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平静的是被派出来找人的林筠松。她知道伊恩只要找不见大多数情况都是在天井这儿,一路喊着伊恩的名字靠近,转过墙角就被林泽越吓了一跳,准备说什么却又被一个眼神止住。
“记着,我是刚跟你一起来的。”男人的声音微不可闻。
一头雾水的少女猛地点了点头。她一向有小动物般的直觉,大哥此刻显然心情不好,小命要紧,您说啥都对。
天井内,伊恩并没有睡实,但被林筠松的大嗓门一吵也就打着呵欠醒了,“我在~等下就回去了,阿啾……”说着又在靠惯了的肩膀上蹭了蹭才起身伸懒腰。
伸过了头的懒腰带起了腰间的T恤,露出了一截纤细的腰肢,旁边的某人手欠地戳了下,换来伊恩条件反射地缩回胳膊,瞪圆了眼睛就开始新一轮幼稚战争。
两个人就这样小学生打闹般笑着走了出来,伊恩惊讶地看着林泽越:“泽越哥怎么也来了,你平时就够忙的,今天你这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呢,找我这种事派筠松跑一趟就是了。”
“咳咳!”某人不甘示弱地找存在感。什么意思当面说这些,我还在呢,年纪小就得跑腿吗,可恶!
“我刚下班,正好碰见就顺路过来了,也不费什么事,走吧,一起回去。”林泽越不动声色,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回去的路上几人闲话聊天着,为了照顾唯一的纯血外国人原本都说的英语,不过出于一点点炫耀和不能说的隐秘心思,C罗主动开口说:“其实也可以用中文,只是要慢一点,我会的不太多。”
“嚯,”林筠松眼前一亮,“你学的真快啊,我放假前你还没说的这么流利,口音也没这么轻。”
中文算是世界上学起来最麻烦的几种语言之一,很多外国人之所以有口音就是因为说不出汉语的语调,尤其是三声,可C罗虽然说的慢,却已经基本没有口音了。
要做到这些,背后势必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出现在了伊恩脸上,他用胳膊肘拐了下C罗,半是调笑般说道:“进步很快嘛,那看来下次中国行可以让伊里斯给你安排个说绕口令的节目,噗,肯定大受欢迎。”
“可我不知道什么是绕口令,老师也没教过。”少年人藏起了一点坏心思。
伊恩无知无觉,笑嘻嘻地接过话茬:“苏州玄妙观,东西两判官,东判官姓潘,西判官姓管;东判官手里拿块豆腐干,西判官手里拿块老卜干;东判官要吃西判官手里的*………”
他的话声量越说越小。好像哪里不太对?
而就在他怀疑的目光里,C罗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这个就是绕口令,但我没记住,可以再来一遍吗?”
一个井字快实体化出现在伊恩的头上,但他重拳出击的拳头没能碰到反应速度快上许多的足球运动员,被轻巧躲开了。
幼稚的追逐打闹戏码再次上演,直到C罗闪过了一个路口他才终于停下,喘着气喊道:“别跑了,跑过头啦!”
眼看着C罗一脸无辜的走回来,他只觉得牙根痒。幼稚鬼,他这样想着,丝毫没察觉自己也被带偏了画风。
被遗忘的兄妹两个这时候才刚刚跟上来,女大学牲小声吐槽着返老还童的两个人,一旁一直沉默的林泽越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伊恩,你教父还是安顿在老地方,罗纳尔多先生呢?”
“嗯?”伊恩没有多想就回道,“就安排在我隔壁啊,这样也方便我们明天一起出去玩。”
“这样啊……”藏于镜片后的眼神于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中不辨明暗。
“泽越哥,是有什么事吗?”伊恩有点奇怪林泽越的反应。
男人笑得一如往常“不,没什么,你先带着客人安顿下吧,明天如果去得月楼吃早茶还得起个大早,他们一路过来又够累的了,你昨天也值了那么久的夜,早点休息。”
“那我们就先回去啦,明天见,你们也早点休息。”
伊恩拉着学舌他道别的人闪过照壁走向后边,全然不知道身后林泽越看着他们的动作深吸了口气。
男人疲倦地揉捏了下眉心。他这个弟弟看上去好相处,实际上心防再重不过,如果说以数字量化,弗格森、林伯平在他那里的好感度是100%,曼联大概是95%,而新接触的朋友能很快达到及格线的60%,但在那之后,如果没有极特殊情况就几乎不会变动了。
那个年轻的球员显然跨过了这条线,伊恩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如果他要带其他普通客人走,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拉着人走,甚至因为打闹不停动手动脚。
这原本也没什么,他乐得见弟弟有个亲密点的朋友,但前提条件是C罗对伊恩没有别的想法。如果他没看到那个眼神,没看到C罗虚虚包住睡着的人垂下的手掌又松开,只是贴近了手臂,那他或许也就不必这么烦恼。
一个贝克汉姆就够了。本就不容于俗世的感情,混杂上足球、曼联、弗格森,只会给伊恩带来无穷无尽的混乱和伤害。
但好在一切还来的及,毕竟对伊恩来说,在朋友之后的每一点提升亲近都困难的堪比挑战不可能,他也绝对不会想要因为自己伤害曼联。
得想个办法好好解决这件事。
思来想去后,他选择了悄悄找到林伯平,可惜却得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要管了,顺其自然吧。”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坐于堂屋上的老人:“爷爷!”
老人只是冲他摆了摆手,手上的菩提手串却转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就听我的,弗格森那里你也不要去了,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他激动地忍不住上前一步:“为什么?爷爷,现在制止总好过像上一次一样闹成那样吧?”
“等今年十月过了,我就是八十二周岁的人了,这个我没算错吧?”林伯平突然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纵然心急如焚,良好的教养和多年历练下来的城府还是让林泽越按耐下来回答老人的问题:“是。”
菩提珠串被放在了紫檀桌上,跌落下互相碰撞的珠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八十二岁,弗格森六十三岁,你觉得我们还能陪他几年?”
林泽越怔住了。他隐约摸到了点答案的边缘,却仍然觉得怪异:“可是人总有生老病死的,伊恩他在医院见过的最多的不就是病痛和死亡吗?”
“看到有什么用!”桌椅在老人的一拍下发出闷闷的声响,“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他去医院像普通医生一样高强度工作?有用吗?道理都明白,可是到了他自己身上,该受不住还是受不住!”
没等林泽越张嘴说出什么来,老人一鼓作气继续反问道:“我要是不在了,还有弗格森夫妇拴着他,可要是他们也走了呢?
“或许曼联能……”
林伯平冷笑了下:“没有弗格森的曼联吗?还是陪着他长大的球员都退役的曼联?”
沉默无声蔓延。
一声长叹在屋内响起,林伯平的身影第一次显得这样苍老:“索菲亚说过,我和弗格森夫妇是他世界的支柱,我们可以离开,但总得找到新的支柱才行啊。更何况……”
更何况伊恩对至亲死亡的恐惧到了天崩地裂的程度。人都有痴性,既然那个孩子是为情痴的人,要想留住他,自然要靠人和情。他已经失去了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儿,不想再让女儿唯一的儿子为了追随他而早早逝去。
“你记着我的话就好,”老人起身向屋后走去,“其实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成与不成,看天,看缘分,看伊恩,唯独不看我们……”
留在原地的林泽越看着被遗忘的菩提珠,耳边捕捉到离开没多远的老人嘴里哼的唱段:“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不是林伯平日常听的昆曲,是京剧《锁麟囊》中的唱段,林伯平爱好广泛,知道这个不奇怪,但结合刚才说的话却让留下来的林泽越混沌中多了些明悟。
可人心不听理智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林泽越从小就是孩子王,父母没有给过他太多作为长兄的责任压力,全是他自己要求自己扛起来的。
从那个刚开始怯生生不说话的孩子,到苏格兰和英格兰争强归属地的温柔绅士“国民儿子”,背后是无数人的爱为伊恩堆叠垒起来了防护墙,让他敢于接纳外边的世界,一点点走出去 。
没人否认这中间贝克汉姆的贡献,所以即便他们走到如今的地步,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和克制,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怨恨和迁怒。
过去的也就算了,凭什么这一次还是逃不开这些球员,怎么,曼联的7号是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吗?
满腔怨气之下,林泽越转身向外走去,从一边走向另一边,从林荫走到水榭。在幽幽的微风与长久的寂静中,过热的大脑总算冷静了下来。爷爷说的对,这一切终究还是要看伊恩的心意,机会可以给,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那个小子的能力了。
更何况,曼联的7号球衣,说不好对他是帮助还是阻碍,现在的伊恩也不是当年那个被陪伴和爱就能打开心扉的孩子了。
林泽越顺手摘下了朵旁边的蔷薇,慢条斯理地边剥掉花茎上的细刺边向住处走去。
每一根伊恩心里前人扎进去的刺,都需要那个小子一点点拔出来、上药,错过一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