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想太多。”傅医生宽慰身边人。自打上车后,陆熠一言不发,不过他向来如此,傅医生只能根据经验猜测陆熠的情况。
应该还是伤心的,只是冷脸惯了。
傅医生知晓向霖父母的苦心,不好多说重话,再者他也希望陆熠从过去中走出来,所以眼下的情况在他看来,是同过去告别的好时机。置死地而后生,等待陆熠的是大好未来。
傅医生如此想,抬手在陆熠的手臂上拍了拍,继续宽慰道,“向霖那孩子我也认识,他会想看你向前看的。”
陆熠的唇角拉成一条直线,他看不见东西,但敏锐避开傅医生暗藏期待的神色,将脸转向窗外。
“我知道了。”
傅医生闻言默默唉了声,心里发愁,不过见实时监测的数据并没有朝危险发展的趋势,又好受点。
实在不行就熬,向家父母也离开了,没人会再提醒陆熠的曾经还有向霖这样一号人物,熬一熬,时间长了,这次就真过去了。
至于这病,还是要麻烦虞吟。
傅医生如此想,视线透过紧闭的车窗向外看去。浑浊的雨珠将玻璃变成凹凸不平的镜面,外面的景色不甚清楚,但能描绘出另一辆车的轮廓。
虞吟坐的位置也靠窗,傅医生遥遥看着,笑了下,示意陆熠看,“小吟好像也在看咱们。”
陆熠闻言,微不可查地放轻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听力上。只是雨大,车行驶得也快,嘈杂的声音完完全全掩盖了有可能出现的其他声音。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听到。
而他...又怎么会想听。
陆熠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在墓园时的场景,不发一言的向导将花放到了墓碑前。他看不见,但本能地在脑海中勾勒当时的场景,瘦小的向导缩在伞下,护着怀里花同他对峙。
他为什么一定要将花放在石碑前...因为他吗?
平搭在毛毯上的手指收紧,陆熠微不可查地朝车窗靠近。傅医生没注意到他的微小举动,认真在脑海里构想未来的治疗方案。他关心陆熠,却并不清楚他的想法。
陆父陆母也不清楚。
他们的爱化成叮叮当当的消息,将车内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静打破,傅医生找到了另一处发泄口,捧起通讯器同陆母交流陆熠的情况。
信息来往之间,浓烈的担忧和爱将陆熠淹没,好生生坐在车上,他却生出了莫名的窒息感。
他不得不寻找能够救命的东西。不过他寻找的时候并不急迫,找得到,找不到对于他来说似乎都可以。
陆熠如此想,一道弱小又坚定的声音穿透他的脑海。
“我给花放这就走。”
白色的花,盛开的花。是陆熠特地要人从花农手里买来的,听说花农有巨大的温室花园,换季时也能无视骤变的温度,让本该属于其他季节的花在寒冷中盛开。一如无视万物的死亡。
死亡。
白色的花连接成海。陆熠站在边缘处,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如浮木,在爱和担忧的花海中浮浮沉沉,被冲击成破烂的模样,但依旧安静地按照众人的期待朝前方漂去。
或许漂到众人渴望的尽头时,他已经没了生机,但只要这一刻在漂就好。
陆熠如此想着,心蓦地沉了下去,耳旁本就模糊的动静逐渐下沉,他昏昏欲睡,人仰靠在轮椅里,有些无力的下滑,原本恢复起来的丁点血色也在雨声中被尽数洗刷干净。
就这样吧。
陆熠意识模糊地想。他下沉,下沉,下沉。
在即将落入花海的底部时,柔软的丝线圈住了他,圈住他的手腕,一圈圈,绕圈圈,陆熠闻到了温暖的馨香和海水的咸。
是眼泪的味道。
“麻烦你了。小吟。”
“怎么好好的就晕过去了。”
“检测呢?”
“一切正常,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有点太正常了。”
焦灼,请求,病房里乱成一团,虞吟坐到常坐的位置,卷起袖口,垂眸看向从窗口伸出来的手。陆熠的手很大,窗口又很小,只能伸出来一半,但足以让虞吟看见上面的茧,是长期训练和工作留下的,男人的手并不像他的脸,或者说容貌那么无可挑剔,他的手指粗糙得磨人。
但虞吟只看了一会,便将右手轻轻搭了上去。
“小吟帮帮他。”
陆母的手心按住了虞吟的肩,虞吟神情一晃,闭着眼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海水将破烂的精神世界淹没,泥潭,树林顷刻消失,海水之上是橘红色的红雾,虞吟的丝线飘荡在其中什么都听不到,他也看不到陆熠。
曾经总是待在泥潭里的陆熠消失了。
虞吟开始寻找。
精神丝线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寻找,空寂,冷清,来自大海的无望恐惧慢慢将虞吟包裹,他感觉到了冷,身子本能地颤抖。他从未见过海,但眼下却觉得大海如此恐怖,如此的幽深,一脚下会踩不到底,永永远远地溺进水中。
他害怕地向高处飘。但耳旁忽地出现一些声音,它们亲昵地温柔地围着他,虞吟慢慢听清了,有些声音被他一下认出。
是陆母。
“小熠,妈妈爱你,就当是为了妈妈,放下吧。”
傅医生。
“向前看才能活下去。”
陆父。
“陆熠,结束了。”
咚。
虞吟被扯到了海里,翻天覆地。
海里不是海面上看到的幽深暗蓝,而是* 无边无际的白花,他放在石碑前的那捧。他苦苦寻找的陆熠沉睡在花中央向更深处沉去。
无法呼吸。
虞吟的耳旁忽地传来这句话。丝线一颤,猛地朝陆熠冲去。
苍白的男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海水裹着,躲过他的丝线,一次又一次,终于在虞吟冒出冷汗时,陆熠停下了,他安静地待在那,像是放出最后一次机会般——
虞吟抓住了他。
海水里的陆熠睁开了眼,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丝线,抬起手腕,说话时,声音裹在气泡里。
“为什么要把花放在墓碑前?”
丝线在他的手腕上绕圈圈,虞吟开口,嗓音轻轻柔柔,像从摸不到的天空之上传来。
“你想要。”
“我想要...什么?”陆熠平静地重复,似乎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虞吟。
虞吟摇摇头,他只顾抓住他。
可陆熠身上冰凉的可怕,比第一次见还像死人。虞吟害怕,紧紧抓住他。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陆熠说着,要挣开虞吟的丝线。他要把一切当成一场幻觉,虞吟并没有将花放到墓碑前,他也不懂他。
他只是为了工作。
陆熠固执地想。他失望地摇头,用力去扯丝线。
虞吟不依。
虚弱的哨兵并不能拒绝他,又或者陆熠的挣脱远不如想象中用力。
与此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求救。
虞吟抿紧唇,死死抓住不松手。
陆熠的眉头皱起,他低声问,“为什么不松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陆熠不解地看他,幽深的眼底藏着难以发现的期待。
虞吟磕磕绊绊道,“我们都在等你恢复。”
不是这句。
陆熠重复,“我在问你。”
虞吟犹豫,良久,他才道,“我想要工作。”
“这份工作是你的。我答应过你了。”
在陆熠死亡之前,这份工作永远是虞吟的。
“你说,这份工作永远是我的。”
“对。”
陆熠有点累了,他蔫蔫地应付,“所以你还想要什么?”
虞吟急了。他嘴巴笨,说话也笨,长时间不同人交流自己的想法,一时间表达得不够清楚。他提高音量,试图让陆熠明白他的想法,“永远。是永远。”
陆熠顿住,他的拒绝卡在喉咙里,他忽地安静下来,不发一言地打量缠绕在手腕上的丝线。它一如既往地柔弱,却固执地缠绕在他的手上,察觉到他的观察,缠绕得更紧,紧得像要把他捏爆。
陆熠心脏噗通一跳。
他不再继续之前的问题,他缓缓开口,将一切回到最初,但又不太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将花放在墓碑前吗?”
虞吟愣住,随即他肯定地回答,“会!
他能感受到陆熠的情绪,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陆熠想,他察觉到了,便会做。
他会!
陆熠的目光忽地凌厉,带着极强的侵略感和势在必得,手腕一抬,猛地将缠绕在上面的丝线拉近。
近在咫尺。
“虞吟。”
陆熠喊。
精神世界轰然破裂。
虞吟浑身一颤,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成了病房。
“醒了,小熠醒了。”
耳畔传来喜极而泣的欢呼,陆母的手心从肩膀上离开,朝病房中的陆熠扑去,小鸟般扑到陆熠的身边,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虞吟,你简直是他的救星。”
傅医生接替陆母,搭上虞吟的肩膀,虞吟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水水沉沉,周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闷。
他的回答也闷闷的,“好,好的”,虞吟说,只是尚未说完,突如其来的疼痛忽地将他钳住,平静的后半句变成本能的痛呼,虞吟浑身一震,大脑猛地从昏沉中清醒,他说着“好痛”,慌慌张张地寻找痛处——
是手腕。
陆熠抓住了他的手腕。
原本无力瘫在小窗口处的手指死死抓着他,像要将他拽进去般。
好痛啊。
太用力了。
虞吟轻吟一声,随即小声请求,“陆熠上将,麻烦您放开我。”
他说着,委屈地朝前方看去。
庞然的黑暗中,陆熠被陆母抱在怀里,无神的双眼越过陆母的肩膀,如蛇类动物般——
黏腻,精准地锁定他。
“虞吟。”
蛇发出捕猎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