他们!
“好,跳得好。本大人有赏。”厉焕锋已经喝到满面通红,眼中归流一益发妩媚动人。他随舞叫好,摸索怀里才想起珍珠已经给了归流一,便提起酒壶,把壶中酒向案前洒了一片,当做赏赐。“女人就是该这样柔美温顺。学男人穿铠甲,上阵,逞凶斗勇都是有违天理。”厉焕锋既投靠了陈洛瑜,说这话不知是在讽刺谁。毕竟全国第一女将便是大公主陈洛川。
归流一忽然收住眼神,再出剑时,画笔入风不见,剑锋剧利。水纹波动渐烈,神收气出,以气御剑,身姿腾清风起,当真翩若游龙,刚柔并济。
天理?如果有天理,而天理不灭你这种烂人,那这天理也是歪理!
画中乌云蔽天,暴雨倾盆。风、山、水转眼被剑气搅绕,裹住画中人,浮现出心心念念的脸庞眉眼。
殿下,您在哪?您若是在这,是不是要再问当年您问过而我答不出的问题?
流一,你为谁而舞?
我为谁而舞?
殿下,为何这支舞不是跳给您看……如果不是跳给您,那又是跳给谁的……
大雨不歇,水纹汇聚。舞袍下肌肉随力而起,手腕翻腾飞舞,剑气疾驰如大江俱东流,雨针掠山岗!
竟是淋漓畅快!最后一舞,舞由心生,舞随心动,原来我的舞是在说我的心吗?
“跳得好!流一,不用再跳了。”厉焕锋酒酣耳热,解开甲衣,敞胸露怀,眼神迷淫地盯着归流一唤道:“良辰一刻辜负不得,在这,就在这,来陪我入梦。”畜生行径,也敢宣之于口。
入你混蛋个王八爹!
剑气暴起,破画而出直向厉焕锋扎去!
殿下,我入不了您的画,但我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噹!
厉焕锋挥拳,一拳就把长剑打飞。剑锋划破案旁帷幔,叮当落地。
“流一。”他轻蔑笑道:“我当年就说过,武器在你手里,只是个玩意儿。”他放下拳头,看见站立大厅中央的归流一。剑画皆收,舞已罢。她没有入画,而是站在此间生死场里,长发披散。之前束发的木簪被握在左手,皮环绕在木簪上用右手拉开。已经瞄准住他。
“你还在玩弹弓吗?那就更是玩意了哈哈哈……”厉焕锋看见归流一放在弹弓上做弹子的好像是他送的珍珠,不禁哈哈大笑。“我也说过。你的弹弓准是准,但是力量不够。女人嘛,力气总是小的。”
“是吗?”归流一从肩到手纹丝不动,青筋在手臂上悄然暴起:“这几年,三公主府里有个女人,教了我怎么把玩意变成武器。我倒要试一试,我们婉儿有没有吹牛。”
“哦?哈!好啊。”他抖楞着肩膀坐正,酒气与讥笑溢出嘴角:“我们来看看,是你小弹子打得快,还是我抓得快。”他收笑舒掌,英俊的脸庞扭起了狰狞:“要是我抓到了,我可就不再这么客气了。”
归流一微微一笑,无惊无惧:“如果天理真的有,那你就抓不住。这弹子,是为那些被你残害的舞姬,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嗖啪!
珍珠如离弦箭勾光而去。厉焕锋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掌空空如也,难以置信。紧接着他视野急速模糊,血和浆浑浊着喷涌出眼眶,挤出那颗被染污的珍珠正好掉在他掌中,通红滑腻。
“嗷!啊啊!”
惨绝的嚎叫响彻江雨楼。归流一没有丝毫耽搁,跨步挪身抓起长剑,就地一滚,踏住在血污中翻扭的厉焕锋,手起剑落!
血溅如纱,半掩倾城容。他终究低估了这个美如绝世花瓶的女人。明日美梦才成真,今夜魂断江雨楼。
听见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往顶楼冲,归流一丢掉长剑,单手提起厉焕锋的头颅,恣情而笑:“你死了三殿下都不会死!你视女人为玩物,死在女人手上,也是恰如其分。而我……”
她踏血迹走到窗阁前,夜风霍地起腾,吹舞她沾血如红墨的长发。她把厉焕锋的头提出窗外,断项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坠地,吓得楼下听得惨叫来围观的人群惊疑不定。她对月长笑,心已了然。也好,殿下不在也好,自己现在离开了公主府,就算是杀了朝廷大员也不会牵累大家。
而我也没有遗憾。殿下,婉儿,大家……舞者从风而来,随风而去。最后一舞,我是为自己而舞的。说我是下流人物,可原来,我也有这么大的力量。
“我为永安百姓,杀此贼了!”
明月之夜,血溅高楼。深夜延绵至清晨,整个永安城都随之轰动。而陈洛清昨晚早早和卢瑛回家干正事,又住得偏远。并不知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兴奋至极地议论什么。陈大班主明日有场大唢呐要吹,准备的活昨天做完了,今天在家养精蓄锐。而卢大老板因为昨晚请媳妇吃饭又是逛街又是买戒指,没有赶去菜场拿菜,今天也不能出摊。她索性和陈洛清一起睡个懒觉,傍晚之前赶去菜场提菜就行。
既然不急着出门,昨晚的好心情到今天还在持续,卢瑛打算用心做点吃的。从开出的简单菜单里,陈洛清选了炸酱面。卢瑛便和面剁肉沫调酱,再煮一大锅面,按五个人算,即使一早出去玩的晋阳赶回来吃午饭也够了。
陈洛清在院子石桌旁闲坐。固然是闲坐,脑子可不闲。她想着跳接阳舞是不太现实,要怎样把妍福班发扬光大。在等吃饭的这段时间,她在心里草拟了一个近期计划,还想着今天吃过饭要把田里的菜收了,再和熊花糕商量下一批的播种。
事情真的很多,做起来倒是津津有味。对陈洛清来说,生活就是要这样才能过得有趣。何况还有香气扑鼻的炸酱面吃。
“好饿,肚子咕咕叫了!卢瑛……好香啊,是什么这么香?”
“还能有啥,当然是肉酱了。”卢瑛端着一盆肉沫酱,一盆过水白片儿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现在她有收入,一家两个人赚钱,又种了一小块地,只要养个饭量不大的妹妹不用养七八个孩,只要不想着拼命攒钱,能隔三差五吃点肉吃上白面。“别发呆了,吃饭。”
“每次闻到香味,都是你喊吃饭。以后是不是闻到饭香菜香猪蹄香大骨头香肥肠香,我就能想到小火卢子?”
“肥肠香……你夸人咋就这么别扭呢?咋就不能痛痛快快夸我呢?”因为卖肥肠的缘故,卢瑛知道那玩意在做熟前是什么气味,并不想让自己和肥肠联系在一起。她忙挑了一碗面给陈洛清,要用美食堵她的嘴:“还是别夸了,快趁热吃。你自己舀肉酱。我盛两碗出来给隔壁送去。”
陈洛清正下手勺肉酱。晋阳跑了进来,满脸慌张惊惧,扶着柴扉颤声唤道:“姐!”
肉酱浇头在面上,激得热气腾腾模糊了陈洛清的视线。她专注于拌面,一时没注意到晋阳的异常。
“回来了啊,正好来吃面。你姐夫今天搞了炸酱面,你闻到香味了吧?”
“姐,我有事跟您说!”
“有事说啊。”说完,陈洛清吸嗦了一大口面条。
“流一杀了新任的永安太守!”
“……咳!咳咳咳!咳咳……”听闻此言,陈洛清一口气岔了,吐出嘴里面条呛咳起来。卢瑛赶紧帮她抚背。她抵开卢瑛的手,抬头眼眶已咳红,瞠目而视:“你说什么?!”
“归流一昨晚杀了新任的永安太守!头颅扔下江雨楼。已经被抓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