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梁秋白就重新在张青的竹林小院当中住了下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再去提关于当年忘川的事情，他们就像是许多年前那般生活，维持着表面所谓的平和。只不过，与多年相比唯一不同的就是院中多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儿。
张青的儿子名叫张逾，取自更加更远的意思。
那年张青重伤之时在外面被一女人所救，后来，那女人难产死了，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被张青一个人拉扯到现如今这般大。
梁秋白在院子里观察了这小子大半月，只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比他小时候聪明多少，至少，在理论知识上脑子是比他要笨的，但张青却会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去讲，耐心却明显比当年教导他时要强。
梁秋白想，这大概就是亲生与非亲生的区别吧。
梁秋白以为自己会生气，可他却比自己想象当中的心态要平静的多。
想来，应是年岁渐长，他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受了委屈就会哭着跑回来质问了。
这次，他自混沌之中苏醒，醒来之时，记忆尚停留在狱河那年。
他全然不记得他陷入混沌的那些年当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只在苏醒之时察觉到他的体内装着的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而是一具傀儡。
以灵为生，欺瞒世人，再不入轮回。
在竹林小屋的这段时间梁秋白哪也没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静静的看书。
有的时候他看见张逾在院子里练剑，梁秋白还会时不时的提点上两句。从那时起，梁秋白就渐渐的发现他自己好像会的东西比他最近在书中看到的要多的多。
驭鬼，布阵，符箓，算命，命盘推衍等等......
这些看似驳杂又毫无章法的东西在他心中似乎已经自成了一套体系，但这套体系却并非张青当年所教给他的东西。
就像是他......
自己搞出来的名堂。
那天，张青拎着酒回来，见他拎着剑在院子里比划，第一次提议要跟他过两招。
梁秋白正想看看他这段时间复盘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就没有拒绝张青的邀请。可当他兴致勃勃的握着剑与人对立而站之时，他却是从张青的那双拢在夜色之下的眼睛里看见了杀意。
在刚刚那一瞬......
张青想杀了他。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更何况还是他这个早就已经与他结仇之人。
那夜的一局，带着同样的试探之意，两个人打成了平手。
张青握着剑看着那停落在咽喉处一寸的剑尖，他才察觉到他似乎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梁秋白所用的剑术，一招一式早已经超过了他当年所教习他的东西。
这套剑术他日若练成，此子必名震大荒。
鱼蛟入海，一跃化龙。
张青从未想过一枚弃子，到当真混出了一些名堂。
一番试探未出一月，家中来了一人。
那日，梁秋白坐在院子里看书，折了一只纸鹤旁听。
这是他最近正在研究的白纸化形之术，此术也算是傀术的一种却比用木头所制的傀儡可操作的东西更多，借代之物也更为简单。白纸所幻化之物，可根据施术之人的能力高低，可变换一朵花，一只鸟，甚至是更多能力更强的东西。
此时纸鹤落于窗台，屋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说那人从狱.....忘川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是找你来叙旧的？还是回来杀你的......？”
“不知道？嘶......”
“他难不成是在找合适的时机下手......？”
梁秋白听着屋内两个人嘀嘀咕咕，端着面前的杯子笑着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嗓，苦涩的味道在喉间逐渐的蔓延。
刚回来那几天，他的确是想着要杀了张青报仇的，可后来，这个念头在随着张逾的出现，就淡了。现如今别说是他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还留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想，他或许是在贪恋曾经家的温暖，也或许是因为......
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天历467年，平溪的村子里闹了鬼祸，村子里的人请张青去除鬼。
那天，张青破天荒的叫了他同去。
“哥哥，我想吃东街的糖饼了。”
“我给你买好不好？”
张逾那孩子听后有些高兴的晃着他的手臂撒娇着嘟囔出声：“那哥哥和爹爹记得早点回来。”
梁秋白：“好。”
四月天，天上突然下起了雪。
梁秋白着了一袭白衣站在院中的空地上，他仰头看着头顶愈发昏沉的天色，心里突然有些发慌，他看着那围着院子撒欢的张逾，在临走的时候，将放在袖子里的铜钱掏了出来起了一卦。
卦象不吉。
劫中带血。
梁秋白将铜钱攥握于掌，朝着身后的屋子深深的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里张青将张逾单独叫了过去说了一会儿话，等到张青再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张平日里看上去平和的脸上却带了一抹破釜沉舟一般的沉郁之色。
梁秋白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那年，你告诉我，若我杀尽那狱河中鬼，你便去接我。”
“你真的会去吗？”
这是梁秋白留在竹林的小屋中一年第一次向他提起当年的事情，张青向前的脚步缓缓的停驻。他隔着头顶飘落的风雪没有回答，只是用着一双微沉的眸子看向他。
那天，梁秋白到底没有等到张青的回答。
可当他看见张青沉默下去的那一瞬间，梁秋白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平溪的鬼祸并不难除，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将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
临走的时候，雪下的大了一些，梁秋白冒着大雪去东街给张逾买糖饼。
糖饼刚出炉，还是热的，被梁秋白贴身放在怀里捂着，可当他拿着糖饼回去的路上，他在那寂静的长街之上并没有等到张青却是等到了一群早已经等待在原地的鬼。
梁秋白的脚步渐渐停下，漫天飘飞的风雪将他身上的白衫吹起。
他隔着那在眼前逐渐弥漫而起的阴气，就看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男人倚靠在长街一侧的柱子上，微微抬起的手中捏着一张傀儡符。
许多年前藏剑山庄的那一夜，张青因背叛将驭鬼之术丢弃，改修剑术。
多年之后，当他将这驭鬼之术重新拾起之时却是用来背叛。
这就是对方这么多年所追求的信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寂静的深夜当中，梁秋白垂眸嗤笑了一声。
他输了。
他或许从来都不该去赌两个人之间那岌岌可危的信任和那根本就没有的亲情，或许从一年前开始，从他重新踏入那扇门的那一刻，张青就想杀了他了。
他回到了一切事情发生的原点，本以为可以找到归处，却原来那扇门之后......
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那夜，雪下得很大。
梁秋白于风雪之中第一次出了手。
拼尽全力。
毫无保留。
这么多年，张青其实从未将梁秋白放在眼里。
在他的印象当中，梁秋白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不过都是一个对鬼毫无感知力的废物，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从狱河之中脱逃而出，但对方的实力应该顶多就与普通的门中弟子差不了多少。
一年前，当梁秋白踏进那扇门的那一刻，张青便已经想如此了。
在他看来，与其留着一枚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倒是不如先一步将炸弹摘除。
可今夜，当张青在看见梁秋白以念力为笔在半空当中书写下符箓的那一刻，他那本是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却是渐渐直了起来。
梁秋白所用之法，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套修习路数。
寻常的门派，杀鬼用阵法，用符纸，用武器，可对方却凝聚念力为指尖，融阵法，命理为一体，杀鬼于无形。
那夜，星光散落的风雪当中，隔着浓郁的夜色，梁秋白一袭白衣立于星光之中，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清贵若霜雪，飘渺若三十三重天之上琼宫仙境之中的神明。
六年前，中原苍山之上出现了一名士。
那人以念力为笔，劾杀鬼神，不知其名，只知百姓尊了那人一声先生。
张青以为只是百姓谣传，可今日一见，他才知......
一切都是真的。
那人竟是他从来都看不起的梁秋白。
四周的鬼气湮灭，冷风之中，梁秋白睁开双眸，那拢于夜色之下的双瞳之中染上了一层比雪还要冷的瞳色。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微沉的音色回荡在寂静空旷的长街之上。
“平溪是个好地方，我生而来死而去。”
“许多年前，你将我从这里带走的那天，我其实是真心的想要一个师父的。”
“他疼我，爱我，会像父亲一般的怜惜我。”
梁秋白望向头顶的深空，叹了一口气：“可惜，你似乎从未把我当徒弟。”
张青听着梁秋白的话却是拧紧了眉头：“你可知我是谁？那时的你怎么配当我的徒弟？”
张青：“你命格极阴，生来就容易招鬼，当年若不是我将你带了出来，你恐怕早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张青：“你天生拥有神明所赐予的修复之力，呆在这里，你根本就发挥不出任何的作用，我教你剑术，教你杀鬼，就是为了能够让你把你这能力完全的发挥出来。”
梁秋白：“张青，或者我应该叫你藏剑山庄的庄主。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梁秋白见张青未语继续开口道：“当年冥河将你重伤，你靠着我的能力救命，你让我杀鬼，不过是想让我去帮你对付冥河。”
梁秋白将脚步停在张青的跟前，将目光落在了那张看上去已然有些苍老的人脸上：“当年，无论是张家提出的‘与鬼共存’的提议也好，还是我也罢，你们张家，你，都在向世人编织着一个巨大的谎言。”
梁秋白：“我在你的眼里，或许从头至尾就是一枚有用就留，无用就丢弃的一枚棋子。”
张青没想到梁秋白竟然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当最后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张青也懒得装了：“是。”
张青：“当年我是看重了你的能力，可到头来谁会想到，你竟然是个连鬼都感受不到的废物，冥河当年对我穷追不舍，你跟着我就是个累赘，你会害死我。”
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当真相从对方的口中听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寂静的长街之上，梁秋白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闭上双眼，吐出的声音当中夹杂着一丝颤抖：“原来这么多年你是这样想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欺凌摆布的傀儡！”
张青沉默了。
梁秋白睁开双眼，那被月色笼罩下的双眸中染着一丝猩红：“我其实知道，我的回来让你害怕了，其实在今天之前，我并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的。”
梁秋白：“但我没想到，纵然我什么都不做，你依旧想杀了我。”
张青：“你不该回来。”
梁秋白：“你心虚了吗？”
梁秋白：“在经历了冥河的背叛之后，你害怕我反扑，所以在打算丢弃掉我这个累赘的那一刻，你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我死在狱河。”
梁秋白：“所以压根就没有什么承诺，纵使我杀了整条狱河的鬼，你也不会来接我。这一年你忍气吞声，你害怕，恐惧，就是为了在今天再次杀了我。”
张青：“你的确很聪明。”
梁秋白笑了。
这一刻，当全部的话都剖开在眼前，梁秋白反倒是释然了。
这一次，他在看向张青的眸中浮现出一抹失望，那是许多年前第一次被抛弃之时，他眸中第一次浮现而出的眼神。
时隔多年之后，他却再被人抛弃了。
梁秋白长叹了一口气：“人啊。”
梁秋白：“这一生注定就该为自己而活。”
梁秋白没再去看对方，而是转过身来将手抬起，他看着四周逐渐召之而出的鬼，再次开口：“张青，今日你若能活着出去，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那天，张青死了。
梁秋白看着那被阴气吞噬掉的人并没有仇恨消融的快感，反而望着面前空荡荡的长街，感受着怀中那逐渐冷掉的糖饼，双眸中出现了一丝迷惘。
接下来，他不知道他该去哪？
他好像已经没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