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下了一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溅出一片片破碎的水花，商业街的店门前挤着避雨的行人，楚璟打着伞，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
接近十一月，尽管空气依旧燥热，加塔睡觉往自己怀里钻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楚璟预感要降温，昨天晚上刚把夏季的床上用品拆下来清洗。
但南方的天气多变，雨水和寒潮说来就来，他出门前忘了关窗，晾在阳台的床单估计又被淋湿了。
楚璟踩着湿漉漉的防滑垫，手上的雨水蹭在指纹锁上，不太灵敏的电子设备在几次识别失败后悄声打开。
他推开门，加塔没有像平时那样蹲在玄关等他，公寓没有开灯，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光线比往日更暗了几分。
楚璟朝客厅看去，一个巨大的黑色生物呆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抱着刚收下的被单和他面面相觑。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幽幽光芒，还在滴水的雨伞掉在地上。
加塔总是维持着人畜无害的可爱毛团子模样，时间一久，楚璟都忘了它的本体有多么庞大。
它脑袋缺的那块已经长回来了，腕足盘踞在沙发上，尖端垂在地上，四周还有拖行留下的痕迹。
楚璟愣了神，“……加塔？”
“咕唧——”
被单丢在沙发上，变大的异星生物飞快地转身朝厨房爬去，拖在地上的腕足紧随其后，带倒了垃圾桶。
楚璟追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仓皇的背影，加塔蜷缩在厨房的角落里，眯起金色的竖瞳偷偷看他。
它的身体慢慢变小，飞速生长的黑色绒毛将裸露的身躯覆盖。
客厅循环播放的动画片进入尾声，楚璟关了电视，又叫了一声：“加塔。”
重新变小的毛团子小心翼翼从角落拱出来，毛茸茸的腕足抱成一团。
楚璟低头看着它，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原来的样子，躲什么？”
加塔不敢直视楚璟，听了他的话忍不住抬起眼偷看，圆溜溜的眼睛没有眼白，但神情和犯了错害怕主人责怪的小狗如出一辙。
楚璟哪会不知道它在想什么，蹲下身温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加塔仰起脑袋，腕足拍了下厨房的地板。
是听懂的意思。
楚璟又问：“之前的杯子是你洗的，对吗？”
之前只是隐隐有一个猜测，现在亲眼看到加塔收床单，他心里那个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忘记清洗的杯子和餐具，没来得及放进洗衣篓的衣服，睡前弄乱的摆设和拆开的快递包装……那些自己忘记的、偷懒不想面对的家务，加塔悄悄替他做了。
果不其然，加塔听了他的话立刻低下了脑袋，腕足揪在一起，纠结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收下的床单堆在沙发上，只有一个小角被雨淋湿了一点，楚璟摸摸加塔的脑袋，“谢谢你。”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楚璟坐在厨房的地上，掌心下的加塔又在蹭他的手。
“你能变成人吗？”楚璟边问边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
加塔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点了头又立刻摇头。
肢体语言表达的意思有限，加塔回答完楚璟的问题，身体再度膨胀变大，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后慢慢形成具体的五官和肌肉线条。
楚璟看着加塔变出的人形，明白了他刚才点头又摇头的含义。
加塔的人形拥有具体的面容，或许是因为他们朝夕相处，那张脸和自己有五分相像，但皮肤发灰，眼尾下垂，下半身则是由腕足转变而成的人类的腿。
他不会融合，只是均等地变换形态，变成小狗有八条腿两条尾巴，变成人就有十条腿，仅仅只是站在厨房，那画面比他收藏的任何恐怖片都要惊悚。
楚璟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帮你。”
他抬手摸上加塔的脸庞，手下的皮肤微微颤了颤。
“眼睛保持原来的颜色。”
“鼻梁再高一点。”
加塔变成人形后的皮肤很柔软，能够捏成任意造型，抹去和自己相似的五官，楚璟很轻易就为他捏造出了更有辨识度的面容和身型。
楚璟捏好了脸，又将加塔的十只腕足分成两份，左边五只搓成左腿，右边捏在一起变成右腿。
他看着加塔下身正常的双腿，满意地点头：“走一下试试。”
加塔迈开人类的双腿，下一秒就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沙发。
楚璟扶着差点被他撞移位的沙发，一小截手腕从袖子下露了出来，“用你原来的腿，不碍事。”
加塔点头，人类的双腿从根部分裂，瞬间变回十只光滑的腕足。
他试探性地抬起腕足，想要递给楚璟，举到半中途又不知为何犹豫起来，慌慌张张往回收。
楚璟没给加塔纠结的时间，一把握住了那只腕足。
“忘了告诉你。”他勾起唇角，“我叫楚璟。”
加塔张了张嘴，由楚璟亲手塑造的薄唇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唔……嗯？”
*
一通折腾到了凌晨，秋雨笼罩的夜晚气温骤降，楚璟洗漱完盖着毛毯窝在床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漆黑的客厅传来物体拖动的声音，卧室的门轻轻开启又合上，楚璟抬头，半人形态的加塔蹲在床边，收下来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也不知他从哪学的，动画片可不会教外星人叠衣服。
“收到衣柜左边的第三格。”困意大过理智，楚璟懒得细想，躺在床上支使起外星人。
加塔在捏造人形时表现得很顺从，现在被懒洋洋的人类安排做家务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他拿起叠好的床单，背对着楚璟打开了衣柜，昏暗灯光下后背隆起的肌肉线条越发清晰。
楚璟盯着敞开的柜门，莫名发了会呆。
加塔收拾好床单又蹲回床边，金色的双眸在床和一旁的软窝之间徘徊，无意中撞上楚璟的视线，光滑的腕足再次长出细小的绒毛。
睡了半个月的软窝是塞不下这么大个加塔了，楚璟的目光在加塔身上流连一番，轻轻拍了拍身后空着的大半张床。
“上来吧。”
腕足上的绒毛停止生长，在黑暗中悄然褪去，半人的外星生物慢吞吞地爬上床，钻进柔软的毛毯。
加塔的睡姿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安安静静地躺在楚璟的身旁，十只腕足整齐地铺在床上，毛毯隆起一道道波浪形的纹路。
身边突然躺了一个人，楚璟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还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但闻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