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那日,梁秋白见到了鬼王冥河,并从冥河的口中再次听见了张青的名字。
那日梁秋白才知,鬼王冥河竟原是张青身边的鬼。
五十年前张家驭鬼,一手驭鬼术名震大荒。
那年,张家第一次对外提出了‘与鬼共生’的概念,并愿意将此法传播出去让世人从此不再惧怕鬼,从而达到‘与鬼同修’的盛景。
百姓被鬼欺凌已久,张家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追捧,藏剑山庄也从一个岌岌无名的小门小派,靠着驭鬼之术一跃成为当世第一大宗门。从那日起张家开始将‘与鬼共生’的概念推广出去,并对外广收弟子,大面积的教习驭鬼之术。
藏剑山庄一时间风光无两。
愿景是好的,祈愿是美的。
张家却到底是将这件事情想的太过理想。
所谓的驭鬼之术,从一开始就根本达不到人鬼两界所谓的平等共生。
张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了百姓恐惧害怕鬼的心理,从而给世人造成平和虚幻的假象,实则驭鬼之术的背后反而是在用暴力,以欺压,掠夺的方式将原本倾斜去鬼界的天枰拨到了人界的这端,去满足张家虚荣,掌控的私欲。
外界看似稳固,实则内里却潜藏着巨大的隐患与风险。
张家那时从未去考虑过,人性当中所潜藏的贪婪。
这就像是像是夜色之下绽放了满空的烟花,绚烂光色的表面之下藏着却是漆黑的深夜,化不开的复杂结。
天历341年,张青继任了藏剑山庄的庄主,并扶持冥河成了鬼界新的王。
那年,张青作为被推举出来的正道魁首代表人界与鬼界签订了一份平等共处的合约,合约维持了10年,直到天历451年,秋,冥河在鬼界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之后,就撕毁了合约开始带领鬼众对人界发起了大面积的反攻。
镇压已久的暴乱无疑是疯狂的。
在撕碎了表面的浮华之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唯有血与泪的教训。
那晚藏剑山庄满门被屠戮,张青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所豢养的鬼反扑。
冥河说这叫自作聪明,梁秋白觉得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这些年鬼界从未臣服。
一切不过是人族的自我欺骗。
平阳村山神庙外的凤凰树下,冥河看着那个正撸着袖子在凤凰树下刨坑的少年,劝诫出声:“你救不了他,所以,别白费力气了,把他交给我吧。”
梁秋白那年只有17岁,一身青衫衬得少年面容愈发的青涩。
在冥河的声音之中,梁秋白将锄头杵在地上单手撑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溢出来的薄汗:“说了半天,您老不累吗?”
梁秋白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这太阳都还没下山,要不,您先去那边坐会儿,等我忙完?”
冥河:“........”
张青从哪找来的小兔崽子对付他?
这小子除了这张嘴到底能办成什么事儿?
红月未至,时间还早,冥河也谅梁秋白翻不出什么大浪,便大袖一挥,冷哼了一声坐下身来。华贵的黑红色广袖宽袍迤地,衬得他那张看上去四十多岁的锋锐面庞显得十分威严凶厉。
忘川之下更为凶厉的鬼梁秋白都见过,此时面对冥河他倒也不怕了。堂堂鬼界之主被晾在了一旁,梁秋白反倒是握着锄头继续刨他的坑去了。
冥河坐在庙外的石桌旁百无聊赖的将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实在是有些看不上,忍不住嫌弃的问出声来:“听说那年张青捡了你是为了对付我,这么多年他都教你什么了?”
梁秋白:“什么都教了。”
冥河:“那你现在杀得了我吗?”
梁秋白:“杀不了。”
冥河:“......”
梁秋白耸了耸肩:“要不是我太笨,他也不会扔了我。”
冥河:“你倒是诚实。”
梁秋白:“我这人比较实际。”
梁秋白扫了对方一眼,笑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还是知道的。”
与张青那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相比,冥河倒是很满意少年的懂事,他端着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气定神闲的等着红月而至。
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的天就暗了下来,红月逐渐爬上树梢,猩红的色泽一点点的将整个整座山神庙笼罩。阴气自四周汇聚,盘旋而上,冷风将梁秋白身上穿着的青衫吹动而起,如苍穹翠绿之中晕染出的一滴污点。
梁秋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手碰了碰那散落在身前的星光,弯了弯唇:“苍穹虽无光,但这星光甚美。”
梁秋白:“你说对吗?”
冥河听不懂梁秋白在说什么,他失去了全部耐性的站起身冲着少年伸出手:“我要的人呢?”
梁秋白:“死了。”
冥河:“?”
梁秋白将手中刻好的木牌插进面前的坟堆前,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来晚了一步。”
梁秋白:“我已经送他走了。”
立于凤凰树下的少年一袭青衣,身姿颀长。
亭亭若松,风骨傲然。
冥河眯起了一双眼睛:“不可能。”
冥河:“他魂魄不全,根本入不了轮回。”
梁秋白垂眸笑了一声,蹲下身来用帕子擦了擦木牌上尚残留着的木屑:“有时候这世间的事情并非那么绝对,就像张青并非是你想象当中的那般公义,而你,也并非是完全的苦主一样。”
梁秋白:“他是魂魄不全,可若我已经补全了呢?”
冥河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梁秋白!你耍我?”
梁秋白:“事先说好,我好像从未许诺你,他还活着。”
梁秋白:“刚刚,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
自负。
果然害人不浅。
张青说的不错,他的这个老伙计,自负,狡猾却又忘恩负义。
梁秋白撑着手臂站起身,冲着对方挥了挥手:“行了,茶也喝了,这里也没有你要找的人了,慢走不送。”
冥河:“梁秋白!”
冥河:“你竟然坏了我的好事!”
梁秋白向前的脚步突然停驻,那拢于暗夜的眸光染着一层冷色:“冥河,寄生之法是禁术,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也并非是你的附属品。”
红月之下,冥河的眸色渐深。
藏剑山庄那一战,虽然表面看上去是他赢了,但张青最后所发动的驱魔大阵对他的损耗不小,以至于那晚他的灵魂虽未灭,但肉身尽毁,急需一个替代品来填补这份损耗。
他寻了许久但皆未有一个灵魂可承受寄生之印所带来的损耗。
直到七年前,忘川之上出现了一道灵魂。
那晚,强大的灵魂之力震颤了整条狱河,那灵魂天生所带的安魂之力,使万鬼皆安。
鬼界百年不宁,混乱已久。
这灵魂诞于忘川,天地孕育,若那日不曾燃魂,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整个鬼界无可取代的王。
可惜......
那晚灵魂的耗损让对方在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既如此,倒是不如为他所用。
那日冥河趁着对方燃魂虚弱之际寄生其上,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完全吸收掉对方身上强大的灵魂之力,可哪知对方过于强大的灵魂反倒是差点将他吞噬。
自那之后冥河再未敢轻举妄动,只是依附其上一点点的蚕食着对方身上的灵魂之力。
三年前红月之夜,阴气最为浓郁之时,本是一个好时机,可那晚本应献祭之人却在关键时刻踪迹全无,他好不容易找到人,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此番最为虚弱的时候,却是被眼前之人再度破坏!
冥河:“梁秋白,你可真该死!”
梁秋白转身离去,下一刻,那原本站在石桌前的冥河消失,蓦然出现在了眼前。
浓郁的阴气迎面袭来,梁秋白握着匕首躲避,虽然早已经在庙中铺设了大阵,但在绝对的力量跟前,匕首断裂摔落,而他还是因不敌硬生生的挨了对方的一下。
胸腹之上气血翻涌,浓郁的血腥味从嗓子里一直呛到鼻腔。
梁秋白单手撑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出来,月色之下,他努力维持的生机正在一点点的消散,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冥河:“所谓的修复之力竟是蚕食灵魂吗?”
梁秋白未语。
冥河仰头看着半空当中那逐渐散落的星光,恍然间才明白过来梁秋白刚刚话中的意思。他将手抽了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人嗤笑出声:“我本来还想着拿你的灵魂暂时顶上一顶,但你剩下的这点残魂怕是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冥河:“一命换一命,这修复之力,可真没什么意思。”
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冥河压根没什么兴趣。
现如今当务之急他倒是不如回鬼界看看那人是否已经入了轮回,若是未入,他倒是还来得及.....
冥河着急忙慌的走了。
梁秋白看着庙中散去的阴气,劫后余生的躺倒在地上笑出声来:“冥河啊冥河,你还是如此自负,我早就说过,世间之事并非绝对。”
梁秋白:“我既要与天争命,便不会一命换一命。”
梁秋白:“他会活着,我也会活着,活到能与你争命的那一天。”
庙中的大阵在梁秋白的话语当中一点点的开始流转,在符箓的加持之下,阵法开始吸纳四周的生灵之力。血月消退,星光于身下汇聚,在梁秋白生机断绝之前,生灵之力没入到了身体当中,一具以灵而生的灵魂便就此成型。
那日,平阳村之中诞生了一个无名之灵。
没有来处,无有所归,却与鬼界那从积云峰之中新诞生而出的王,牵绊至深。
天历466年,鬼界新主入主鬼王宫。
新王酷爱凤凰花,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枝,栽种于王宫院前。
满园花开那日,新王于凤凰花林当中安抚万灵。
同日,梁秋白自忘川之上苏醒。
九年,仿佛一场大梦,他失去了关于那人的全部记忆。
自苏醒那日起,梁秋白便只记得五年前,张青将他送入忘川之前的事情,完全忘记了狱河湖底,那一团燃放于心头的火。
那日他自忘川离去,回到了平溪。
鬼王宫之中,阴绪一袭红衣立于凤凰花林当中,望着鬼界出口之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惘。
“老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我记得,许多年前,我好像认识了一个人,那日大雪,他的手是暖的,可我现在好像已经不记得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鬼的异化之日会一点点的蚕食掉关于人类的全部记忆,等到再过些时日,他或许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时至今日,阴绪的脑海中也就只记得那年冬月,有一人于大雪之中折枝相赠。
天历466年,盛夏大雨,平溪村外的竹林内,梁秋白推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
当他重新站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明明他该是憎恶的。
“父亲,门外来了一个大哥哥。”
“他身上有好浓的鬼气。”
雨夜,梁秋白隔着屋内昏暗的光,再次看见了那个将他丢弃于忘川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苍老了不少,头发鬓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手中本是端着的盘子应声而落。
直到那天梁秋白才知道,原来对方也是怕死的。
鬼界有一个向他寻仇的鬼,现如今他倒是又多了一个向他寻仇的人。
梁秋白觉得老天冥冥之中让他重回到一切出发的原点,大约是为了让他来解决掉这笔恩怨债的。
梁秋白:“这是你又收的孩子?”
张青走上前挡去了他窥探的视线:“他是我儿子。”
梁秋白:“哦。”
梁秋白绕过面前的男人走上前,搬过椅子坐在了饭桌跟前:“我饿了,有吃的吗?”
“父亲,这个大哥哥好像认识你欸。”
“他是谁啊?您认识他吗?”
张青将孩子哄进了屋子,他重新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垂落而下的双瞳愈发的沉。
昏黄的灯光拢在那坐在桌前的青年身上,只见青年着了一袭白衣与那年离开之时的性子已经完全不同。
面对梁秋白意料之外的平静,张青像是看鬼一般的看着他,梁秋白对于张青的目光不甚在意,他将屋子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落在了一旁的放着的镜子上。
透过镜子,他瞧见了一张已然褪去青涩的脸。
苍白,不像是个活人。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那年,梁秋白23岁。
距离平阳村聚灵已经过去了整整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