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460年,冥河于红月之夜寻求祭品失败之后,返回鬼界另寻时机。
张青死了,驱魔大阵所带来的损伤让冥河只能通过不断吞噬鬼来补充体内逐渐衰退的阴气。他的灵魂正在不断消散,他现在急需一具强大的灵魂助他复生。
此前冥河于忘川寻到了那具灵魂突然失踪了,对方并没有像梁秋白所说的那般进入轮回井,也没有魂飞魄散,但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的失踪在了他的视野里。
三个月之后,一只鬼自积云峰横空出世。
那一日,强大的阴气笼罩了大荒整片天空,那鬼着了一身如火一般的红衣,在正道的重重围剿之中,破出重围,成为了鬼界新的王。鬼界强者为尊,新王强大的灵魂之力顷刻间便震荡了混乱了几百年的鬼界,使得万鬼之灵皆臣。
那天,冥河在这强大的阴气当中,感受到了一股子熟悉的气息,那是他多年以前于忘川之上第一次惊叹的力量。
这份力量诞于鬼界。
磅礴而又浩瀚。
原来竟然是他。
灵魂俱全的阴绪并未如梁秋白所期望的那般进入轮回而是选择长留于鬼界,成了鬼界新的王。
冥河惊叹于阴绪的抉择,但却又庆幸事情是这样的结果,这样一来,只要对方未入轮回,寄生之印便不会消失,他就可以继续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他想要的灵魂之力,从而伺机而动。
然而,阴绪所搏的却从来都不是一时贪乐。
他诞生于混沌,长于忘川,天生灵魂强大但力量有亏。
他在忘川之下像是只普通的鬼一般搏命,力量一天一天的累积,等待着有朝一日从忘川之底破水而出的那一天。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直到那一日,忘川之水动荡不安,一少年自湖顶坠落而下。
灰暗的忘川湖底,在那一日燃起了一簇光亮。
脆弱的人类,在弥留之际护住了他,在往后的日子里,风雨同舟,助他出了忘川。
从那一刻起,两个灵魂便紧紧的纠缠在一起,成了一团早已经理不清的乱麻。
天历460年,梁秋白用修复之力将那具不全的灵魂修复的那天,阴绪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忘川之下初见之时的那抹光,想起了忘川湖畔他亲手拼凑而出的那具灵魂。
大雪之日,少年立于艳丽的凤凰树下折枝而赠。
苍山脚下的五方城,纷乱嘈杂的人群当中那一抹唯一靠近的青绿,是连画家的画笔都调不出的绝妙色彩。
天历460年他死于苍山。
当他的灵魂迷惘的徘徊在忘川彼岸的那一刻,他的心头突然涌动出了一份强烈的欲念。
他要留下。
山神庙外,那人说的一点也没错。
人这一生,是该为自己着想,他应该遵循他自己心中所想去踏出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这么做,不仅是要留住这份他不想忘却的记忆,不想忘记的人,更是想要像那人一般为自己搏一把命。
冥河所用的寄生之印为鬼界禁术,此印虽然可以随着鬼的轮回消失,但阴绪知道,冥河只要还在一日,他就一天也不会放弃复生这个念头。
鬼界混乱已久,这么多年以来鬼界从未诞生出一位能执掌鬼界的王。
冥河实力虽不强,但被张青扶持做了王的这些年,他培育的势力像是一根刺一般盘根错节的扎根于鬼界,冥河会继续在鬼界寻找可寄生之鬼,等到他再入鬼界之时,冥河早晚都会再次找到他,到那时一切都将再度轮回。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想要除了冥河,所以他需要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让冥河有所忌惮。
天历460年,阴绪于积云峰出世,成了鬼界历代实力最强的王。
天历466年,阴绪入主鬼王宫。
这些年趁着记忆还在,他收复了冥河留在鬼界的各大势力,结束了鬼界长达数百年的混乱。
他从平阳村的山神庙中将那株凤凰树移植到了鬼界,可那年当他拥有了足以抗衡冥河的强大力量之时,他站在满园盛开的凤凰林当中,他却是忘记了脑海当中曾经记忆最深的人。
在鬼界那个荒芜的世界,他将独身一人,去完成着他未尽的心愿。
天历473年,梁秋白继任正道魁首。
那年梁秋白30岁,也是他们自五方城重逢之后相识的第十三个年头。
这几年,阴绪已经不记得他们之间到底有过多少次的针锋相对,又有多少次的无言以对。
他和梁秋白之间就好似磁极的两端,看似咫尺之间,但却永远都到达不了对方所在的彼岸。
红月之夜到来的三年前,阴绪在冥河曾经居住的地宫之中终于找到了彻底杀掉对方的方法,也是从那天起,他为三年后注定会起的霍乱制定了一个计划。
他要在三年后红月当天,引诱对方占据他的身体,杀掉对方。
当年,计划的成功率不足20%。
计划如果成功,冥河会死,他和他所执掌的人鬼两界将会进入到一个新的纪元,可如果计划失败,他希望梁秋白能杀了他。
为了这个愿景,他选择赌。
赌他这个死对头的心足够的狠。
可那一年他失败了。
*
“阴绪!”
酆都鬼城霍乱的尾声,一场大火不知从何处而起。
大片的凤凰林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变得更加深红,梁秋白隔着半空当中坠落而下的凤凰花冲着那立于废墟之上的鬼喊出了声,然而当对方转过头来看向他时,梁秋白却是在火光映照的通红天幕之下,看见了一双诡谲猩红的双瞳。
他在那双眼睛当中看见了那股子令人讨厌的暴虐与血腥,在血海尸山,战火纷飞的凤凰林当中一身红衣的鬼像是一个杀红了眼的疯子。
梁秋白从没有哪天会如此的厌恶的一个人,可那天,他却厌恶了眼前这只鬼。
这一刻,梁秋白仿佛是看见了多年以前忘川湖水当中那群穷凶极恶的鬼。
他们像是个兽类一般用着最为原始的方式去撕扯,啃食着猎物。
无辜的百姓,前仆后继的修士,皆死于对方之手。
血染红了土地,尸骨堆叠成了小山。
他错了。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相信这只鬼,他早该在第一次见面那日就除去这份隐患。
那晚,两个人打了一架。
这一场对决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比往日任何一场都要久,也都要狠。
那时梁秋白带着怨气,带着愤怒,带着不甘,拼尽全力,未给对方留任何生路。
这一战,两败俱伤。
当锋利的剑尖抵在阴绪咽喉处的那一刻,梁秋白却在对方的双瞳当中看见了赴死的决心。
他要带着冥河一起死。
那是阴绪输掉赌局,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结局。
他希望他这个死对头能足够的心狠,可阴绪却再度赌输了。
梁秋白并没有杀了他。
梁秋白也不知道当时自己究竟是为何要收手,后来时隔了许多年后当他再回忆起那日之景之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昏暗的天幕之下那一双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与凤凰林当中看向他的眼神完全不同,熟悉带着几分陌生,却在那一刻,触碰到了他心底最为柔软的弦。
阴绪:“带我走。”
简单的几个字,梁秋白却好似完全读懂了对方眸中的全部意思。
那天,天际将明之时,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梁秋白撑着破损的长剑从废墟当中踉跄起身的那一刻,他举目四望,看到的是断壁残垣的废墟和一望无际的尸骸,他嗅着鼻息之间始终挥散不去的血腥味,用拇指抹去了唇角沾染着的血。
太阳每日都会从地平线上升起,可那一日,这个世界却再无生机。
那年,一场豪赌,阴绪赌输了,梁秋白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一场浩劫,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秋白一身白衣立于天地之间心头涌上了一股子巨大的悲戚,半晌,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微沉的嗓音自口中而出:“我会带你走。”
梁秋白:“从今天起,我会亲自看管你。”
那天,梁秋白撑着重伤后的身体,行走在硝烟未尽的战场之上,去寻找着这个世界残存的生机。
他不知道就这么走了多少天,又走了多少路,直到有一天,一双染着血的双手抓住了他。
梁秋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了那变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在弥漫着灰烬的废墟当中看见了一双记忆深处那双令人熟悉的瞳色。
那年,张逾十六岁。
梁秋白出手救了他。
那年,那孩子不过才长到他的胸口,被血污的脸上青涩尚未完全的褪去。
张青死后,梁秋白再未去过平溪的竹林。
直到天历368年,梁秋白在一次去剑阁的路上,远远的见过张逾一次。
那时,张逾才8岁。
他同同行的修士打听了一番,才知那是剑阁门下的弟子。
那年梁秋白才知,张青那日临走之时将张逾托付给了剑阁的齐蒙长老。
张青死后,齐蒙将张逾接去了剑阁抚养,酆都鬼城霍乱当日,张逾随剑阁出巡,受伤倒在了这里。
弥留之际,那孩子胡乱的抓到了一个人的衣袍。
这个人就是梁秋白。
这些年,张逾从不恨梁秋白。
在他的记忆当中,这个雨夜进到家中的不速之客,从来都不是他父亲口中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而是一个和蔼可亲之人。
他会同他说笑,会在庭院当中教他练剑,会冒着风雪出门去给他买最爱吃的糖饼.......
张逾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下去,可不曾想那年,他的父亲死了。
自那日之后,张逾再没有见过梁秋白。
直到生命的弥留之际,他的双目当中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父亲于忘川之下囚禁了对方五年,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如此痛恨父亲之人,会有朝一日用自己所厌恶的能力救了他,救了一城的百姓。
可那日,梁秋白看着生命在掌心重新绽放的那一刻,他就像是看见了一簇重新在心底燃起的火种。
明亮而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