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生活的时间里，倪迟经常会想到哥哥，他起初认为这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直到初次梦遗。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梦到的是谁。
事情是怎么滑坡到这种地步的？他想了很久，回溯到出生都没想明白。
他们出生没多久，哥哥就因为母亲的疏忽生了一场病，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家人都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等到他们长大，到启蒙阶段，大家才意识到，哥哥倪迅的反应力比一般的小孩儿都要慢不少。抓阄的时候倪迟一把就抓中了一个福袋，可倪迅就坐在原地愣神。
小迅，快抓呀。
在众人的鼓励下，倪迅最后迷迷糊糊，抓住了弟弟肉嘟嘟的手。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抢弟弟手里的福袋，都笑着给他塞另一个。
双胞胎家庭最忌讳一碗水不端平。因此后来他们的衣服、鞋子、书包、玩具……所有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倪迟从小就作，看到哥哥生病吃药，自己也非要去吃，非要贴退热贴，不给就闹。
后来是倪迅把自己的退热贴悄悄撕下来给他额头贴上，他才不哭了。
和所有双生子一样，他们每天待在一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像连体婴儿，更像是镜面，很多时候其中一个不舒服，另一个立马就能察觉到，在学校里，倪迅因为反应慢被欺负，倪迟就总是装成他去还击。
这样幸福的日子持续到十岁。曾经美满的家庭因为父亲出轨而分崩离析，母亲果断提出离婚。她始终因为哥哥倪迅小时候的病而觉得亏欠，因此选择带走他。
得知他们即将离开的那天，小小的倪迟抱着妈妈的腿哭得喘不上气，求她把自己也带走，可无论如何，他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第一次选择离家出走。
他跑出家门，骑着自己的小自行车穿过老街。
那是个燥热的夏天，太阳快要西沉，红色的火烧云和道路两旁大片的绿荫压在他小小的脊背上，向后飞远。满大街陌生的成年人，沿街逐渐亮起的灯，没有一盏与他有关。
他就这么被抛弃了？
无法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日子，简直恐怖到无法想象。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人要他。
他要和一个家庭的背叛者、一个冷漠的父亲生活了。
呼呼向后刮去的风割得倪迟眼睛生疼，于是他哭了，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太阳完全坠落之后，天空变成柔柔的蓝紫色。在琶洲大桥下地下的滑板公园，他坐在草地上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眼泪都快留干。
直到听到哥哥在背后大声喊他“小迟”。很急。他说话从没这样急过。
倪迟勉强止住哭泣，仍维持着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的姿势，只是回头去看，谁知哥哥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你、你吓死我了……”
为什么你也哭了？是因为心灵感应吗？
你也有被抛弃的感觉吗？
他转过来抱住倪迅，埋在他肩上，忍着泪水说：“哥哥，我不想和爸爸住一起，爸爸总是凶我，可是妈妈不要我，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倪迅似乎又变回那个说话慢吞吞、反应迟钝的孩子了。或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才这么久都给不出一个答案，倪迟想。
久到他都放弃了，只想推开他，让他也走的时候，哥哥忽然开口了。
“小迟，我爱你。”他抱得很紧很紧，“哥哥永远都爱你啊。”
永远。
真是一个伪命题。一个其实很容易就拆穿的谎言。偏偏很多人都喜欢说。
偏偏他们是兄弟，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的关系，于是永远这个谎言仿佛就格外可信。
但或许因为分离，因为距离，倪迟从来都没有安全感。刚分开的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做噩梦，惊醒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爬到上铺去找哥哥，可上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硬床板。
倪迟宁愿躺在硬床板上，也不要独自在下面睡觉。
他每天都期盼着节日在爷爷或外婆家见面。聚在一起时发现哥哥有了新的小手表或书包，他都会生气，哭闹，直到要到自己那一份。
“这孩子，就是想要公平，哥哥有的自己也要有才行。”
不是的。
倪迟自己知道，他只是像和哥哥永远一模一样。最好像照镜子那样。人和镜像中的影子是永远不可分割的。
任何一点点不同，都会令他害怕。
上初二时，他因为一次月考成绩退步，被父亲打了。偏巧第二天要在外婆家过中秋，他就顶着脸上的伤去了。
那次哥哥心疼得不得了，说话语速都变快了。他把倪迟拉到小房间，小心翼翼检查他的伤口，给他吹风，还带他去药店买药。
被拽着手腕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倪迟发现自己竟然是愉快的。路灯把哥哥脸上的焦急照得透亮又清楚，蹙眉的小细节都被他刻印心里。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我做不出这么讨人喜欢的表情？
很多次他在照镜子时试图模仿哥哥，却都以失败告终。这甚至令他有些讨厌照镜子了。
可缓解想念的最快途径也是照镜子。真痛苦。
自从那次之后，倪迟就时常有意无意地想办法惹父亲生气，或者到后来，干脆装委屈，跑去哥哥的学校找他诉苦，一来二去，和倪迅在他的学校外见面也变成常态了。
尽管每次他都要骑五十分钟的车，骑到两条腿都酸胀。可在校门口和哥哥碰面，倪迟还是用跑的。
从初中到高中，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假期可以一起住在爷爷家里，睡一张大床，他喜欢抱着睡，广州的夏天闷热无比，但倪迅从来不拒绝他的拥抱，最多背过去，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后背。
拒绝好像是倪迅词典里不存在的词。
有一个永远不拒绝自己的哥哥，当然很好。
但如果自己的哥哥也不会拒绝别人呢？
站在哥哥的高中校门口，穿着常服的倪迟面对冲他表白的陌生女同学，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问题。
盯着眼前这个认错告白对象的漂亮女孩儿，他的第一反应竟然刻薄到吓了自己一跳——你也没多喜欢他嘛，连我和他都分不出来。
“我真的很喜欢你。”她红着脸，又说了一遍，递出一封粉色碎花信封，傻子都知道那是情书。
看到上面写的[倪迅收]几个字，倪迟喉咙发紧。他摘了耳机，却还能听到摇滚乐急速的鼓点，砰砰砰——
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他的心跳啊。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明明自己的脸都快冻住了啊。这是什么？愤怒？不甘心？
还是觉得自己又要被抛弃了。
在镜子面前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倪迟挑出其中最像的一个，用那副模样接过了女孩儿的信。
“谢谢，我会好好看的。”
他没说谎，每一个字他都认认真真看了。看完之后也撕碎了，每个字都是碎的。
信封上写着女孩儿的手机号。倪迟用自己的手机发了条短信，然后删除了。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倪迅]
做完这一切，他就和哥哥愉快地去唱歌了。
“我最近在学吉他。”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像小动物似的。
这种表情就从来不会出现在我的脸上。这么可爱，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
“那我也要学，哥，你教我，可以吗？”倪迅很慢地骑自行车，为了和哥哥的步速一致，他骑得歪歪扭扭，“从下周开始，我每周末都来找你，好吗？”
一如既往地，倪迅没有拒绝他。
他的吉他是倪迅一手教的。
他学得很快，即便上课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偷瞄，也没影响进度，因为他回去之后会很努力地练琴。
或许有天可以一起组个乐队？倪迟甚至早早地想了一大堆乐队名，做梦都是和哥哥站在livehouse黑漆漆的舞台上的样子。那么黑，倪迅反应那么迟钝，说不定会摔倒，或者被麦克风的线绊倒。
要时时刻刻盯着他才行。
几个月后，父亲因为升职要离开广州，去深圳工作。这意味着他也要转学搬家。
分离好像是他命运里注定的伏笔。他甚至有些习惯了，真可怕。
在离开之前，倪迟提出想和哥哥见一面。
在短信里，他说：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翘了一节晚自习，倪迟提前跑到哥哥校门口耐心等候。
每出来一个人，倪迟都伸长脖子望过去，生怕错过，脑子里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
要不要和我一起组个乐队？等我们上大学了之后每天一起排练，一起去找演出机会，说不定他们看我们是双胞胎，觉得很新奇，就给我们暖场的机会呢。
没准儿我们会一炮而红。
你知道双子星吗？这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词儿，我们会成为一个乐队的双吉他手，肯定很多人分不出来咱们，多有意思。
哥，坏消息是我要搬家了，以后不能每周末找你学琴了。
你会想我吗？
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这正常吗？
走神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一抬头，隔着一条马路，他看到了倪迅的身影。
他兴奋地挥了挥手，看着他过了马路，来到面前，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一堆塞在心口的话亟待脱口。
可倪迅却将他的手掰开了。这是第一次。
倪迅先他一步开了口。这似乎也是第一次。
“你是不是骗了杨兮然？”
他甚至没有叫自己“小迟”。
倪迟蹙了下眉，喉咙收得很紧，那大堆大堆黏糊糊的话都堵在一处，被打了个死结。
啊。那个情书上落款的名字。
“是。”倪迟甚至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是她先认错人的啊，嘴上说喜欢你，结果连我和你都分不出来，不是很好笑吗？”
他不敢去细看倪迅的表情了，于是垂下眼。
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比我临时出现在你面前，提前告诉你我有好消息还重要？
“她……今天遇到我，一直哭，我以为是我做错什么事了。”
倪迅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柔柔地落到他耳朵里，又忽然变成一根根尖刺，扎下来。
我不觉得帮你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什么错。
还是说这个女生对你很重要？是我破坏了一桩好事？
“小迟，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这样不好……”
哈哈。玩笑。
这不是玩笑。我读那封信比我写试卷还认真呢。
撕碎的时候也一样。
倪迟很清楚，他其实可以在这里和倪迅大吵一架，倪迅嘴笨又心软，永远吵不过他。这个永远是真实的。
但他浑身上下的反骨和气力好像都被抽干了，没力气吵，吵了也没用。
他扫了一眼这个他从没有读过一天、却无比熟悉的学校，这条街，这座熟悉又伤人的城市，沉默地在分离前夜记住它们。
他的沉默终于令倪迅感到不安了。倪迅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迟。”
“嗯？”倪迟垂着眼，感觉他指尖练琴练出的茧，磨在他手腕。
这个也记住吧。虽然今天的你让我很伤心。
“你……你长大了。”倪迅说话依旧慢吞吞的，好像每个字都是从胸口往外拿似的，谨慎，小心。
“多交点朋友，好吗？你不只是有我。”
啊。
原来还能说出更让人伤心的话。
这就是“永远”吗？
倪迟非常想歇斯底里大吵一场，但他忍住了，因为他都不明白自己在伤心什么，在痛苦什么。
如果通通说出口，大喊出声，只会让哥哥像个笨蛋一样手足无措，窘迫又慌乱地看着四周围，没有一点办法。
早知道是这样，每天分分合合，每天奔波在见面的路上，每天独自回家，独自吃饭睡觉，不如别把我生出来。
不是说双胞胎里年长的那个有可能会吞掉另一个弱小的，把他当做养分吸收？
既然要抛弃我，干嘛不直接吃掉我。
“小迟……”
“好啊。”
在这个塞满了年轻笑脸的街道，站在路灯下双腿已经麻木的倪迟也笑了。
“我会去交很多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再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后，高考完的庆功宴上，在爷爷的组织下，分裂的家庭为了即将上大学的两个孩子再度聚在一起。他也再次和倪迅见面。
你瘦了，头发也长长了。他在心里说。
但我刚剪了短发。
如果只有我单方面留长，你不做改变，我们怎么都不可能留出像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发型吧。
面前的转盘转了好几圈，每次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转到他面前。倪迟知道是谁的手笔，但他一筷子都没夹。
“怎么搞的？”连爷爷都看出不对劲来，“你们兄弟俩怎么也不说话啊。”
“爸妈离婚就算了，怎么还把情绪带给孩子呢，这样可不行。”
糖醋排骨再次转过来，这次还多了一小杯他爱喝的芒果汁。
倪迟终于忍受不了，直接站了起来。
“谢谢爷爷的红包。妈，谢谢你的礼物，我吃好了，出去透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