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梁秋白在酆都鬼城谈崩了事情,转头阴绪就当是个没事人似的给他传了一封信,约他去宛城见面。
那天,梁秋白气都没消。
他已经非常不想再看见阴绪的那张臭脸。
梁秋白看都没看就将那封信给烧了。
哪知那鬼就跟吃错了药似的,隔了一段时间就又给他送了一封。
前前后后整整一十六封信相邀。
梁秋白看着那手里的一沓信,实在是忍无可忍的去宛城找了那个不要脸的算账。
宛城,湖畔的碧波亭上。
阴绪一身红衣慵懒散漫的靠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一把接住了那砸落在身上的信。
“这信……怎么少了一封?”
“天师大人昨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私藏了吧。”
这碧波亭之上,景是美的,人也是美的。
这只鬼只要不开口,人景和谐,相得益彰,但只要配上他那满嘴的垃圾话,再美的东西也会瞬间碎成一地残渣。
一见钟情?
开什么玩笑?
他就算再眼瞎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一只鬼。
阴绪:“你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
梁秋朝着对方凉凉的撇了一眼:“我对一只鬼也不敢兴趣。”
阴绪:“……”
那天一人一鬼正事没谈多少,垃圾话说了一堆,分开的时候互看对方的眼神那可算得上是相看两相厌。
梁秋白本以为这将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哪知从那次之后,梁秋白隔三岔五就被剑阁的一群长老拉着去鬼界当说客。不是今天去传话说哪里闹鬼,让鬼界消停一两天,就是明天去讨论某某个地方的归属问题。
后来,梁秋白实在是被这群人吵得有些烦了,干脆就在离酆都鬼城不远处的鬼凉城外寻了一处偏远僻静的山头。
偷闲。
那山,地势险峻,终年雾气缭绕,因山上树木不落枝叶,遂取名不落山。
不落山中有一眼温泉,梁秋白就在那附近圈了个院儿,修了一幢小楼。他从海地移植了一株葡萄藤,等到来年这个时候他也就能看见那满架的葡萄,嗅到那四溢的果香了。
梁秋白在山中还没清闲一个月,盖在脸上的扇子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指给拿掉。
阴绪:“你怎么还带着这破面具。”
梁秋白:“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滚蛋。”
阴绪:“我说天师大人,外面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你却躲在这里睡觉。”
阴绪:“我就说怎么最近去鬼界的全是那群半死不活的牛鼻子老道,原来是躲起来了啊,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梁秋白一觉好梦被吵醒,一脸起床气的躺在躺椅上将扇子从阴绪的手里夺了回来:“你在我身上是下了追踪符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阴绪站在一旁的石桌前有些新奇的低头摆弄着桌子上那堆散乱堆叠的木头玩具:“你们正道的那玩意儿我不会。”
阴绪:“我若想找一个人,他藏在哪里都不管用。”
梁秋白:“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阴绪:“欸,最近洛河那边出了点乱子,你们正道那群人占了我鬼界的……”
阴绪那一身红衣,乍眼得很。
梁秋白撇了一眼那杵在身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鬼,转过身背对着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事你去找剑阁那群人说理去,别来烦我。”
阴绪:“那不行。”
阴绪在一旁的桌子上捡了只小猫在手里把玩了片刻,见人没回话,就背着手走了过去,弯下腰将脸杵在了梁秋白的眼前笑道:“第一天,我好像就说了,有什么事,我只跟你谈。”
梁秋白忍无可忍的坐起身:“不谈。”
阴绪扬眉:“你说了不算。”
梁秋白:“........”
阴绪直起腰,将手中的小玩意抛起又接住,眸中带着一抹浅笑:“最近,我可是听说剑阁那群牛鼻子老道打算推你做正道魁首。”
梁秋白:“你可以反驳。”
阴绪挑眉:“我觉得那群人品味还不错。”
阴绪:“虽然这件事当中可能没安什么好心,但......”
阴绪声音一顿垂眸浅笑出声:“我挺期待,至少,有你在,有些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阴绪:“当不当在你,你可以拒绝。”
梁秋白眸色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
三年前,他从海地离开那日,他漫无目的除鬼,独身一人,无有归处。
这三年以来他来往于人鬼两界,虽然与这鬼水火不容,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但他却是有了一个至少称得上家的地方,至少除鬼这件事,不再是他一个人,有些事的确如对方口中说的那般没那么无聊了。
梁秋白:“鬼界会乱吗?”
阴绪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猫垂眸笑了一声:“鬼界可比你们人界难管多了,那地方乱不乱,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日,梁秋白以为这鬼又在跟他瞎扯。
直到酆都鬼城霍乱那日,梁秋白才明白那天阴绪竟是无比认真的在同他讲话。
夕阳西下,晚风自小院当中吹拂而过,阴绪将那雕的分外精致的小木雕握进了掌心:“这小东西雕的不错,我拿走了。”
梁秋白:“那是一对!”
梁秋白:“你拿走一只猫你让我另一只猫怎么办?!”
阴绪拖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伸手将另外一只猫从桌子的刨花里面挑拣了出来:“这好办,两只我都拿走。”
梁秋白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滚。”
梁秋白指着院子的大门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这儿滚出去。”
阴绪:“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就让我留,你当我是你什么人?”
阴绪哼了一声,正打算进屋再转悠两圈,就被梁秋白揪着领子丢了出去。
从那天之后,梁秋白就在院子的四周多加了一层屏障,然而这屏障防得了别的鬼却防不住阴绪这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鬼。在对方三番五次闯进来之后,梁秋白就干脆将院子里的阵法全部撤了。
第二年,葡萄架上的葡萄熟了,满院飘动着沁人心脾的果香。
梁秋白从未想过第一个与他共同品味这美味之人竟然会是一只鬼。
一只......
死缠烂打的鬼。
天历473年,梁秋白继任正道魁首。
那天典礼举办的盛大而又繁盛,梁秋白坐在高处,望着台下推杯换盏的一群人突然觉得这群人的面上都似是带着一层假面,虚伪而又浮华,而将自己真正的一面露给他的竟然反倒是那只鬼。
洒脱不羁,如火一般炙热而浓烈。
那天,阴绪说的不错。
正道的这群人之所以将他扶上这个位置其实并不是因为真心臣服,不过是因为他能在鬼界说得上话,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的修复之力,这让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张青,同样的虚伪。
那天晚上,梁秋白第一次于廊下杀了两个乱嚼舌根的人。
很不巧,阴绪那天也在。
“哎,大晚上出来溜个弯,就看见天师大人把我送给你的花给糟蹋了。”
身后熟悉的慵懒嗓音并没有让梁秋白产生被人撞见的慌乱,他反倒是撑着手臂站起身,扯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指。他走上前,朝着窗台上那盆盛开的茉莉花瞧了一眼,声色冷淡的冲着廊下那着了一身红衣的鬼问出声来:“这花你送的?”
当天晚上他收了很多礼,华贵的衣衫,金贵的饰品,唯有这鬼随手捡了路边一朵快要死掉的花给他。
梁秋白:“你在咒我吗?”
阴绪哀叹了一声,用扇柄抵着下颚:“咒倒是算不上。”
阴绪:“不过可惜了,天师大人死后不入鬼界,要不然我还能找点新的乐子。”
人死后,三魂七魄归入鬼界。
可他......
那晚,梁秋白并没有同对方多解释。
夜色之下,阴绪看着那转身进屋之人,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上前用手指仔细的擦去了那朵茉莉花上的血污。
自从那晚之后,一人一鬼都变得愈发忙碌。
阴绪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天到晚见不到人,而那天竟是酆都鬼城霍乱之前,两个人最后的一次见面。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那几年,梁秋白掌管正道各大门派,诛妖邪,镇鬼祸,劳心劳力,几乎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梁秋白眼看着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去发展,不曾想天历376年红月之夜,他于不落山之上收到了一封染了血的求救书信。
那晚,血月当空,空气当中阴气弥漫,鼻间挥散不去的都是那黏稠浓郁的血腥味。
梁秋白站在不落山的山顶之上,冷风将他身上的雪色衣衫吹动而起,他望着下方火光四起之地,拢于暗夜当中的眸色却是变得愈发的沉。
数年前,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酆都鬼城乱了。
那晚,阴绪于城中大开杀戒,正道联合三大势力,八大门派,兵分六路围剿,却依旧节节败退,伤亡惨重,而战报中除了死掉的无数修士之外还有数城无辜的百姓......
梁秋白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阴绪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打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起,对方从始至终都未曾同他说过一句假话。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到梁秋白部署好一切赶去酆都鬼城的时候,城中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他站在硝烟未尽的战场之上,举目四望,在一片烧红的凤凰林当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立于血海尸山之上一袭红衣之人。
红衣潋滟。
亦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