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咪!啾咪!玄女娘娘,我搬水过来了!”
灵天之上,一只头顶水壶的小胖兔三两下跳到了云海的花田里。
那位宝髻瑶簪,一脸庄严的神灵弯下腰接过水壶,再把小兔放到了自己的肩上,轻声道谢。
“乖,多谢你。”
神灵倾洒水壶,壶中落下一滴水。
这滴水转瞬化为一场灵雨,滋润着这片广袤的花田。
“哇!”小追站起身,小爪挥挥抓着雨丝,看那花田中灵花舒展花瓣。
小追笑眯眯地看着花开,这场景如此曼妙美丽,所以他才喜欢帮忙嘛。
“喜欢帮忙,也是修行。”
玄女一眼便看穿小兔心中在想什么,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可是为什么有的神仙什么也不做,只是闭关呢?”小追好奇地问。
灵天上有像他这样喜欢到处帮忙,积累修为的神使,也有一直在山间水底不肯露面的神仙。
“他们在等天时,总有一个瞬间,是非你不可的。那些神灵就在等他们的天命。如同这些花,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天命,或许将成为人间第一朵芙蓉,又或许能生出别的什么光阴故事。”玄女笑着,抬手一挥,就见云海中露出了一道缝隙,可见下界之景。
“咚,咚,咚。”
灵天之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震动着大地,山川,河流,有一名只围着皮毛的巨人神大脚一抬,越过河流而来。
这奔跑的巨人神一直抬头注视着前方,眼神坚毅,追逐着太阳,就像追逐此生唯一的渴望。
不知疲倦,不知饥渴,他只目视前方,不再回首。
在他身后,也有人像他一样,撑船划桨,奔跑,试图同他一起逐日,但很快都放弃了。
只有那巨人神,无论前方是何等艰险,翻山越岭也仍在逐日。
“你看,这便是新的故事了。至于这故事流传后世时会带来什么,便是他的天命。”玄女笑道。
小追似懂非懂,他歪着头看着玄女娘娘,甜甜一笑,伸出小圆手挥挥。
“我想要两个灵桃。”
神灵请小兔帮忙时,一定会给报酬。
玄女只奇怪今天怎么要两个。
“还有一个要给阿回吃呀。”
小追头上顶着两个桃,告别玄女娘娘后,就踩着棉花一样的云往阿回的洞府中跳去。
阿回今日仍在灵泉边洗剑。
他杀的恶神越来越多,洗剑的时间就越长。
小追每次来,十次里有八次阿回都在洗剑,他想以后阿回可以自称洗剑仙。
察觉到有只小兔落到了泉水边,阿回抬起头,笑着朝小追招手。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小追走到阿回身边,跳到了阿回膝上,仰头笑问。
“今日遇到的恶神不算太坏,也未曾杀生,这种不必杀,教一教就好。”
阿回嘴里的“教”和胖揍是一个意思,那些未曾来得及杀生的恶妖估计已被打得起也起不来。
心里虽藏着恶,却没能耐真行恶事了。
贺方回拿起小兔头上灵桃,剥了皮给小追吃。
小追哼哧哼哧吃了桃子,灵桃一个很顶饱,撑得小兔吃好了就躺在阿回膝上,伸出小爪小脚,像是玩一样蹬着阿回的手。
见着小追玩得开心,阿回低头问:“这是在撒娇吗?”
小追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蹬着阿回的手心,甜甜道:“就是玩,就是要玩,就是喜欢玩!”
好似就是小兔无聊玩一会,毫无意义,却可爱得要命。
像小追这样的小兔子永远不会知道,他只是在路上随便走一走,跳一跳,不小心歪倒在地翻出毛茸茸的小肚肚,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见着小追这样,谁能按捺得住啊。
阿回当即把小追抱紧处理,低下头就在小兔脸颊脑袋上猛亲,把毛毛亲歪,像嗦芒果一样要把兔兔吸秃!
直到小兔忍不住发出一声“啾咪”贺方回就突然在睡梦中醒来了。
……原是他梦到了以前的事。
不过。
贺方回低下头,发现自己真的在嘬小兔脑袋。
幸亏小追也睡得很沉,虽然小眉头紧紧皱着,但也没醒。
他知道在贺方回身边就是最安全的,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所以还在顽强睡觉。
贺方回赶紧用妖力给小兔脑袋烘干,手指还给小追卷了卷刘海,确保和平日里晏小追给自己烫头的高度一致,才算是消除了犯罪痕迹。
窗外传来几声雀鸣。
贺方回抬头看去,外边天快亮了。
几枝盛开的桃花斜斜地指向窗台,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像姑娘的妆粉撒了。
他们又回到了途州。
办差路过,便在途州千妖司住下。
只是到这之前,小追还去河里摸螃蟹。
小追说溟公可爱吃螃蟹了,整点给他吃。
于是贺方回就与晏小追一同下河捞起螃蟹来。
这是他们在外办差的第三个月。
最近他们不常留京都,因为晏小追阿爹好似跟赵山有了点发展。
明明在晏小追和贺方回出门办差前,鹤光还是和赵山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见面点头微笑打招呼,多说两句就像地上着火一般要弹开。
客气得不得了。
但有一回他们办差回来后,晏小追一开门就看到晏鹤光和赵山在牵手。
小兔子抬起头望着阿爹,歪头问他们刚才是不是在牵牵?
晏鹤光立刻红着脸松手,但又被赵山紧紧握住。
赵山这种人守礼懂规矩,很执着,定下了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做。
晏小追早就成亲了,自觉谈情说爱他懂得不得了。
晏小追便安慰阿爹,笑眯眯道:‘爹害羞啊?互相喜欢不用害羞,我不是那种让爹只有我一个的坏兔!’
之后小追和贺方回就时常出门办差,好让鹤光与赵山发展发展。
唯独晏株还很困惑,怎么家里小兔老不回来,什么原因啊?
想来就算让鹤光和赵山在晏株面前亲嘴,他可能都以为是大哥不小心跟王爷的嘴磕到了,非得当面说清,才会知道自家大哥跟王爷在谈情说爱。
天光再亮一些,贺方回就坐起身,自去洗漱。
小兔独自窝在被窝里,察觉到热源离开,先是伸爪摸摸,然后小脑袋钻钻。
发现没钻成咯吱窝,晏小追才打了个小哈欠慢慢睁开眼。
屏风后有水声响起,应当是贺方回在洗漱。
晏小追抬起小脚,猛地一蹬床,一下跳起,往屏风后跑去。
贺方回一低头,就看见一张甜如蜜的小兔脸。
小追熟练的抬头,就有湿巾给他擦脸,再张开嘴,就有牙刷伸进来给他擦牙。
“阿回,你今天也起得好早啊。”
晏小追伸出小爪呵气,满嘴都是薄荷叶的味道,便抬爪扒拉着刘海,准备烫头。
成亲之后,小追不再背着贺方回卷刘海,全然不知贺方回早就知道他私底下用刘海增高的秘密了。
不过今天有点怪怪,小追摸摸刘海,觉得今天头毛不用卷也翘翘的。
“我昨晚睡觉前烫头了?”晏小追疑惑。
闻言,贺方回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远方。
。总归晏小追不怀疑他,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果然小追突然一笑:“哈哈哈省事啦!”
小兔不明白,小兔不在乎!
晏小追开开心心地去换衣裳,边换边与贺方回道:“那我今日就去找朋友玩一天,明天我们就回京。”
“好。”贺方回点头,他待会也去找四溟手谈一局。
倒不是贺方回不想跟小追去,而是晏小追不让。
好吧,他们确实不必时时黏在一起……哼。
晏小追不知贺方回还“哼”上了,他踩着栏杆,一下跳到了山石下,小小的兔儿往千妖司外跑。
今早吃什么呢?还是豆沙包吧,菌子鸡汤米线也很好,现烙的葱油饼也很不错。
阿吉和万豹正在千妖司门口等他,见着小胖兔颠颠地跑出来,脸颊肉一弹,一脸正经道。
“咱们还是全都吃了吧。”
万豹:“啥?我问你了?”
认识了这么久,还是没人能全盘理解小兔脑袋里在想什么。
而这边四溟刚蒸好螃蟹,大早上就要来一顿人类会羡慕的螃蟹大宴,就见贺方回也走进厨房,帮他把螃蟹一起端了出来。
“殿下怎么不与小追一起?”四溟把螃蟹放到小楼桌上,看向贺方回肩膀身后,确实没有那只小胖兔的身影。
“找朋友玩去了。”贺方回在四溟对面坐下,若无其事道。
四溟哈哈一笑,一脸揶揄:“寂寞了吧?得咧,今天就跟我一起吃吃螃蟹,下下棋,等小兔子回来吧。成亲之后太缠人的家伙,容易被厌弃。”
贺方回一听“厌弃”,不由正色道:“还请溟公教我。”
四溟啪叽一下把蟹壳打开,露出里边满满的蟹黄,一闻味道就知道最是鲜甜。
“我教什么啊,小兔子喜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吃蟹吃蟹。”
晏小追则同时坐在桌上,举着筷子唏哩呼噜地吃着菌菇汤米线。
要他说,吃菌子还得来途州,哪里都没有这里的菌子鲜。
只是吃了早饭之后,阿吉和万豹还有差事要办,就与小兔分道扬镳。
听说万豹的娘亲,万老太太在灵气生发之后,突然好像悟到了什么,正在修行。
厉害得不得了。
万豹得空也去给万老太太寻灵药,想着万老太太再健壮一些,就带着老太太游山玩水,再忆青春呢。
而小追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去买东西去了。
今日晏小追其实不是要出来与朋友玩,而是有别的目的。
嘿嘿,贺方回就要过生日了,虽然他自己不在意,但晏小追一直记得。
他要给贺方回买生辰礼。
小胖兔走在街上,小爪垂在肚肚上,三瓣嘴一直高高上扬,左看右看,正开开心心地找着店铺。
途州和以前一样繁华,什么都有……就是今天声音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小追早就听到身后一直有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充气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会不时发出吱吱吱的声响。
晏小追转过头,就看见有一个流鼻涕的小童跟着他。
“啾咪?小朋友你走丢了吗?”
小兔举起爪爪,若是走去,他自然会把小童送回家的。
想必这小童是看到了他的捕快红衣,自然地跟了上来吧。
“不是,”小童吸着鼻涕,一脸担心地看着小追,指着小兔脚,“你走路没声音,会容易走丢的。”
啾咪?
晏小追看着小童边走,脚下的鞋子就会发出吱吱声,知道这是人年幼时会穿的小鞋子,好让大人听到声音,不用担心孩子一眨眼扎人堆里不见。
小追小时候也穿过,阿爹特意做了小的给他穿,因为小兔子跑起来实在太疯,没有吱吱鞋可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这鞋是你们小崽穿的,我用不着。”
原是个爱跟别人搭话的小童。
小追一脸自信地拍拍小童,见着人阿娘走了过来,才转身进了银楼。
不过进了银楼好一会,小追才后知后觉。
“啊!刚才那个小童是把我当小崽,所以才一路跟着保护我吗!”
可恶,明明他已经长高了这么多(并没有),怎么还会被人误认为小崽!
小兔两爪抱胸跺脚生胖气,一旁的掌柜默默地把刚要拿出来的给小崽戴的项圈长命锁一类的首饰放了回去。
掌柜:原来不是小崽啊。
等到快傍晚的时候,晏小追才回到千妖司,那个他第一次与贺方回见面的小院里。
他照样踩着栏杆一路向上,边走边跳起用翘起的头毛碰撞屋檐上垂下的铜铃。
铜铃发出一阵一阵的脆响。
等晏小追快到院子时,院中突然有古琴声响起。
他知道是贺方回在弹。
龙宫里真是什么都教,贺方回又什么都会。
第一次听到贺方回弹琴的时候,晏小追不由感叹贺方回才艺可真多啊。
因为晏小追好奇,贺方回也教过晏小追弹古琴。
那时在江水边,挂着垂帘的竹亭里,丽色少年学着把手指放在琴上,高大的青年坐在他身后,肩贴着肩,背靠着背,手指覆着手指,长发结着长发,将少年拥在怀里,一点一点地教他如何挑抹琴弦。
琴弦时而发出动听的声音,时而低哑,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但不管谁听了,总能从里边听出几分情意绵绵来。
也是有趣。
晏小追歪着头,想着那时候好像还是没学会什么,今日要不要再学呢?
一条花枝随风摇摆,恰恰落在晏小追面前,小兔一抬脚就跳了上去。
抬头就看到穿着青衣的贺方回,正在一棵花树下抚琴。
这座院子里的花还与过去一样,一树又一树的重花不分四季地尽情绽放。
浅粉淡紫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风一吹如锦绣裙摆扬起,旖旎非常。
碗大的花在枝头上挤挤挨挨,似要垂地。
晏小追跳到那花树上时,贺方回已停了琴,伸手去接他。
正如初见之日那般,清风吹拂,花儿摇摇,乘在花上的小兔子恰好悬在了贺方回手心上方一寸。
不过初见时,贺方回与小追彼此打量,还很不熟。
一个自称“罪妖”,一个是威风捕快,那一寸距离隔着,谁也不会越近一步。
可如今,贺方回大大方方地把手往前一伸,小兔就像珍宝一般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贺方回用脸颊蹭了蹭小兔脸颊,就见小追欢欢喜喜道。
“阿回,我今天其实没有去和朋友玩。”
“我知道你要过生日了,我去给你买礼物去啦。”
“不过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我亲手做的更好。”
“回京都,我就打两个金坠子,一只小兔,一条小龙,我们各戴一个。”
这本来是秘密来着,小追还想瞒着,回了京都再拿出来吓贺方回一跳。
谁知现下一见贺方回,小兔子就把什么秘密都忘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
贺方回心里就像被小兔伸爪毛茸茸地抱了一下,暖得只会笑。
“我们一起打成吗?我也想雕些玉佩,我们都戴。”
贺方回说着话,晏小追哪有不同意的。
小兔耳朵突然一动,小追突然看向楼阁里:“里边有什么啊?啪嚓啪嚓的响。”
贺方回像是才想起来,笑道:“是新鲜的螃蟹。今日我和溟公吃了,你没吃上,我就想这可不行,就去河里又摸了些来,好让你晚上回来一起吃。”
晏小追在贺方回掌心里跳起来,笑得眼睛弯成好看的小月牙,豪言道:“我要吃八百个!”
贺方回摸摸小兔肚子,一本正经道:“可以啊,八千个也给你捞过来,不过这么小的肚子能装得下这么多螃蟹吗?”
晏小追仰头笑道:“就能!就能!”
天上有一点星子闪过,在天上滑过一道金色的长尾,似凤凰流火一般。
晏小追与贺方回抬起头,知道是“金钗”又从归墟返回了大言山。
一个在地之极东,一个在地之极西,循环往复,一年一圆。
又是一年了。
“阿回,若是我们没有过去在灵天的前缘,你再见到我,还会喜欢我吗?”小追突然发问。
“会不会呢?”贺方回见晏小追好似着急,慢条斯理道,“若再见到小兔捕快吃毒菌子倒下,我也不会走,而是先上手摁住小兔捕快兔中,把他救醒了,再狠狠亲他两口。好叫小兔捕快知道,我这罪妖从见到小兔捕快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灵秀可爱,早生心怀不轨之心。”
晏小追小兔耳朵一红,当场张嘴咬着贺方回的手指,只是轻轻的,像小珍珠滚过。
“你要不要脸啊!”
贺方回奇道:“脸是人才要的东西,我是龙啊。”
好像有点道理。
院子里的铜铃被风吹得一阵响,在半空中腾挪,像极了甩尾的蛇。
“阿回,今年是蛇年对不对?”晏小追盯着铜铃,算着年岁。
“是啊,怎么了?”贺方回点头。
晏小追小爪并起往前伸,作势扭了两下,伸出舌头嘶嘶两声。
“蛇年大吉!”
竟是变做了个肥嘟嘟的小兔蛇。
贺方回当场大笑,也学着小追的样子嘶嘶了两声:“蛇年大吉!”
然后……
贺方回低下头,与小追额头贴着额头,眼里满是散不去的喜欢与爱意。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要这样一直在一起啊。”
晏小追骄傲挺胸:“这不是当然的吗?就算你意外走失,本捕快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你!”
转瞬间,贺方回怀里落下了一个少年,晏小追伸出手指点了点贺方回的胸膛“呼呼喝喝”。
“来!今日我就要边吃螃蟹边学琴!还不快给我把螃蟹蒸上,再在旁边弹奏个喜庆的!”
贺方回领命:“我自然听小兔捕快的话。”
哎哟哟,只是这安排可真够忙的。
夕阳缓缓下落,融金的碎光洒满小院,喜庆小曲响彻半空,配上清甜膏蟹。
少年清亮的笑声与青年低沉的轻笑相合,又欢欢喜喜地过了一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