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城位于中原苍山脚下,隶属于正道第一大派剑阁所管辖之地,其地势平坦开阔,来往客商交流贸易,城中人员密集繁多。
城中有一酒肆,因前几天下雨屋漏,酒肆的老板就将屋中发潮的画拿出来晾晒。
那天,剑阁出巡。
正道魁首裴鸣山携弟子前去吃酒,在看见了那幅挂在大厅的画后,对其评头论足了一番。
挂在酒肆大厅内的是一幅小像,画中之人一袭青衣,立于朦胧烟雨中,容色出众。
“意境甚美,笔力欠佳。”
“我看这作画之人倒像是一位稚童。”
“店家还是快些将这画收起,免得污了在座之人的眼睛。”
一番哄笑,店家显得有些难堪,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染着的笑意的嗓音自酒肆外响起。
“此言差矣。”
“我倒是觉得这画甚妙。”
裴鸣山:“哪来的鬼竟然敢口出狂言?”
来人一袭红衣,手中握着一把摹金的纸扇,走来时,周遭阴气散落,衣带生风,飘渺若云中之月。他走近之时,有光落在其后,那张拢在暗处,露于人前的脸靡丽绮艳,宛如一株海棠,夺目且耀眼。
“阴绪。”
“是阴绪。”
酒肆当中剑阁的人纷纷惊慌失措的站起身,他们拔出长剑,剑锋所指,正是那着了一袭红衣之人。
天历460年,现任鬼王自积云峰出世之后,名声大噪,据说其鬼一身红衣,容色艳丽无双,但性格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自打那天之后,阴绪仅仅只是花了几年的时间就将鬼界维持了几百年混乱不堪的局面重整,四大鬼将臣服其下,几大门派与之交了几次手却都惨败而归。
此番阴绪冷不丁的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剑阁的人愈发胆战心惊。
倒是阴绪,他握着扇子旁若无人的走上前,扇柄抵着下巴将那幅小像仔细端详了一番,问出声来:“老板,这画卖吗?”
酒肆的老板战战兢兢的上前:“这画是几年前一位姓梁的先生留下的,本是不卖,但我不懂画,这东西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您如果真的喜欢,我可以送您。”
阴绪掏出一锭金子丢了过去,拿了画就走。
一番交易不过短短片刻功夫,裴鸣山倒是有些不满。
自打他十年前继任做了这正道魁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无视?一只鬼见了他,竟然大摇大摆的转身就要走。
裴鸣山扫了一眼在场的诸位子弟,嗤笑了一声:“这么一幅下品画作竟然还当宝,一只鬼,果然品味低下。”
阴绪的脚缓缓停驻。
裴鸣山:“这五方城说到底是我剑阁的地盘,岂是你这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裴鸣山:“来啊,给我拦住他!”
梁秋白从苍山赶来的时候,五方城内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这一战,裴鸣山以身殉道。
城中大火弥漫,阴气四溢,火光聚拢而成了一个十分繁复的困阵,将剑阁一众弟子和百姓围困其中。
城门之上,他所要寻之鬼就站在城墙之上。
一身红衣,灼灼其艳。
梁秋白:“我好像并没有听说鬼界打算在这里动手。”
梁秋白走上城墙,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着了一身红衣的鬼:“既是如此,何不各退一步?”
从海地离开之时,梁秋白算了一卦。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当真有所指引,当他走上前去,看着那立于火光之前一身红衣的鬼,一直悬在半空当中的心在此刻安定了下来。
这一刻,好像漂泊已久的船看到了指路的灯塔,他好像找到了人生新的方向和乐趣。
梁秋白出声的时候,阴绪正站在城墙上欣赏着手里刚到手的画。
他正打算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教训他,却是在看见那迎面向他走来一身白衣胜雪的人之后,将手里的画移开了少许:“你是......”
阴绪撇了一眼手里的画:“你是这画中之人?”
还当真画的是他?
梁秋白对那画突然有些好奇。
阴绪托着下巴将人端详了片刻,最后将目光落在对方那张金面上,嗤了一声:“看起来也……”
阴绪:“不过如此。”
梁秋白挑眉:“听说鬼界新主一袭红衣,容色昳丽,现如今看来倒是也平平无奇。”
阴绪:“……我平平无奇?”
阴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危险的眯起了一双眼睛:“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坟头的草已经有三尺高了。”
梁秋白:“上一个敢威胁我的鬼,已经在下面躺着了,你想下去陪他吗?”
阴绪:“........”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话没说两句,倒是先打了一架。
这一架两个人打了个平手,但却是梁秋白这么多年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对决。
棋逢对手。
分毫不让。
阴绪自积云峰出世,正道上下几乎无一对手,今日没想到倒是有人接下了他的全部招式。
阴绪:“你叫什么名字?”
梁秋白:“梁秋白。”
远处是四溢而起的火光,昏暗的天幕之下两人对立而站,阴绪听着那从对方口中吐出的名字,第一次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股子情绪到底是从何而来,莫名而起,莫名而生,却让人多了一丝的动容。
半晌阴绪撇开眼,他扯着自己破掉的外衫瞧了瞧不肯向对手低头的开口道:“罢了罢了,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这群人你自己领走吧。”
梁秋白:“不必了。”
梁秋白面无表情的开口:“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人我自己救。”
阴绪:“…….”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这般油盐不进。
倔的像是一头驴。
阴绪张了张了口,叹笑了一声:“我说这位天师大人,你可真是半点亏也不吃。”
梁秋白凉凉的撇了人一眼:“彼此彼此好吧。”
这只鬼。
自恋,骄傲,梗着脖子不会低头的模样就像是一只鹘。
神经病似的。
这是一人一鬼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拳头仿佛是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阴绪抬手指着对方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骂出来。
他将手抽了回来,握着扇子扇了扇那一瞬间窜上心头的火气:“算了,不跟你计较。”
梁秋白翻了个白眼,拔出了自己刚刚铸好的剑,将困于城中的阵给解开。
阴绪:“不是,这画真就这么不好看吗?”
梁秋白朝着那举到眼前的画看了一眼:“……你真要让我说?”
阴绪:“你说。”
梁秋白沉默了片刻,挑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话冲着对方道:“此画笔锋尚幼,作画之人应是年纪尚轻。这画意境还算可以,看上去还有可提升的余地。”
阴绪:“听不懂,换个词。”
梁秋白:“不堪入目。”
阴绪:“…………”
梁秋白:“实话实说。”
阴绪气笑了:“你也没比那牛鼻子老道的话好听多少,但我不杀你。”
梁秋白看着那站在身侧得意洋洋卷着画轴的鬼,实在是有些忍不住的提醒出声:“不是你不杀我,是你杀不了我。”
阴绪:“…….”
那日,是梁秋白多年之后第一次与人重逢,也是在那日,梁秋白在漫天的大火中救下了一城的人,与阴绪的一战一战成名。
那年梁秋白25岁。
距离阴绪自积云峰出世已经过去了整整8年。
天历469年,正道因裴鸣山身死,一时间方寸大乱,剑阁长老暂代管理之责,派人前去鬼界议和。
然而,前去鬼界的使者连阴绪的面都没看见就被轰了出来,驳斥的理由是换个人来。
长老目瞪口呆:“换谁?”
使者:“听说是一个姓梁的天师。”
现如今整个大荒姓梁的天师不少但能与那位有所牵扯的就只有在五方城中声名显赫的那一位。
长老沉思了片刻:“没说别的?”
使者:“那位说是要请他去……赏画。”
长老:“赏什么玩意儿?”
使者:“赏画……”
众人:“…….”
彼时,梁秋白正在苍山铸剑。
他被请去剑阁的那天,天还算明媚,他破天荒的跟着人跑了一趟。结果等到他听完剑阁长老的话后,沉默了。
梁秋白:“不去。”
众人:“?”
剑阁长老齐蒙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梁秋白,这可关乎到天下安危!”
梁秋白:“关我什么事?”
齐蒙:“……”
梁秋白:“你们另请高明吧。”
齐蒙:“欸欸,您行行好,就去一趟吧,什么都不用做,就跟人聊上一聊就行。”
梁秋白拧紧了眉头。
最后在对方软磨硬泡了几个时辰之后,梁秋白实在是嫌弃对方唠叨,转头,就去了鬼界。
那是在阴绪执掌了鬼界之后,梁秋白第一次踏足那片土地。
王宫外,猩红的凤凰花花开正艳,花飘落而下,满目都是那片浓烈的深红之色。
梁秋白将目光抽回,同人开门见山的道:“他们想同你议和,你觉得这件事……”
“你觉得这画怎么样?”阴绪也不知道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招了只鬼将画纸杵到了梁秋白面前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梁秋白:“…….”
阴绪:“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面前的画用黑白线条勾勒出一个十分抽象的人,分不出年岁,看不出男女,只瞧得那人衣衫掠举,气度不凡。
梁秋白盯着那画瞧了半天才通过那张金面看出来对方画的是他:“你确定我就长这样?”
阴绪:“不对吗?”
梁秋白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阴绪啪的将手中的扇子合上:“那你坐过来我瞧瞧。”
梁秋白沉思:“我觉得……”
梁秋白:“没有画画天赋可以不画,这画拿出去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阴绪嗤了一声:“明明是你带着一张破面具,谁知道你面具之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说不定,丑的都不能见人了。”
梁秋白:“…….”
那天,梁秋白没忍住,又跟人打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