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钹震响,打断了人们对于克莉丝汀显出老态的惋惜。舞台上的一对身影已经夺取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旁顾。戴小姐的莎乐美是出了名的。那么,两个莎乐美呢?当她和她的学生同时跃起,展现出的气势又与单人舞完全不同。她们踏着交叉步,把不存在的纱衣蜕下肩头,佯作面对面地套住彼此,像蛇一样随着鼓声扭动。
“当愤怒无法伤害我的敌人,它就只能伤害我自己。它从里向外,把我割成了碎片!”克莉丝汀开腔唱道。这一次,她没有用沙哑的老年音,也没有用刻意年轻化的清脆嗓音。她所用的,就是这一刻她原本的歌声。
“我不是没有过欢乐时光,那在父母臂弯中长大的童年。”辛西娅立即接腔:“但是噩梦夺走美梦,无法想象的恐怖终会到来。”
“每当我靠近你,你就高声怒喝。约翰,此刻你为何缄默不言?”
《莎乐美》的华彩段一上场,观众席上的气氛就变得格外热烈。台上的师徒却不受影响,依然在一个领唱,一个接唱。
她们的嗓音各具特色,年纪大的那个就像是奔腾后沉静的潭水,传世的珍珠和祖母绿,被阳光微微褪了颜色的名贵绸缎。而年轻的那个时而婉转柔美,时而慷慨高亢。当这两种嗓音融合到一起,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效果。
在歌剧中,女声双重唱并不多。即使罗西娜曾经多次和克莉丝汀合作,她唱的也是男声。瓦尔兹从来不知道双女声可以这么让人沉醉。两个女伶彼此应和,彼此互补,展现给观众的是兼具四季兴衰之美的,从未听到过的美妙歌声。
他们还没有从沉醉中抽离出来,幕布已经又一次落下。瓦尔兹恨不得能跑到后台去拉住那根绳子,让他能多听一会儿。
就像他预料到的一样,下一幕中的克莉丝汀和辛西娅,已经又变了模样。
克莉丝汀穿着《米诺陶斯》中阿里阿德涅公主的衣裙,站在化妆镜前打量自己。站在她身后的则是装扮成侍女的辛西娅。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克莉丝汀在满场的寂静中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
“不,一点都不。”辛西娅急忙回答:“奥利维亚永远不会老。”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克莉丝汀抿了抿鬓角:“这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我的嗓子都有些不对劲。”
“老师要让B组上台吗?”辛西娅问:“那我马上去准备。”
“不,今天主教大人就是为奥利维亚来的。”克莉丝汀低声喃喃:“但是我不能上台,我不能就这么上台!”
“老师?”
“幸好《米诺陶斯》里公主的戏份没有《莎乐美》那么重。”克莉丝汀猛然回头:“这一幕你已经练习了几年,你的发声习惯和唱腔和我非常相似…只有做到完美,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奥利维亚…”
第二层幕布升了起来,米诺亚宫廷的布景已经摆好,克莉丝汀走到了宫殿的庭院之中,向剧中的,也同时还有台下真实的观众颔首致意。
她从容不迫地开了口:“火神之怒足以毁灭一切!他的温柔却能让万物生发。沉睡在山中的火神啊,请护佑这片土地的子民。”最后一句的高音胜过了配乐的双簧管和竖笛,几乎要把剧院的屋顶掀开。这一段简直好极了,但是穆齐和瓦尔兹却没有喝彩。他们都看到了在那半透明的道具帷帐之后,藏着一个人影。唱歌的不是台前的老师,而是她的学生。
第一幕巡警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他徘徊在舞台的阴影之中:“谁是奥利维亚?”
“这是自毁!”看台上,穆奇借着幕间休息愤然说:“她既然唱不了,为什么不直接让她的学生上台?这事一旦被揭穿,整个剧团都会身败名裂!”
“她所执着的不是歌剧,而是’奥利维亚’。”瓦尔兹说道:“她用了一辈子的心血打造出了奥利维亚这个称霸舞台三十年的传奇,不能允许这个名字受到任何责难…但是,谁能不老?”
很快,备受推崇的女伶就苍老到再精致的妆发衣裙都掩盖不了的程度。这段默剧是由一系列的迅速换装来展现的。一匹又一匹时新的面料被铺到地上,带着假发,穿着高跟鞋的顶尖裁缝围着克里斯汀团团打转。她的戏服越来越华贵,夸张。但是反而凸显出了她过分瘦削的肩膀和不再润泽的脸庞。
终于,奥利维亚推倒了面前的化妆镜,赶走了所有的裁缝,撕坏了身上的华服,踢掉了脚上的小羊皮鞋,把满头头饰丁零当啷地洒在地上。她蓬头赤足地在满地凌乱的戏服中旋转,直到终于支撑不住坐在地上。
“老师。”三角铃轻轻一响,有人在她身后唤道。
她慢慢转过头,曾经给她当了几年影子的学生穿着她最珍爱的,莎乐美七层纱舞的戏服俯视着她。她的妆容,气质和身段都和她自己年青时那么相似,就像是看到了过去的奥利维亚:“老师,不用担心。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出现在人前了。你可以去乡下买个没人认识你的农庄,或者像个幽灵一样躲在你的卧室里。这样,舞台就永远不会失去它的奥利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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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歌剧院,不,珍珠歌剧院的舞台,一向以灵活多变闻名。但是当剧场再次恢复明亮,那个从未见过的双层的舞台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就连台下的珀尔都瞪大了眼睛。
这次跟随克莉丝汀一起来到维也纳的除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的学生,还有和王尔德先生,卡特伯爵合作多年的道具师,化妆师,服装师,舞台设计师等等。他们参加过维也纳,弗洛伦萨,克里特岛,雅典,伦敦的各家剧院和露天剧场的筹备工作。魅影甚至在学院中新开了专门请他们教授的课程。也可算是整个剧团的灵魂人物。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在原本的舞台上设了机关,才会达成此时的轰动效应。
身着刚出场时的闪耀华服,辛西娅就站在第二层舞台顶端。她的高度可以与二楼包厢里的穆奇和瓦尔兹平视。坐在一楼的珀尔就只能仰视她了。《奥利维亚》的前几幕时,珀尔还在暗中嘲讽克莉丝汀。现在她心里却满是不甘:我也可以演这个角色的,我能比她演得更好——我才是老师教导了最久的,最满意的学生。我才是这个角色的原型——为什么台上的不是我?
到了这个时候,克莉丝汀的美人迟暮已经无法影响观众对《奥利维亚》的观感了。全新的唱法,全新的题材,全新的舞台——珀尔完全能预见到明天乃至一个月后的报纸上,正版都是克莉丝汀和辛西娅的情形。这部剧改变了歌剧的形式,甚至可以说是创造了历史。而她本应比辛西娅有更多的机会,却不能在这场盛事中占据哪怕一个角落。
“实话和我说了吧,您到底是不是奥利维亚?”
在第一层舞台上,巡警搀着步履缓慢的老妇走了出来:“您为什么一定要去歌剧院?您知道那里一张票有多贵?”
克莉丝汀嘶哑地说道:“既然您这么问了,就应该想到,我要进歌剧院是不需要票的。”
他们一路穿过剧院的场景,径直走到二层舞台下的第一排座位前。台上的辛西娅正柔声歌唱:“你们赐予我第一夫人的荣耀,但是此刻我却要辞谢。虽然这桂冠如此璀璨,它却只属于奥利维亚!“
“她果然不是/你就是奥利维亚!“巡警和克莉丝汀同声唱道,一个是婚后的男中音,一个是苍老,颤抖,却依然让人不由侧耳倾听的女高音。
舞台一层的“观众”一阵骚动,辛西娅已经抬手摘下了头冠,提起裙摆,踏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了下来。
“奥利维亚教导过我——”她曼声唱道。
“我教导过你——”克莉丝汀低声相合。
“奥利维亚差点毁了我——”
“我曾想过永远把你藏在布景之后——”克莉丝汀的歌声开始占据主导:能接受容貌老去,却无法失去声音。我曾想让你成为我的歌声,而人们看到的永远是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奥利维亚!“
辛西娅终于走到了克莉丝汀面前。台下交响乐团的指挥一抬手,管弦乐齐奏。
“奥利维亚永远美丽,如松柏常青。”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一同高举起代表舞台第一夫人的桂冠。
低徊的大提琴跟随着她们的脚步,两个女伶肩臂舒展,足尖轻移。满绣的缎面裙和灰蓝色的布裙交织在一起,跳起了一曲从无先例的女双人舞。
“奥利维亚成就了我/我成就了奥利维亚!。”两人在一个贴面旋转后停下脚步,共同面向台下的观众。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如同缠绕在一起的枝蔓,依依不舍地离分。就像往事重演,克里斯汀侧身,弯腰,抬头,单腿旋转,辛西娅立即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仿佛她们的灵魂是同一个人。
但是渐渐的,克里斯汀越来越优雅舒展,辛西娅则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放。两人的舞蹈完全不同,却都令人目不转睛。
“我把一个怀表上人物肖像的名字作为你的名字。”克里斯汀的歌声又变得婉转轻柔,仿佛是岁月深处的那个刚刚进入歌剧院的女孩在歌唱:“那个赠予我怀表的人一去不回,难以相信是这个名字陪伴了我一生。”
“无需再避讳,无需再隐藏,”辛西娅接着唱道:“奥利维亚的冠冕,并不是我一人独有。”
“舞台第一夫人,奥利维亚——就让这个名字代代相传。我们稚嫩,成熟,绽放,老去,但奥利维亚永远美丽——”
双重唱的契合让观众像是落入了一张紧密灿烂的罗网,直到巡警愤怒地质问把他们惊醒:
“谁——谁——谁是奥利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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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齐刚刚长出一口气,却看到一楼前排观众席上的人站起又坐下。从幕后转出来的不是谢幕的主要演员,而是一个捧着一束百合花,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她蹦蹦跳跳地走着,灯火的反光在她金棕色的鬈发上跳跃。不过十岁左右,面对这么多人竟然毫不怯场。
“那个早晨,我被送到了歌剧院,如此仓促,来不及跟任何人道别。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我心爱的娃娃,穿着她褪色的红色衣裙。”
当她踩着踏脚站到了高处,观众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道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小圆台。
“第一次学舞,第一次学唱,我在半夜偷偷哭泣。因为疼痛也因为饥饿,因为恐惧也因为孤单。我抱着我的娃娃低声啜泣,为什么我要做这些?”
女童的声音清脆稚嫩,一下子擦亮了听众的耳朵。她举起花束向观众挥了挥,转头向自己走过来的方向张望。
“爱上舞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人们顺着她的目光往后望去,看到的是换了一身衣服的辛西娅。
她穿着配角或者伴舞常穿的素裙,外面套一件外搭就可以扮作女仆或者厨娘。
“我开始在无人处哼唱,我开始幻想独自站在台前的荣光。我整夜不睡,重复台词直到天亮。”
“谁会相信,被送到剧院的孤儿也有属于她的那一日。”辛西娅捧着一束蔷薇,站上了女孩旁边的圆台,克莉丝汀穿着阿里阿德涅的戏服,手持一支系了丝带的红玫瑰,在两侧越来越压不住的喧哗中走下舞台。
“一夜成名,世界从此向我打开。不再贫穷,不再孤单,金钱和名声从天而降,拥簇者的鲜花铺成花海。”
“但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在我的微笑下,没有人能看出恐惧。终于登上了我爱的舞台,越爱越怕失去,越怕越想逃避。人心啊,漂浮不定的人心,会在我身上停留多久?青春易逝,歌声也无法永存。”
她提起裙摆,跨上了第三个圆台,两侧有人忍不住往前,又被邻座和后排扯了回去。
“我能在这里站多久——”轻柔的陈述突然爆发,磅礴高亢的女声压住了大提琴合奏。克莉丝汀向上伸出双手:“是不是非得等到最后,韶华不再,看客散尽,还不回头?”
她的歌声像是要冲破穹顶,冲破云层,冲破天空,带着所有听众的心一起冲入云霄,直到力竭时再和鼓点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人们记得我的名字,却不再认识我。”当一个真正苍老的声音响起时,一层的观众都站了起来。包厢里的穆奇和瓦尔兹抓着栏杆弯着腰往下望,隔壁有个年纪大的绅士差点儿掉了下去。
“我坐在他们之间,听他们回忆关于我的往事,传说。”这一次,从幕后走出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她一边走,一边向观众挥手。
“奥罗拉!是奥罗拉!”有人发出惊叫,有人泪盈于睫。观众席上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之前还在制止身边的青年男女见到克莉丝汀时过于激动的反应。这时候却跳得比年轻人更高,叫得比他们更响。
“当一切已成往事,唯有音乐还回荡在我心中。我曾发誓再也不回到舞台,让世人见到我的衰朽模样。”老人虽然已经身躯沉重,步履缓慢,但是举手投足间,依稀可见曾经的风采。
“但是我依然热爱这舞台,任光阴飞逝它依然青春。”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历经了岁月的力量。
“我憧憬它,我登上它,这一唱就是一生!”
“即使有过恐惧,纵然曾经逃避,最初和最终,我们依然会在这里——”克莉丝汀,辛西娅和小演员都走下了自己的圆台,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和老妇人拥抱,把手中的鲜花献给她。
“奥利维亚,舞台上的第一夫人。永远年轻,永远美丽的奥利维亚。”童声,女中音和女高音同时歌唱,就像是一年四季的美景铺满了整个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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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瑞士
“先生,”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访客到了。”
一个瘦削的老人靠在沙发上,旁边的玻璃窗开了半扇。风穿过树木葱茏的庭院吹进来,把他手中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请他们进来。”兰兹嘟哝了一声,带着刚刚午睡过的倦意。最近他困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改一首曲子,还没看两行就睡了过去。光是这一点,他就不如他的老师——王尔德先生九十岁时,还在学院上课呢。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兰兹先生,您看起来好极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摘下帽子走了进来,后面的助手迅速架好了录像设备。”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收看《走近奥斯卡王尔德》第五期,我们今天要采访的是王尔德先生的得意门生:兰兹先生。在上一期采访中,小王尔德先生和我们分享了他的祖父母在一战和二战期间的一些珍贵照片和手稿。和王尔德家族中口口相传的温馨往事。今天,我们则想从兰兹先生的视角,来看看歌剧名宿,著名指挥家王尔德先生的另一面。您好兰兹先生。”
“您好。”
“我们收到了您之前寄来的信件,您似乎对正在筹备中的传记电影《至高美学》的选角有看法——“
“是的。”
“请问您不赞成让罗德演王尔德先生,是觉得他不够英俊,不够有音乐大师的气质和魅力吗?”
“不,我是觉得他太有魅力了。”兰兹笑了笑。那一刻,摄影师竟然在这张年近九旬的脸庞上看到了一丝年轻的光亮:“就像我所写的,我认为罗德先生更适合演卡特伯爵。而剧组选的那位演卡特伯爵的福莱尔先生更适合演院长。”
“但是兰兹先生,这两位演员的相貌特征,体型,年龄都是完全按照当时的王尔德先生和伯爵阁下挑选的,福莱尔先生化上特效妆之后和那位阁下的照片相似度极高——“
“外表和年龄并不重要。”兰兹看着镜头,就好像透过它看到了半个多世纪之前的故人。”罗德先生相貌出众,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我去看了他之前的电影。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洋洋自得,充满了自我表达的欲望。这种气质和卡特伯爵非常相似。而院长除了在必不可少的社交场合,都会下意识地隐藏自己。他非常注重仪表,但是却并不希望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我觉得福莱尔先生更适合。”
“您说王尔德先生很重视仪表,”主持人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能展开说说吗?除了音乐才能,王尔德先生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他青春长驻的相貌了。从老照片中可以看到,到了他六七十岁时,岁月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很多人说他是现实版的道林格雷——“
“之前电影那边寄给我的照片里,罗德先生是涂了厚粉的。那个时期确实很流行敷粉,但是院长从来没有涂过。”兰兹坐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们三十年前的合影:我,我太太,和院长。明明我是年纪最轻的那个,看起来却比他们都老一些。”
“院长不化妆,不穿时兴的衣服,但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脸部的保养,而且几十年如一日。他每天洗脸就有一整套程序。从温水,热水,到冷水敷脸,而且只用从法国特别订制的洁面皂和润肤油。他饮食清淡,从来不晒太阳。即使去沙滩也一直戴着帽子,撑着伞。到了风大的时候,就会用围巾围住脸。”兰兹渐渐有了谈兴:“如果您看过罗西娜女士晚年的短剧《苦等丈夫下楼的妻子》,您就会明白这部剧就是王尔德先生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都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技巧,但是能坚持履行的只有我太太。他们那种自控能力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摄影师走近,给了那张照片一个特写。左边的兰兹先生头发稀疏,鼻头略大,脸颊下垂,是中老年绅士的常见相貌。而中间的兰兹太太——克莉丝汀女士和他们的导师王尔德先生明明比他年长,五官却几乎没有走形,皮肤也更加光泽。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院长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相貌。他不是演员,不用登台,也不喜欢被采访拍照,却那么重视这一点。”兰兹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希望剧组能够把这个习惯加到电影里。因为,这确实是院长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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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您是来找王尔德先生的吗,他刚才出去了。”黑白的银幕上,女仆站在门口对来访者说道。
“不,我是来拜访罗西娜——王尔德太太的。”访客急切地说道。她大约三十岁年纪,面容秀丽,肉感的身躯被浅米色的束腰长裙包裹着。见女仆露出拒绝的意思,她把一朵玫瑰塞到了她手里:“请把这个转交给夫人,她会见我的。”
女仆垂下眼睛,镜头给了玫瑰一个特写:在那含苞花朵下的枝叶间,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金戒指熠熠闪光。
这枚戒指是如此耀眼,让座位上的不少人发出了大开眼界的叹息。这就是《至高美学》的亮点之一:电影获得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博物馆和王尔德后人的支持,里面的不少服装和道具都是原件。它们的奢侈,华美和蕴含的故事让影片增色不少。
“这一定是沃特男爵夫人。”坐在兰兹身后的一个男子轻声说道:“我见过她的照片,演员选得真像。”
“嘘。”他的同伴回答。
兰兹眯起眼睛,透过厚重的镜片,看着女仆去而复返,这位男爵夫人被请上了楼,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他们连这个也拍?
这部有声电影的导演显然偏爱长镜头。沃特夫人用小羊皮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在进入会客室前猛然停了下来,鞋面上的水晶流苏还在微微晃动。然后观众的视线由那双鞋慢慢转移到鞋前的波斯地毯,在客厅中间停了下来。
“沃特男爵夫人,对吗?”一个有点低沉的女声说道:“下午好。如果您不来,我也要去拜访您。上周您留在化妆室里的古董冠冕太贵重了。我已经欣赏过它的美丽,请把它们带回去吧。”
观众看到了在房间另一角的人,一个瘦高个的女士。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绑起,和盛装打扮的客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手上拈着那支玫瑰,身旁的沙发上有一顶和戒指显然是一套的红宝石头冠,上面的两排宝石最小也有指肚大。
兰兹知道这两件珠宝最终没有退回,因为它们就在罗西娜女士的遗物之中。
“您让我把它们拿回去,还不如把您桌上那杯咖啡泼在我脸上。”男爵夫人抬起了头,镜头就像是她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王尔德夫人的额头,唇角,耳畔的碎发,凹陷的锁骨——带着一种痴迷而缠绵的意味。罗西娜英气而平淡的五官,都因为这炽热的注视变的非同寻常起来。
“您这次的巡演停留时间太短,我从圣彼得堡赶到伦敦时,您已经启程去巴黎了。等我到了巴黎,您又去了维也纳。我一路跟着您来米兰,每一场都不错过——罗西娜女士,我,无论怎样请您接受——”
镜头突然转向,从男爵夫人的脸上一掠而过,停留在她身后,对准了被推开的房门。
“罗西娜,有客人在吗?”
奥斯卡王尔德走了进来。这一刻,所有的观众都替男爵夫人感到窒息。
“原来是您。”王尔德看了一眼桌上的珠宝,不急不缓地说道,高大的身形让沃特夫人后退了一步。”抱歉,我读了上次您留下的那封信。我拒绝您想成为我妻子的妻子的请求。”
—————7.4番外————
观众席上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能在电影首映就抢到票的,对王尔德夫妇都有点了解,自然也知道那几段精彩的轶闻。罗西娜所扮演的男性角色不少都悲情,富有魅力,她的扮相又挺俊美。一些过于沉浸的观众人剧不分,王尔德夫人的化妆台上时常堆满了求爱的信件。沃特男爵夫人只是众多的追求者中地位较高,坚持时间又特别长的一位。据说直到她去世时,手心里都紧紧握着一枚被王尔德夫人交回的红宝石戒指。
兰兹默默叹了口气。这时候,电影的音乐停了下来,他正巧听到坐在旁边的女士向她的男伴耳语:“估计王尔德夫人想不到,几十年以后,也会有一个人想成为她丈夫的丈夫。”
“?”兰兹的呼吸顿了一下,借着荧幕的微光侧目一看。这女士他不认识,但是她身边的不是艾伦 图灵吗?如果不是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有关计算机发明者的报道,他可完全认不出来了。
“嘘,琼。”他没注意到兰兹,伸手拍了拍女伴的手:“别用这个开玩笑。”
他比兰兹记忆中衰老了很多,头发已经灰白了,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也对,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大家都老了。
电影里的王尔德正在筹划一场大型交响乐表演。兰兹的眼前却又出现了那个位于巴黎郊外的墓园。别人的墓前是天使像和圣母像,而奥斯卡王尔德的墓碑,却是石块凿成米诺陶斯面具,面具上的牛角刺向天空,足有近五米高。这是卡特伯爵在克里特岛定制了自己和爱文斯的一对狮身人面像墓碑后,给老朋友的礼物。在王尔德去世前,他的夫人罗西娜已经安葬在了这里。
站在这个奇特的墓碑前,悲痛似乎都少了几分。因为王尔德先生罕见的长寿,从他的子女到来告别的友人,学生,基本都是肃穆而平静的。
除了艾伦 图灵。
兰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看似平静地投掷鲜花后,突然嚎啕大哭的年轻人。他那时候非常瘦,脸色苍白,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扶着根本站不稳。几个朋友低声议论,说他刚经受了一番牢狱之灾。如果不是王尔德先生从中斡旋,后果会非常糟糕。
那场官司是因为什么来着?同性之间的严重猥亵罪?兰兹皱起了眉头,又听女士说道:“艾伦,你赞助了这部电影不少钱吧。之前你都不肯告诉我,电影里是不是也有你?”
“嘘,你看下去就知道了。”图灵说道。
把一个人一百零六年的人生塞进两个小时的电影里并非易事。尤其是奥斯卡王尔德的一生又这么丰富。他主编的歌剧,指挥的演出,教过的学生,投资的行业要一一列举是根本不可能的。用导演的话来说,写《至高美学》的剧本就是在满地的珍珠宝石中挑选最闪亮的,最大的难点就是每一个都可以单独拍一部电影。
“啊,我看到你了!”琼 克拉克睁大了眼睛:“天啊,真的是你,是你自己演的?”
银幕上,染黑了头发的兰兹面无表情地坐在囚室里,嘴角还有被殴打过的淤青。
“你知道什么是'化学治疗'吗?”王尔德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们准备给你打雌激素。这种东西不仅会毁了你的身体,还会破坏你的大脑。它会比监狱甚至死亡更彻底地毁了你。”
“您为什么要帮我?”
“你太蠢了,蠢得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饰演王尔德的演员坐到了地上。他脸上画着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毕竟这已经是王尔德先生的最后几年了。
“我已经让人驳回了你的申请。记得琼 克拉克女士吗?”他问道。
“当然。”图灵说:“她是我的同事,朋友和知己,我不希望她掺合到这件事里来。我们已经离婚了。”
“克拉克女士来找了我。”王尔德眯起眼睛看向他:“她的第二段婚姻已经破裂,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她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镜头转到魅影手上,那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戒指盒。
“答应她。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观众席上的琼低声说道:“其实那时候我隐居在乡下,并不知道你的事情。是王尔德先生托人找到了我。如果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会在乡间度过余生。你的团队里也不会有我的名字了。”
“如果你不来,就不会有什么我的团队了,琼。”图灵摇了摇头:“我永远感激你,虽然我们的第二次婚姻只有三年。但是除了王尔德先生,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低柔的小提琴缓缓响起,克拉克女士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和王尔德先生也就见了几次面。为什么——“
“他投资了我们的研究后,我在他巴黎的庄园里住过一段时间。”图灵说:“那里有三个藏书室,包括音乐,语言,戏剧,数学,经济学,社会学。随手拿一本书,里面都有他夹进去的笔记。
琼,我从未见过一个把艺术和理性结合得这么完美的人。我不懂音乐,但是我能听懂他的音乐。他的笔记给了我很多启发。”图灵低声说道:“如果能早点遇到他——但是,只要能遇到他,我已经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