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霍乱后的那三年,世界一片荒芜。
鬼城陷落,那场浩劫之下仅存的生命正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延续着。
那段时间,梁秋白甚是忙碌。
酆都的一场霍乱导致正道三大势力,八大门派一夕之间尽数覆灭,仅存的修士当中,只剩下当时远在海地未有参战的秦家一脉,但梁秋白却并未在秦家仅剩的残支当中瞧见秦家的家主秦伯远。
那日酆都城中,王宫内大火来的蹊跷,他在那一片火光之中似是听见了一声凤鸣。
凤鸣之声上达九霄,悲戚而又婉转。
海地灵族族长海西本体是一只凤凰,凤凰浴火而生。
梁秋白现如今细想之下,那日酆都鬼城中所烧灼之火应是凤凰的涅槃之火。
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不留丝毫余地。
事后,梁秋白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之上,望着四周没有丝毫生灵波动之地,满目怅然。
那一刻,他不知道海西是否还活着,他也失去了秦伯远的下落,他的好友,在那场浩劫当中,全部失去了踪迹。
阴绪变了。
他的好友没了。
从此之后,这广袤的天地之间,他似是又成了独行一人。
“哥哥,你别怕,从今往后我会陪着你。”
“你想去哪都可以。”
风从身前吹过,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之时,却像是拨动了他心底那最为柔软的弦。
梁秋白将思绪抽了出来,他低头看向那挤进掌心当中染着冷意的手,微微抬起的双眸就正对上了张逾那双望向他双瞳。
少年的双眼当中仿佛像是一团灼烧不灭的火。
他在少年的眼底看见了一切的希望。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可以称作是家人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张逾。
梁秋白:“好。”
梁秋白张开了那早已经干涩的唇,握住了对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们离开这里,去寻一个,能够彻底稳固这世间的办法。”
那天,鬼城陷落,梁秋白救了一城的人。
他将仅存的百姓托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就拖着那近乎是有些支离破碎的身体,带着张逾离开了那硝烟未尽的战场。
天历476年,梁秋白在不落山之上建了一个牢笼,将阴绪关了进去。
据他所知,鬼的异化会持续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梁秋白希望能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个答复。
一个关于酆都霍乱的真相。
那一个月,梁秋白都留在不落山上观察阴绪的情况。
阴绪的状况很糟,从酆都鬼城回来之后,梁秋白就发现这只鬼的异化状态与别的鬼完全不同。阴绪的异化过程看上去极为漫长,红瞳狂躁的状态不仅让他变得十分陌生,强大的阴气所造成的伤害也是普通鬼的好几倍。
张逾的能力压制不住,梁秋白就只能日日在地下室守着这只鬼。
一个月之后这种情况有所缓解,梁秋白总算是抽出空去做别的事情了。
那段时间根据张逾所述,对方的情况会有些许的不稳定,有时候他的红瞳会衰退片刻,有时候精神也会恢复几个时辰,但大多的时候阴绪都保持在一个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下。
梁秋白翻遍了藏书也没找到关键症结,只能暂时在囚困对方的锁链之上加注了压制阴气的符箓让人陷入沉睡。
那段时间,梁秋白除了在解决阴绪这只麻烦的鬼之外,还在不落山之上研究阵法。
酆都鬼城霍乱之前,梁秋白对于后来的四海川舆大阵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模型。
那时候,因为世间太平,梁秋白对于大阵的初步构想也只是停留在防范而非封禁,所以后来虽然寻遍大荒,定了方位,也让人做了一番部署,但因为一些细节问题,大阵一直都未启用,直到酆都霍乱当日,恶鬼尽出,他在去酆都鬼城之前命人启动了大阵,使得酆都鬼城彻底陷落,深埋于地下。
当所有人都在夸赞大阵的妙用之时,只有梁秋白知道,此阵只是一个半成品,如果想要这个世界长久稳固下去的话,就还需要另寻他法。
可想要封禁一界,这世间唯有自然的力量庞大而又浩瀚。
天地之间,山川河流自行运转会自成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就像是生长在海地的灵族,他们古老而又神秘,所拥有的灵力本质便也是自然。
那段时间,梁秋白白天处理着灾后的重建工作,傍晚的时候就会去研究大阵。现如今人手不足,有的时候,梁秋白会亲自外出去解决现有大阵所存在的问题,还有的时候他会出去很久才会回来。
不落山之上,张逾一边学习,一边就负责看守地下室的那只鬼。
那只鬼清醒的时间不长,但每每醒来之时都会与梁秋白归来的时间错过,以至于梁秋白那年一直想从阴绪口中听到的答案,直到天历479年也未曾听到。
天历479年,梁秋白路过平溪,去了曾经三十多年前辉煌一时的藏剑山庄的旧址。
藏剑山庄建在平溪外的青崖山上。
盛夏时节,山间树木葱郁,炙热的阳光穿透繁盛的枝叶投射在地面的青石路上,梁秋白拾阶而上,在长了半人高的草丛深处,看见了那座早已经荒废已久之地。
在这个人鬼共存的世界,曾经有人在这里,提出了‘人鬼共生’的理念。
那是一个带着憧憬而又繁盛的心愿,飘渺的像是一个虚无的美梦。
从天历373年起,他执掌正道将近十载,为这个目标不辞辛劳了数年。
这些年阴绪与他虽有争执,但一人一鬼却都心照不宣的在为这个目标努力过,付出过。眼看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眼看着这份憧憬将要变成显示,一场霍乱,将一切打回了原本的模样。
那年,藏剑山庄满门被屠戮,张青站在这里,可曾与今日的他有过同样的想法?
藏剑山庄作为驭鬼师,对于鬼的习性与熟知程度比别的人要深。
那一天梁秋白在藏剑山庄内走了一圈,找到了山庄内早已经荒废掉的藏书阁,在里面翻阅古籍。在那堆书中梁秋白看到了一些关于抑制鬼的办法和一些关于当年驱魔大阵的模糊记载,临走的时候,他经过藏剑山庄的中心广场,在那一片破损的地砖之上瞧见了一些诡异的猩红花纹。
那便是后来梁秋白在阴绪口中听到的驱魔大阵。
梁秋白从藏剑山庄离开之后,将这段时间看到的资料全部整合了一番,融进了大阵里。
新的大阵,梁秋白取名为四海川舆,这就是后来支撑了人界数百年的大阵。
天历479年年底,四海川舆大阵正式落成。
大阵以鬼界四大鬼将做压阵之基,坐镇东南西北四方位,借由五行之术为引,山川河流之灵反哺于大阵,使得大阵可以自然流转,生生不息。
三年前,酆都霍乱当日,梁秋白所用的修复之力透支了命数,体内之灵虽未受其影响但身体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少有的疲惫,直到大阵落成那天,连续各地奔走和四大鬼将的对决让他彻底有些支撑不住了。
青霜之剑出现了破损,梁秋白握着长剑吐了一口血。
从酆都鬼城霍乱之后的三年,盘踞在头顶上空燎绕挥散不去的阴气彻底的消散。
乌云散去,在头顶澄澈的明月映照之下,梁秋白滑落在胸前的青丝变成了白发。
此地距离不落山,还有一日的路程。
梁秋白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回去,路上他撞见了一只趁机行凶作乱的梦貘。
梦貘本是灵物,但却在三年前大量的阴气从鬼界溢出之后,灵物也开始受阴气侵蚀,逐渐变得狂躁,嗜血。
曾经,海西告诉他,这世间最为纯净之物便是灵。
他时至今日脑海当中依旧记得,那年在他最为彷徨的时候,少女那双澄澈明净的双眼。
她给了他一个避风的港湾。
她告诉他这个世界还依旧爱着他。
梁秋白那天并没有杀掉那只梦貘,他以破损的青霜长剑做了一个简单的阵法,将那只梦貘困在了其中。
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帮这只梦貘清除体内的阴气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青霜剑中所残存的灵力却可以在阵法的加持之下帮它逐渐的清除掉那些阴气。
那天深夜,梁秋白孑然一身的回到了不落山。
那晚,张逾睡了。
梁秋白拖着那已经支撑不住的病体给那孩子留了一封信放在了床头,他用了障眼法掩盖了他那满头的白发以及苍白至极的面容,强打起精神走下了楼梯去见了阴绪。
昏暗的地下室中,囚困着一只鬼。
三年前,阴绪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冥河却也在那场大战当中重伤。这三年,他与冥河一直在博弈与抗争。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他赢了。他找寻到了一个暂时能够压制寄生之印的办法,将冥河暂时封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梁秋白回来的那一天,阴绪醒着。
几年不见,年轻的天师看上去十分的疲惫,走近同他说话时的语速都不如往日那般轻快,而是用着一个极为缓慢的语速向他诉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阴绪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包括他那群没什么本事的下属。
阴绪:“我说天师大人,你是在同我交代遗言吗?”
阴绪:“还是你想告诉我,鬼界覆灭,我成了无家可回的孤家寡人?”
身旁放着的烛台轻轻的晃动了两下,将地下室内的两道交错的身影拉长。
梁秋白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你醒着。”
阴绪唇畔含了一抹笑:“我不醒着怎么能看见天师大人这副好言好语的模样?”
梁秋白这一次没有跟人生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的将眼前这只鬼看着:“阴绪,我只问你一句。酆都鬼城霍乱那日,到底是你有意为之还是......”
阴绪:“我听说,天师大人窥命一术极为精妙。”
阴绪:“如果我说从我积云峰出世的那日起,这便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你信吗?”
阴绪的话虽然说的模棱两可,却也因他而起。
事已既成,再窥也无用。
梁秋白等了这个答案三年,可现如今在他生命的尽头,他突然不想再去追问为什么了。
阴绪:“你想杀了我吗?”
阴绪的声音回荡在空旷而又寂静的地下室内,梁秋白看着浮动在眼前的木盒,就听见阴绪的声音在身前再次响起:“木盒当中放着我的一节指骨,若是我再出现那日的情形,你可以拿着它,随时杀了我。”
梁秋白:“阴绪。”
梁秋白将木盒拿起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我从来都不是神,从不掌握生死。所以,请不要把生死随意的交托在我的手上,这份责任,我负担不起。”
从今往后,若他还活着。
他只愿整个世界和晏海清,他想要孑然一身,无拘无束,他再也不想看见这只鬼了。
梁秋白转过身:“阴绪,从今天起,我可能要睡上一段时间了。”
梁秋白:“这段时间,我会让阿逾看管你,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昏暗的地下室内,阴绪看着梁秋白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有那么一刻,他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会像是一阵风似的从此以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寻不到踪迹。
阴绪:“梁秋白,你就想靠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和这些东西困住我吗?”
梁秋白向前的脚步顿住,抬手又加了一层封印。
阴绪被气笑了:“这些可都不够。”
梁秋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阴绪:“留下来。”
梁秋白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他忍无可忍的折身逼近,揪住对方的衣服领子威胁出声:“阴绪,我警告你,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招,要是回头等我醒了让我看见你跑了,你就死定了!”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人。
那个鲜活的人类。
阴绪:“开玩笑。”
阴绪攥紧了两侧锁扣住自己的锁链,整个身子微微倾身上前凑到了对方的耳边低语:“天师大人你放心,这不落山上有你亲自下的禁令,我逃不出去。”
阴绪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还有伤,不如安心去睡吧。”
那些他想要掩盖的伤到底还是被对方看了出来,梁秋白捂着胸口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去。
昏暗的地下室内,一人一鬼就此分开。
那一日就连梁秋白都没有想到,那一别,再见竟是几百年后。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梁秋白的身体彻底支撑不住了,他扶着一旁的墙壁吐了一口血,身上被障眼法掩盖的伤口打湿了衣衫,雪色的长发从身后滑落于胸前。
从那天起,梁秋白就陷入到了长久的沉睡当中。
天历480年,阴绪从地牢之中而出。
自那晚之后,他再未看见梁秋白。
这一年的时间,没了他这个死对头,生活好似又变的无趣且乏味。
阴绪从地牢之中走出的那天,他去见了梁秋白。
那天,他看见年轻的天师躺在床榻之上仿若沉睡了一般,他才知,那晚梁秋白所言的确全是遗言。
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阴绪冷哼了一声:“死了也好。”
张逾守在床边握着长剑不让对方靠近半分:“你才死了!我师父只是太累了睡了一觉而已!”
阴绪:“那你就守着吧。”
阴绪冲着人挥了挥手:“回头等他醒了,你记得告诉他,我走了。”
张逾:“你不能走......”
阴绪抬袖将张逾丢来的符纸从身上掸掉:“别白费力气了。”
阴绪:“你还拦不住我。”
这世上,能与他匹敌的唯有......
阴绪望着不远处帐帘之后的人影叹笑了一声:“罢了。”
阴绪:“走了。”
天历480年,阴绪从不落山之上离开了,梁秋白没有醒。
天历500年,张逾37年。
那是张逾在不落山之上的第二十个年头。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没醒。
这个世界好似真正的安定了下来。
随着张逾的年岁渐长,他逐渐的明白了那份肩负在梁秋白身上的责任,他才明白这些年这个人到底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这二十年,他一直住在不落山。
早些年,张逾还能听到一些关于鬼界那位的消息,想着等到梁秋白醒来的时候,他能够将对方的行踪告知对方。可梁秋白一直没有苏醒,后来,他便听说,鬼界那位也寻了个地方,让自己陷入了沉睡。
张逾早年听说,修复之力在运转之时,灵魂会痛。
这些年,张逾每天都会在梁秋白的床头燃上一盏安魂香,这香燃了二十年,今年他要走了。
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当真正有一天要离开之时,他还有一些的不舍。
临走那日,他看着自己那张逐渐年长,而那躺在床榻之上依旧鲜腌年轻的一张脸,感叹着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梁秋白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但他希望有朝一日那人苏醒之时,他若不在了,也能有人为他燃香一柱,护他一世无虞。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在某一日的清晨,梁秋白自不落山之上醒了过来。
繁忙的街市,忙碌的人群。
在现今的这个社会,他融进了这个社会,结交新的人群,他逐渐的忘记过去,活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某天,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梁秋白所在的幸福小区的公寓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青年顶着一头刚刚睡醒还有些毛糙的银发,打开了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映照入内,一个带着金丝边框眼镜斯文英俊的年轻医生就站在门口的光色中。
他抱着一只黑猫,笑容和煦而又温暖。
“请问,904号房是这里吗?”
“你好,我叫林不殊,请问您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