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医生对眼前的人已经很熟悉了, 毕竟对方也是她的老顾客了。
“最近感觉怎么样?还有幻听吗?”
明珂摇头。
明珂其实有着很长时间的幻听病史,不过这倒是和简明珠无关,而是在童年时期她劝说母亲离婚时, 对方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导致的。
这不仅影响了她左耳的听力, 同时还伴随着耳鸣幻听。
明家不需要一个身体存在缺陷的继承人, 所以过去明珂在没有能力前一直都没有去治疗过, 导致这种幻听伴随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嘈杂的精神世界。
一开始她听到的只有母亲对她的咒骂声,后来幻听的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听不清,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尖锐的耳鸣声。
再后来随着治疗, 病情有所好转, 却仍然还是偶尔会出现幻听, 没有被彻底治愈过。
医生说这是她的心理作用,而不是病理性的。
医生仔细打量了一下明珂的神色,不由一笑:“看起来你最近心情很好。”
“……嗯。”
“能和我说说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明珂下意识沉默。
“不想分享也没关系,”不配合的情况在心理治疗中极为常见,医生早就习以为常,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你建造的密室怎么样?有让你缓解、宣泄掉心里的一些情绪吗?”
明珂:“……很好用。”
在会伤害到简明珠的事情上,明珂其实从来都没有付诸行动过。
她总是会在脑子里想上很多, 却也只是想想。
毕竟她所接触的社会、道德乃至自己认知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
然而这样压抑的后果是, 她几乎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因此考虑到堵不如疏,医生建议她可以尝试建立起这样一个密室, 将之当成一个宣泄途经,可以把密室认作安全屋, 舒缓她过于紧绷的情绪。
这样隐秘的地方,很适合当作秘密基地用来放松。
明珂曾经也确实时常进入其中发泄,但在短暂的快-感后,朝她袭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情愫和自我厌弃。
“?”
医生听了明珂的话,不由有点惊恐地看她。
什么好用?
“密室隔音的效果很好,她不介意在那里配合我,”明珂低头看着手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是我发现她好像不太喜欢被拍成视频展示,也不喜欢被捆绑得不能动弹。”
“…………”
医生有点想报警了。
“我们的爱好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明珂拧了拧眉,“你觉得她会因为和我没有共同语言就和我分开吗?”
“我觉得……”
“我觉得不会,”明珂自言自语,“我反复放大分解过她当时的表情,她在心疼我。”
医生看着她隐隐有些兴奋扭曲的神情:“…………”
明珂的情绪又很快地冷静下来,表情恢复了平淡。
她喃喃道:“我最近还是会有很疯狂的想法,每次她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感觉我的心在叫嚣着把她绑回来。
“我真的好想、好想杀了她,哪里都好,和她一起被掩埋在土里,被封在雕塑里,被同一把剑贯穿,哪里也不去,就那样安静的、永远的呆在一起。
“但是她每次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医生,她看我的眼神真的很美好,”明珂轻轻道,“让我总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些。”
“我是个怪物。”
“但是你一直都有在积极治疗不是吗?”医生喝了口水,作为对方长期的心理咨询师,她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然而对方与其说是来治疗,倒不如说就是来倒垃圾的。
从来不配合治疗,内心自有一套逻辑,警惕心更是没话说,说是自救,实则什么都不做。
她意识到了问题,但也仅仅只是意识到了。
但还好她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对方失踪的消息。
说到底,能意识到问题还来咨询的,其实病情反而不会有多严重,至少比起伤害别人,她们更容易伤害自己。
“……也许,”明珂笑了一下,连医生都无法分辨她的情绪,她握紧手,“我现在知道她不在意这些,其实心里已经好受了很多,就是…嗯……”
“我有点太想和她做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唇角,神情却依旧冷静,“我很享受那种失控的感觉,她也很喜欢我那时候的样子,但是她有点担心我的身体,”她不由蹙了蹙眉,
“医生,你觉得这是性-瘾吗?”
医生:“…………”我觉得我是你play的一环。
她头疼的捏了捏鼻梁,仔细询问了一番,才微笑道:“还没有到那种程度,看上去更像是因为才在一起没多久导致的,过一阵子就好了,不过最好还是注意一下。”
明珂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医生努力的试图让话题回归到治疗的正轨,但没能成功。
对方似乎是实在找不到人来宣泄自己的分享欲了,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炫耀的,也或许两者都有。
医生很有职业道德的、努力的从她颠三倒四的言语中去分析她的情况,最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你可以放心了,你的思维相比于之前其实已经变得平和了许久,不用担心会伤害到她。”
明珂怀疑地看她,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医生微笑:“你自己也感觉到了不是吗?”你踏马现在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
明珂思索了一下,勉强认同了她的结论,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
“听说郝医生最近想做一个研究还没有拉到投资,”明珂将支票推过去,“希望这些可以帮到你。”
“…………”
医生热情微笑:“以后您遇上了感情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您知道的,我是专业的。”
明珂不置可否,她起身走了出去。
简明珠收起手机小跑过去:“好了吗?”
“嗯,”明珂揉了揉她发顶,“走了。”
简明珠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翻开包瞅了眼:“不用拿药吗?”
“不需要。”
简明珠哦了一声,也没在意,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明珂勾了勾唇角,梳理着她被揉乱的头发:“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你让我最近都不好意思用社交软件了。”简明珠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的合照,尺度就算再大也不过就是接吻之类的,可谁能想得到明珂要的却是表面斯文含蓄,实则却不能细看的。
发出去的图像自然是正常的,然而只有简明珠知道,照片没有拍摄进去的画面中是怎么一种靡丽的景象。
这让她每次点进软件中跟别人聊天时,都会觉得有点羞耻,完全没办法-正常聊天,就更别说出门了。
一想到每次付钱时那张头像都会出现在商家那里,她就有点……
谁懂啊,明珂她真的有点太放飞自我了!
明珂垂了垂眼,轻笑了声:“怕什么,别人又不会知道。”
“话是这么说……”简明珠忍不住嘟囔,“但是你也太……”
她都不知道明珂是有什么暴露癖好,还是有自毁欲望,总之,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已经超出了正常癖好的范畴。
不过算啦,这年头哪个人身上还没点精神方面的毛病呢?
她羞耻但乐观的想,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
哈哈,还是想换掉。
简明珠哼哼了两声,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主要是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表达才更合适。
她转移了话题,“今天晚上我不想去密室哦。”
每次进去对方都有点……唉……
“好。”
明珂应了声,仰头看着还没有下山的太阳。
此刻的她光鲜、闪耀地站在人前,任谁看过去都会觉得她不是个好惹的人物,亦如她的人生履历,波澜壮阔得犹如精彩的戏剧。
但背后的狼藉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一意孤行的母亲接受着老旧思想的教育,将她视为自己挽回不了丈夫的孽种,怨恨她不是儿子,无法拉回丈夫的心;风流多情的父亲,或许用人渣都不足以来形容的个人作风;还有只会衡量利益得失的爷爷,和觊觎着明氏的叔伯……
从出生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处在了泥潭中了。
人太聪明对一部分人来说,她们并不会认为这是件好事。
明珂记事早,又懂得思考,可越是思考,就越是痛苦。
她分辨得出什么是正确,什么错误,却又没有办法去纠正别人,更没办法去纠正自己。
她零碎拼成的自我中,充斥着欺瞒、谎言、背叛、暴力、伤害、占有和控制。
很长一段时间里,明珂很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些又怎么能不算爱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这些是不对的,明珂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她其实很会恶意的揣测别人,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每次看到别人家庭和睦,都会下意识认为,没准背地里与明家没什么差别。
但后来,她已经很少想起那些黑暗的记忆了,多数都是简明珠。
有时候是在学校,每次简明珠出去都要喊她。
“嗳,同桌,让一下哦,我要出去。”
有时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找她,期待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明珂,你骂人好厉害哦,能不能帮我骂个人啊?拜托拜托~”
更多时候,是她藏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与别人玩耍。
……
其实都是些很寻常的事情,可是在被对方注视着的时候,明珂就没办法再将那些想法视为正常。
简明珠其实一点都不好,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愚蠢、没有心眼,可当她朝着自己笑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太美好了。
让明珂好想……
好想变强啊……
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在她的面前,排挤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永远都看不到她难过。
可越是清醒,就越是自我厌弃。
她是个思想扭曲的怪物。
还好,就算她的灵魂龌龊、不堪,甚至连诉说出去都不敢,可还是会有人愿意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