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尾声是伦敦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夜晚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由远及近的,五音不全的歌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一辆无顶马车咕噜噜地驶过街道。坐在上面的昆斯伯里侯爵似乎感觉不到扑面的寒风,满脸通红,亢奋地高声唱:“上啊,上啊,干掉那个杂碎!力量!我要看到血!上啊,你是最棒的!”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新近被他赏识的拳击手。不仅年轻,还是这一行中少见的英俊。他穿着绅士才会有的体面衣服,为酩酊大醉的昆斯伯里侯爵拢上了披风。对马车夫说道:“前面右转,对,马上就到伯爵府了!”
这辆廉价的街头马车停在了伯爵府的大门前。这时,树后有白色的亮光一闪。迎出来的管家对身后的男仆打了个手势,几个男仆迅速朝树后冲了过去。那里的两个小报记者立即分头的逃窜。男仆按住了拿着相机的那个,另一个灵活地绕了几圈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阁下,您怎么坐这种马车回来了?卡特阁下没和您在一起吗?”他根本没有去理拳击手,上前搀住了昆斯伯里侯爵。
这段时间侯爵在拳击场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不怎么回家。他本来就喜欢拳击,在卡特阁下发布了有关他制定比赛规则的文章后,有不少优秀的拳手慕名而来,打出了精彩的表演。短短几个月他花在拳手身上的钱,已经超过几年的年息和庄园出产了。
“阁下,米勒医生下午就来了。现在还在客厅,您要见见他吗?”管家低声说道,像是在哄着一个孩子。
“米勒?什么米勒?我不需要医生!”昆斯伯里侯爵厌烦地推开了他,转身扶住了拳击手:“这是麦克斯,我的好小伙儿。在我隔壁给他一个房间!”
“可是昨天早上您差点儿晕倒了——“管家不得不正视那个年轻人,同时放弃了和侯爵沟通的打算,再次问道:“卡特阁下和爱文斯先生呢?”
“他们有急事要走,车又坏了。我让他们坐我的马车回去了。”侯爵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管家跟在他身后说:“那请您起码把药吃了,米勒医生说过这个药必须每日服用。我让她们给您做点东西醒酒。”
“今晚第二场,你差点失手。不要因为对方个子小就放松警惕,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个硬骨头!”昆斯伯里根本不看他,扶着麦克斯往卧室走。年轻的拳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里的一切,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男仆们暗暗发笑。
没有人知道,麦克斯心中正在回想那个神秘的雇主对他说的话:“到了他的卧房里,把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越不为人知越好。他的床单是什么颜色,睡衣是什么样式,床头的摆件,桌上的小物品。空口无凭,细节却可以击垮一个人。”
他细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同时对自己扶着的老家伙,升起一点微妙的同情。这个人确实狂热地爱着拳击,但是他不明白,大部分的拳击手自己却并不那么爱干这一行。被雇主选中,从巴西带到伦敦是他一辈子唯一的好运,他决不能错过。
“到了法庭上,你就公开指认侯爵以拳击为名把你带回家,然后试图强迫,并且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被这么对待的人。你要乘他酒醉给他留下些伤痕,然后告诉法官这是在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我们不只准备了你一个证人,但你是最关键的一环。事情一了,你就可以扔掉这个假名,回老家去买两栋楼,从此衣食无忧。”
“但那可是个侯爵!法官会判他吗?”他这么问对方。
“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除了法庭,我们还准备了足够的舆论。庭审纪实加上这些照片,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侯爵阁下,药来了。”侯爵的贴身男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对麦克斯换了一种脸色:“这位先生,您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请跟着阿奇离开这里。”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二等男仆,就把托盘放到了侯爵的床头柜上。
对于这些仆人们的骄傲,麦克斯早就习惯了。他随意地看了一眼托盘,突然变了脸色。
放在床头的那种药片,虽然用最精致的镶金瓷盘盛放着,他却并不陌生——那是一种在他的家乡制作并在黑/市大量出口的,同时有镇痛功效和兴奋效果的植物合成药剂。
黑/帮打斗的时候,给手下吃这个,可以让他们狂野勇猛,不畏疼痛。拳手上台前吃这个,会突然爆发出巨力,越级碾压对手。
他刚上台的时候也曾经吃过,后来屡战屡胜之后,拳场老板反而不让他再吃了。一直服用这种药的其它拳手用量越来越大,最后七窍流血地倒在台上。
贴身男仆迅速的为侯爵除去外衣,同时皱起眉头向他们看了一眼,无声地催促他离开。麦克斯迅速压下了心头的震惊,做出一副气恼的神色拖着脚步和二等男仆一起走出了房间。
他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穿上自己的衣服匆匆离开了侯爵府。早晨的街道上没有几辆马车。巴西人一路小跑,在八点就到达了雇主给他的地址。
“上帝啊,先生,您只说要告他又鸟女干罪,没说要杀/人啊!”一进客厅,他就憋不住嚷嚷了起来。
“杀/人?你在说什么?”一门之隔,传来了雇主有些迟疑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侯爵死了?!”
“还没,但是很快了!我认得他吃的药,那个药量再吃几次人就不行了!”麦克斯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结结巴巴地把所见到的事说了一遍:“先生,普通人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像这种贵族,一定会查出来的!到时候他们肯定撇的一干二净,说是我干的!我可不能扯进这种事里!”
“你不会牵扯进去的。放心,先去休息一下,今天傍晚老时间我们再联系。”另一个男声说道。
“您保证?”麦克斯跑了三个小时,整个肺火烧火燎地。
“我们保证。”这次,雇主开口了:“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这件事。”
拳击手得到了经济上的安抚和精神上的安抚,总算稍微恢复镇定,揣着五十英镑离开了。在隔间内,爱文斯正看着王尔德像一只焦虑的大鹅那样沿着墙壁转圈。
“奥斯卡,你怎么想?”他轻声问:“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也快完蛋了。”
“这不一样,这和上次不一样。”王尔德喃喃地说着。他分明记得昆斯伯里会活到好多年后,直到他出狱前才死去。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曾经的噩梦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这样一来,你们就不应当多和侯爵接触了。最好马上离开伦敦,离开英国。”一旁的魅影沉吟:“距离侯爵发病还有几天,足够我们登上去克里特岛的轮船。小报记者可以在事发后乘乱发文,把整件事弄成情杀。他不仅会惨死,名誉也保不住。也许皇室还会剥夺他们的头衔。一切比计划的更加完美。”
“是谁在给他下/毒?贴身男仆送过去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人。他和妻子早就离婚了,亲人只有两个儿子。”王尔德还在不停地踱步,烦躁地点燃了一根烟,又抛到地上踩熄了——爱文斯不喜欢烟味。
“两个儿子都有可能,他们父子积怨已久。”爱文斯在这几个月里不断刷新着认知。明明是仅有的亲人,竟然会彼此憎恨到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道格拉斯家的两个儿子都不是傻子。”魅影说道:“既然敢动手,一定有所依仗,做了周密的安排。他们会尽量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然后我再让报社慢慢发照片。你们今晚就走。”
王尔德在墙角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低声说道:“可是——“
一个冬天的应酬,让昆斯伯里把他们当成了至交好友,也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上辈子其实并不了解的人。道格拉斯一家的头顶似乎笼罩着宿命不详的灰云。对波西是如此,对昆斯伯里也是如此。
他神经质,粗鲁,狂妄。对身边的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对家族光辉的消逝毫无办法,只能从拳击的肉/搏中获得一丝力量。他被自己的妻子抛弃,被儿子嫌恶,被贵族圈子排斥,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料。越是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越是体现出自己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是人际关系极度匮乏,他也不会在短暂的相识后,就把两个异国人当作挚友。
上一辈子王尔德恨透了他,但是这一次,他看到了这个人有多可悲。再回想上一世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隐约明白了对方用尽所有的方法要毁掉他的原因。
而且总的来说,法庭上的那些指控,都是事实。
泪水涌上了眼眶,双耳嗡嗡作响。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布置,眼看就要成功了,可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奥斯卡,你怎么了,奥斯卡?”爱文斯也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不能让他再吃药了。”王尔德从牙缝中摒出一句话:“他罪不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