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白于狱河湖畔的荒野当中苏醒的时候,散魂所带来的灵魂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就像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那些梦中的疼痛与酸楚,仿佛就像是一阵风似的从身前吹过,再遍寻不到踪迹了。
梁秋白觉得这世上应是有神明的。
那心软的神大约是见他可怜,路过就顺手将他给救了。
许是在黄泉彼岸走过一遭。
从那日起,梁秋白能看见鬼了。
他一个人行走在狱河湖畔,看见了那些在水中被黑气包裹着的青面獠牙的鬼怪,看见匕首在那些鬼影身上所划出的深深的伤口。
他行走在孟婆庄的花圃里,瞧见了那一个个消散于半空中的魂灵而产生的点点星光。
他伸出手指所触。
光坠于掌心。
落入眼眸深处。
那些魂灵如繁星落入银河,在心上划出了一道不一样的色彩。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除了人,还有鬼,还有灵,跟他以往所见完全不同。
他想。
他或许可以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天历457年,梁秋白离开了鬼界。
梁秋白没有回平溪,也没有再回山间的木屋去寻那个将他丢弃的男人,而是一路远行,去到了北境。
那年,他14岁,在北境跟着乞丐鬼混过,跟着算命先生学算命批字,跟着一位落魄的书生卖过一段时间的字画,还跟过几个小门小派除过几次鬼……
这一年,从未出过远门的他,像是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日子过的充盈而又驳杂,快乐却又虚无。
直到天历458年,隆冬,他走到了最北端,一个名叫平阳村的小村庄里。
那天大雪,路不好走。
梁秋白落脚在了村外的山神庙中。
这庙看上去年久失修,废弃已久。
庙中充斥着灰烬散落的呛人气息,神像蛛网遍布,破败不堪,唯有院中那唯一的一枝凤凰花倒是开的正好。
梁秋白将伞上的雪抖落,一抬眼就看见庙中的一口玄漆棺。棺椁之上雕花刻纹,四周连着的锁链将棺椁整个拉离了地面,悬于半空,阴森而又诡异。
庙中停尸。
大凶。
梁秋白觉得晦气,他抄着手正打算从此处离开再另寻落脚之地,身后悬停的棺椁当中却是突然传出了小孩的啜泣声。
大雪漫山,风雪从庙外吹了进来,将少年身上的衣衫吹起,浮光掠影,衬的梁秋白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多了一抹迟疑。
梁秋白迈出去的脚到底是停了下来。
他抄着手回过身,深深的望向了身后那拢在夜色之下的棺椁之上。
梁秋白盯着看了半晌,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有些警惕的一步一步的走上前。
那年梁秋白还不算高,棺椁悬在头顶,他只能单手扣着一侧的神像,用脚踩着供桌攀爬而上才堪堪看清棺椁之上贴着的符文纹样。
这符文角边印有花纹,梁秋白认得是这附近一个门派的标记,这是用来镇压凶祟的特殊符纸。
看来这棺椁当中所镇之物。
大凶。
梁秋白握着刀正打算跳下去,棺椁里的哭声却是更加清晰,这哭声扰的人心烦意乱,冥冥之中似是有什么牵引,让他用刀尖划开上面的封条,将棺椁整个给撬开。
寂静的夜色深处,厚重的棺椁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入耳。
梁秋白扒着那棺沿朝着里面看了一眼,结果却是瞧见了一个五六岁大被红色绸带五花大绑等着献祭的小孩儿。
若是他再晚一点。
这小孩儿,必死无疑。
借着庙外的月光,梁秋白正对上了那孩子哭红的一双眼睛。
澄明如净的眼眸中,那抹红添了几分艳。
这一刻,梁秋白盯着这双眼睛突然有些出神。
“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他单手摸着下巴喃喃出声。
这种感觉似是在梦中,又似是在浩瀚银河的彼岸,他的记忆当中好像恍惚有那么一瞬,被同样的一双眼睛注视过。
灵魂深处的共振,让梁秋白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那孩子给救了出来。
“别哭啊。”
“你再哭我可是不会哄你的,到时候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让怪物把你吃掉!”
“哇——”
梁秋白:“…….”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救。
“不许哭!”
“好了好了我不凶你了,你能不能不哭了?”
小崽子不哭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吸了吸鼻子,手搂着梁秋白的脖子不松手。
梁秋白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捏着对方的脸拨到跟前,下一刻,他就在对方眉心处看见了那猩红的凤羽花印。
传说,被鬼界选中之人,额间会生出一朵凤羽花,这凤羽花为鬼界之花,生来带着厄运与不祥。
他们将这种人叫做。
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