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越过了不归点，不再抗拒，我只想知道何时我们才能结合？
高亢的交响乐突然消失，缠绵低缓的大提琴间奏给所有的耳朵一个几秒的留白。克莉丝汀有些失力地靠在栏杆上深呼吸了一下，却被罗西娜的下一个唱段抓住了心脏。
“说你将会爱我不渝，终此一生。” 吊桥中央，罗西娜的手指在辛西娅的颈间抚过，而她的声音比她的手指更温柔。卸下了唐璜咄咄逼人的气势，舞台上的魅影突然变成了一个有些笨拙的情人。
短暂的寂静后，这段清唱如同暴风雨止歇后低吟的海浪，让最铁石心肠的观众都不由柔软起来。同时，不少人也隐隐想到一个问题：这段歌词，他们是不是曾经听过？
“引领我，拯救我走出孤独。”
罗西娜低头贴在辛西娅耳侧，把每一个尾音都慢慢拉长，这是魅影全剧中节奏最缓慢地一段，也是她和辛西娅在排练时，被王尔德先生否定最多次的一段。刚开始她总是会接着唐璜的情绪往下唱，后来则试着用魅影常用的那种威严，命令式的口吻。但是无论她和辛西娅的情绪多么饱满，都会被乐队指挥叫停。
“还记得这段词是谁唱过的吗？”王尔德先生问她。
“当然，在天台上，劳尔和克莉丝汀对唱过。”日以继夜地练习后，罗西娜已经可以对整个剧本倒背如流。
“是的。”站在窗边的男士垂下了眼睛，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他的脸颊上驻留亲／吻。
“导师，我不明白。”罗西娜突然很想伸手触摸那束光，触摸他不自觉抿起的唇角。
魅影看着她被黑色面具遮住的脸孔，眼前浮现出了当克莉丝汀听到这段熟悉的歌词时，看向他的表情。
她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演员，佯装的柔顺骗不了他。从唐璜开始之后，她的情绪一直是紧绷，对抗的。
但是当他开始唱的时候，她的嘴角笑了。她瞪大了眼睛与他对视，静静地听着他的每一句歌词，即使她之前已经听过一次。
前所未有的希望从魅影的心底燃起。他本是因为绝望而来的，但是这一刻克莉丝汀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特别，就像一个母亲纵容地望着第一次狼狈地学习走路的孩子。
他曾写过那么多咏叹爱情的歌剧，却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如何在生活中请求一个人与他产生联系。他只能把唯一知道的成功案例照着做一次，心怀侥幸地想：换成我这么做，是不是也能成功？
“说你需要我，想要我在你身旁；无论去哪儿请允许我同往。”
他得到了激励，语速快了起来，不再刻意模仿劳尔唱歌时的语气，而是完全加入了自己的心声：
“克莉丝汀，这就是我所祈求的——“
指挥台上的魅影猛然挥动手臂，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声打断了吊桥上罗西娜的告白。她脸上一凉，听到台上的群演们，和台下的观众同时尖声惊叫！
舞台上的灯光照亮了那张脸：骷髅似的眼眶和鼻洞，枯黄的皮肤，稀疏的头发，凹凸不平的脸。从波兰请来的特效化妆师把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感做到了极致。几个上了年纪的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几乎当场晕厥。之前太过入戏，希望吊桥上站着的是魅影和自己的女孩们，一腔旖旎情思一扫而空。男士们一边忙着安慰女伴，一边极力压抑自己心中的恐惧——那是一张能让人做一个月噩梦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举刀砍断了连着吊桥中间活板的水手绳，抱着克莉丝汀跳了下去。绳子另一端牵拉着的道具水晶吊灯从舞台正上方一路下滑，砸到了惊呼逃串的群演们中间。红色衣帽的舞蹈演员抖着大幅红纱在台上来回穿梭，整个场面陷入了火海。
在这一团嘈杂之中，克莉丝汀抓着栏杆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抽噎起来。仿佛刚刚揭开面具的不是台上的辛西娅，而是她自己。
等她回过神，幕布后的场景已经换成了剧院的地下室。劳尔呼唤着克莉丝汀，脖子上的绞索被台上的魅影拉在手里。
“马上备好你的良驹，
把手举的与眼同高！
没有任何人能救你了，
除了，也许，克莉丝汀。”
摘下面罩的罗西娜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之前的优雅气质荡然无存，连声音都变得狂躁粗噶。他一拉绞绳，转向了惊恐万分的辛西娅：
“和我开始新的生活，
用你的爱换他的自由！
拒绝我，就是让你的爱人去死！
这就是选择，这就是不归点！”
“我本该为你的黑暗命运淌下的泪水，
冷却，转变为憎恨的眼泪！”
作为一个新人，辛西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她搭戏的罗西娜攻击性越强，她的气势也会随之提升：“永别了，我坠落的偶像，虚假的朋友！”她的歌声在这一刻占据了完全主导的地位，即使是罗西娜的对答也无法盖过。
“——我们本有希望。”
“如今回头已太迟！”
“——如今希望粉碎了！”
“祈祷和同情也太迟！”
魅影把劳尔脖子上的绳索收紧：“抵抗毫无疑义，无论怎么选你都不可能赢！”
劳尔哀声唱到：“无论你怎么选他都必须赢！”
“所以你是想要与我共度余生，
还是要送他进坟墓？”
“何必逼她为救我而说出谎言？”
“音乐天使——“
“克莉丝汀！不要！”
“他的性命是你必须去争取的奖赏！”
这段紧张急促的唱段到了此时，三个人同时开唱；不同的嗓音，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歌词，却像是交响乐一般，融合的效果强烈得让人打寒战。
终于在罗西娜猛烈地拉扯了绞索后，辛西娅迈步向她走去：
“可悲的黑暗生物，
你懂得什么叫生活？
上帝给予我勇气来告诉你——
你并不孤独！”
她捧起辛西娅的脸，两张美丑分明的面容贴在了一起，又马上分开。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秒，魅影突然抽着气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梦寐以求的吗？
这就是吻吗，这就是爱吗？
但是我所想要的不是这个，
虽然我以为它是。
看啊，你甜蜜得像是一颗糖
像是最珍贵的乳香和末药。
但我怀念的是十年前，在夜晚哭泣的那个克莉丝汀。
那个呼唤音乐天使，热爱音乐的你，
即使一无所有，也会因为一段旋律而欢笑的你
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走吧！别和任何人说起我！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亦然。
有什么比这更可笑，当我为你烧毁这剧院，
才发现我想要的只是你留在这里！”
走吧，离开这音乐的牢笼！
如此迫不及待，多年努力只为了这一刻。
带上你的恋人，踏上那艘船！
永远忘记这地狱天使，
永远忘记这夜之音乐。
罗西娜的歌声再次转变，那个将克莉丝汀带到夜之国度的魅影又回来了。
他独自坐下，打开了一个装饰着印度猴的八音盒，跟着哼唱起来：
“化妆舞会，遮蔽的面孔成群结队。
化妆舞会，遮住面孔，世人绝不会发现你。”
辛西娅解开了劳尔，有些彷徨地走到罗西娜面前。同时，远处传来了许多人的叫喊：“就在下面！歌剧魅影就在下面！”
罗西娜抬起头看着她，用前所未有的安宁语调伴着大提琴低唱：“你曾让我的歌声飞扬——永别了，我的音乐天使。”
厚重的幕布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前缓缓落下。几乎是同时，台下的人群中传出一片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不少观众这才发现他们的手脚因为一直没有挪动过已经发麻了，一些绅士匆忙地掏出手帕低头擦拭眼镜，好让人看不出他们脸上的泪痕。
但是这时，舞台又亮了起来。
一楼和包厢中都慌乱了一阵，原本已经准备起立的格蕾西和她的朋友们匆忙地坐下，压到裙撑都顾不上了。
比起之前复杂得令人惊叹的布景，这一次的舞台非常空旷。他们第一眼能看到的，只有一台明显太过老旧的廉价钢琴。也许是太久没有调音了，它发出的声音相当不悦耳，顺着那个声音，威尔第才看见了那个坐在琴凳上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因为打光昏暗看不清男女。他／她固执地用力摁下琴键，努力想要克服已经无法挽回的音准。
这是什么意思？威尔第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场景和之前的剧情毫无关联，为什么不在上一次落幕时结束？
小孩连续弹了一两分钟的钢琴，在此期间整个交响乐团寂然无声。所有的乐手都凝视着站在指挥台上的王尔德先生，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下一秒，他们的手跟指挥棒一起动了。那段昂扬熟悉的旋律不仅惊动了观众，也惊动了钢琴前的孩子。
“谁？”他停止了弹奏，仰头问道。包围他的，仍旧是一片昏暗。
“想学钢琴吗？我可以做你的老师。”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
“——想。”
幕布再次无声落下，侍者点亮了观众席走廊上的灯。《歌剧魅影》的首演，真的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