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白出生在平溪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里,张青将他领走的那一年,他刚刚五岁。
那年隆冬深月,大雪盖了满园。
平溪村外的竹林深处,小屋中一温炉火,一件新衣,是梁秋白在冬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从他记事起,他的父亲就好赌,母亲又是个脾气差的,两个人就这么闹了好些年,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村子里那年刚好来了个冤大头,还是个看上去很有钱的剑修,夫妻俩就着急忙慌的将他这个累赘甩了,各自快活去了。
梁秋白那年觉得,这个让他唤做师父,还愿意花了大价钱买他的男人,一定是想好好养他的。
起初,张青的确对他顶好。
教他剑术,教他武艺,还亲手给他下厨做些他平常从未吃过的稀罕玩意儿。
在梁秋白的记忆里,张青就是个很温柔的中年大叔。虽然面上留着络腮胡,看着也凶狠,但实际却是个心细如发且和蔼可亲之人。
那一年他学了很多东西,傀术便是其中之一。
张青以傀当鬼,以剑化阵,剑术超群,梁秋白每每看见都觉得对方应该是画本子里常提到的住在山沟沟里面的隐世名手。
梁秋白后来问过对方几回,都被张青以别的事情为由糊弄了过去。
越是这样梁秋白就越是觉得自己是拜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师父,以至于每天都在很认真的跟着人学习。
梁秋白的理论知识学的有模有样,第一年考理论,梁秋白拿了个满分,张青很满意。等到第二年开始学实操之时,梁秋白这个手残再加上他对鬼极差的感知力,动起手来简直就是个灾难。
朽木待雕琢,张青也信这句话。
这一年忍了,两年也忍了,直到第三年的时候,梁秋白那不见丝毫长进的实力就让张青变得愈发的焦躁。
后来,就连他每日晨起晚归带回来的酒,也从浅酌的梨花白变成了醇厚的烈酒。
时间,将那本是温柔和善的男人逐渐雕琢成了一个易怒,多疑的酒鬼。
梁秋白有预感,他的好日子恐怕快到头了。
那年冬月,家里来了人。
梁秋白像是个皮猴似的踩着椅子爬高上低,无意中他听见了屋中两个人的谈话。
“我听说张鸣昨天死了,死状跟藏剑山庄那天晚上一样。师兄我看那鬼压根没死,你可千万别让他找到,我怕他怀恨在心,有心报复……”
“你最近是不是又收了个弟子,就屋子外面那个?我看还不如你那大弟子,你就打算让他去对付那鬼……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现如今藏剑山庄没了,秋崖死了,洛宁也死了,你教出来的那些个徒弟一个没保住,真是可惜……”
两个人那天晚上聊到很晚,梁秋白在台阶上坐了一整晚。
那天他才知道,这个名叫张青的男人来自那早已经消失的藏剑山庄是山庄内赫赫有名的张家庄主。
男人那年买他,养他,不是因为自己寂寞,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要个小孩儿养老送终,而是因为他身上天生的神明之力可以用来帮他解决掉那只屠戮他满门的鬼。
破镜重圆,枯木逢春。
是天授,却也亦是灾难。
上天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就关上了一扇门,他这朽木再雕琢也终将达不成对方所期许的模样。
刚过完年,那鬼寻来复仇,张青受了重创。
许是再也无法忍受他的累赘,张青将他带去了忘川,锁困于忘川湖畔。
他给他留了一把匕首,让他杀了那满条河里的恶鬼,才放他出来。可他却知道,对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前方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蜕茧化蝶,要么死。
他想,他其实在对方的眼中,可能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有用就留下,无用就随意丢弃的东西。
从那时起,梁秋白突然明白,这世上有时候对你无条件表露出的善意的人可能并一定都是好人,也有可能是带着目的和利用。
为己之利,害他人之命。
他能靠的唯有自己。
那时,忘川还叫狱河。
狱河之水深不见底,其水冰冷刺骨,如坠冰窟。
梁秋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
他挣扎,他反抗,想要去挣脱着牢笼枷锁,但他却寡不敌众的被拖入水中,他重新爬上岸,却又再被拉下……
每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亦如此,伤口的反复撕裂又修复让他苦不堪言。
那时候,他唯一生出的念头竟然是......
死亡。
直到......
在他生命的弥留之际,他于那昏暗的水底,第一次看见鬼。
他在那些阴气包裹的青面獠牙的东西之中看见了一团小小的宛如火焰一般的灵魂。
它看上去与他一般伤痕累累,却在那昏暗无边的忘川湖底向他靠近之时,像是一团火,驱散了水中刺骨的严寒,抚平了那长久以来被反复撕裂的灵魂。
在那一刻,两个相互靠近的灵魂,就像是寒冬之中互相汲取温度的旅人,彼此一起向前走,共同抵御这屋外寒风的侵扰。
梁秋白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对生的渴求。
可惜,他活不长了。
神明之力并不是万能的,修复之力使用的代价是耗损灵魂,可灵魂若是有损,耗损的便是寿命。
三年,已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行走在阴阳的交界之处,看见了另外的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鬼,有人,有灵,是一个灿烂多姿的面貌。
他看不见了。
他想让一个人代他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那天,梁秋白第一次真正的使用修复之力,作为这么多年陪伴附赠的回礼,他给那只每天到晚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找他抱团取暖的团子治好了伤,送出了狱河。
“走吧,别再回来了。”
“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记得别再让自己受伤。”
团子呆呆傻傻的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梁秋白叹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好骗。”
梁秋白:“欸!出去右拐才是孟婆庄!”
梁秋白的声音回荡在无人回应的狱河河畔,他仰面看着头顶的星空,再也撑不住的灵魂彻底消散来开。
星光散落在半空,那本是已经离开的团子却是在此时折返了回来。
那小小的一团火落地化成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将那星光一点点的拥入怀中。
阴绪诞生于狱河,灵魂却脆弱不堪。
在鬼界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当那人于水中坠落,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的那一刻,就像是夜空之中绽放开的花火,在他的心头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