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带着证人指控贤妃残害妃嫔谋害皇嗣,这种事闹到皇后跟前,皇后自然要有所表态。
只是皇后认为此事波及面太广,她自然不敢独断专行,所以派了明恩前来请皇帝一同审查此时。明恩能在皇后宫中当差,自然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他等皇帝下了朝回到乾华殿才前来通禀。
而这时,四个成年皇子,萧赟、萧明、萧凡和萧印和几个宠臣正在殿内和皇帝商量要事。
听明言说明恩有要事替皇后禀告,皇帝原本不想会,最近他连凌薇送的糕点都不怎么吃了。不过在他看了一眼萧赟,萧赟垂眸很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皇帝心下叹息,其他妃嫔的面子他可以不给,皇后那里还是要给三分,于是便让明恩进来。
明恩匆匆走进殿,他神色凝重 ,看到皇帝后就扑腾跪在地上,只是他瞅了瞅四周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皇帝皱眉不耐烦地说:“不是有事吗?哑巴了。”
明恩身体抖了下,他忙道:“皇上恕罪,是……是……”他看了萧印一眼,心一横,很干脆地把事情说了出来:“是有人检举贤妃娘娘残害妃嫔谋害皇嗣,皇后娘娘做不了主,让奴才请皇上前去主持公道。”
萧印被明恩看那一眼时,那颗心就猛然跳了一下。
不好的预感刚刚浮在心头,明恩的话就如同棒槌一样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萧印身体晃悠了一下,随即他稳稳站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要保持冷静,残害妃嫔谋害皇嗣,这是死罪,他不相信贤妃会被人抓住这样的把柄。
春来时光恰恰好,温度事宜,萧明拖着病秧秧的身体小半年没怎么入宫,今日难得站在朝堂上。然而一听明恩的话,他面上不显,心里只恨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病倒。
至于萧凡,萧凡面无表情,心里则轻啧了声,目光不经意落在自己一走一颠簸的腿上,他又无声地啧了声。反正宫里的争争吵吵和他无关,和他母妃也无关。那些争夺,谁落败谁成功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也无所谓。
他这辈子到头也只能是个王爷,所以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还不如早点出宫回府。
相比之下,皇帝脸色十分不好看,他拧着眉头不可置信问:“皇后没说错,是有人检举贤妃谋害妃嫔?”
明恩心下惶恐,但还是肯定道:“是。”
几位大臣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口,按说这是皇帝的家事,但涉及到谋害皇嗣那便是朝事。
既是朝事,他们这些大臣就有上折子的权利。
“父皇,贤妃娘娘在宫里一向宽宥,想必里面有什么误会。”沉静声中,萧赟站出来道。
他身为太子,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自然是兄友弟恭,他这态度自然值得人称赞。
皇帝看了萧赟一眼,又看了面色微白双手紧握但极力保持镇定的萧印,当然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萧凡和连咳嗽都忍着的萧明。
事情太过出乎意料,皇帝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罢他又看了几位皇子一眼,然后琢磨般地说道:“萧印,这事既然和你母妃有关,你就暂时先回避吧。”
萧印脸色更白了,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感到自己朝皇帝行礼,他听到自己冷静到极点的声音:“儿臣领旨,望父皇查明真相,还母妃清白。”
皇帝没有说话带人离开。
萧印看着皇帝的背影,然后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从皇帝身上挪到大臣中的贺定身上。
贺定和他目光对视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晃悠了一下,他动了动嘴,想说自己得到消息后就派人拦截了,可没用,他想说自己根本无心陷害贤妃,更何况那个奶娘手里根本没有确切的证据……他想说的话很多,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安国公府在太子妃和贤妃中间做出了选择,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做出了选择,在女儿和妹妹之间做出了选择。有些事,一旦踏出一步,哪怕是很小的一步,就不可能再有挽回的余地。
萧印收回目光,他站在那里。
他心想,没关系,他的母妃毕竟出自安国公府,贺云浅这个太子妃也出自安国公府。安国公府想从这件事中安然抽身保住自身的清白,皇后那里必然不会有把人定死的确凿证据,要不然安国公府也难逃干系。
弄到最后,最大可能是有人证却没有物证,这么以来,贤妃顶多被呵斥一番被禁足甚至被皇帝厌弃。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这次事情的结果必然会连累芸雅,皇帝若有心和西漠联姻,所选之人怕只能是芸雅。生母犯错,皇帝厌之,心底自然偏向选她。
而对皇后来说此事不管真假都可做到一箭多雕,西境军仍控制在林家手中,宫里皇后多了容妃可用还能把持凌薇的婚事,宫外安国公府彻底投靠太子成为太子收复的新势力,而他萧印则会成为被皇帝厌弃的皇子。
这也没关系,被皇帝暂时厌弃没关系,他以后就老老实实呆着。
只要人在,总有别的出路。
心里分析着这些,萧印的十指死死扣在手心里,这曾是他想过的最坏的结果,今日到来虽然心里有些难看但完全在意料之中。
说来是他无能,是他太过年轻站在朝堂上的时间太短,如果他早两年站在朝堂上,必然会拉拢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而不是什么都要仰仗安国公府。
如今贤妃被安国公府反刺,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保住贤妃、芸雅和萧莫。
萧莫太小,他还要在宫里呆几年,若他和贤妃被皇帝厌弃就护不住萧莫了,宫里那些人最喜欢捧高踩低,萧莫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不过没关系,他还是睿王,皇帝就算疑心只要没确凿的证据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他还可以时常入宫看着点,加上萧莫那张嘴,日子再苦也苦不过萧莫当初在冷宫。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芸雅,芸雅他护不住了。
“父皇、四哥……”这时殿外突然传来萧莫带着哭声的叫喊声,萧中一凛,在他印象中,除了淑贵妃去世,萧莫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悲戚过,他也从未这样喊过皇帝。
萧印慌忙想往外走,然而他还没有走出去,就听着萧莫哭着说道:“父皇,四哥,贤妃……娘娘在皇后娘娘那里……那里被……被害死了。”
听闻这话,萧印头上如同被雷狠狠劈了一道,他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萧印往外走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都要摔倒,还是旁边的大臣扶住了他。安国公贺定站在那里,双目睁大,满眼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只听到了什么,萧莫说贤妃怎么了,他说贤妃死了,怎么就会死了呢,萧莫在胡说八道吧。
萧印甩开大臣的手,他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他眼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其他人,他抓着跪在地上嚎嚎大哭的萧莫:“你说什么?母妃怎么了?”
萧印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可在外人眼中他的嘴只在来回张合,里面并未发出声音。
萧莫慌忙抓握住他的手哭喊道:“四哥,四哥……四哥,你怎么了?”
萧印脸色煞白,脑袋嗡嗡响,根本听到周围的声音,可替他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萧印抹了把眼睛,他望着萧莫一字一句地问:“六弟,萧莫,你骗我的是不是?母妃好好的……母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事呢?”
他问的很轻,浑身颤抖,他想让萧莫开口说在骗自己。萧莫那张嘴向来喜欢夸大其词,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可萧莫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他眼泪也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落。
萧莫自己也不相信,可这是真的。
刚才他本想去大殿找萧莫,没想到明恩早了一步。看到明恩,萧莫也没有慌,他知道皇帝性子多疑,肯定会前去中宫查问,而且涉及萧印,皇帝未查清事情真相前肯定不会让萧印入宫。
萧莫便想着先去皇后那里,有些话谁都可以说,但有些事要是没有证据,那便只能是空话。他什么都没有,就是那张嘴还能帮贤妃辩论几句。
然而未曾想,他还未到中宫就被温玖拦住了,看到温玖,萧莫心头便是一跳。
温玖神色凝重飞快地说道:“殿下,奴才怀疑贤妃娘娘在皇后宫里出事了。奴才刚来没多久,皇后就派人请了好几个太医前来,其中就有顾太医。顾太医常年为贤妃娘娘看诊,皇后绝不会用,奴才故而猜测是贤妃出事了。”
还未等萧莫消化掉温玖的话,皇后宫里的太监李忠匆匆走来,看到萧莫他满脸惊吓。
萧莫抓着他问出了什么事。
贤妃没了气息这样的大事自然瞒不住也没人敢瞒,李忠便实话实说了,他本来就是奉命去告知皇帝的。
萧莫听闻当时脑袋就是一懵,然后他转身飞快地跑了。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事得告诉皇帝,告诉萧印。
贤妃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出事呢,一定是皇后她们做的局,一定是她们在胡说八道。
明明觉得不可信的事,可是萧莫跑着的这一路,眼睛却被眼泪模糊了。他想到贤妃这些天对待他和萧印的态度,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皇帝都被萧莫这话给震住了,他本能地想呵斥萧莫胡说八道,贤妃怎么就没了呢,而这时李忠终于赶到了。
萧莫是主子,在这个宫里跑,顶多被呵斥没有规矩,李忠是一个太监,自然不敢如此。他快步前来,却只能比萧莫晚上些时间。
“皇上,贤妃娘娘薨了……”李忠跪在地上道。
李忠的话像是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符号,众人沉默。
萧印推开萧莫的手,他站起身踉跄着朝后宫跑去,萧莫擦了把眼泪,跟在他身后,他年幼腿短跟不上萧印,却还是咬牙跟着。
这时没人会他们的失态,皇子和朝臣都在震惊中,萧赟也是如此。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贤妃竟然死了,让他后怕的是贤妃死在了中宫。
萧赟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只见皇帝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萧赟的心陡然往下落了下。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惶恐。
***
萧印推开中宫殿门,就看到贤妃躺在软椅上,她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太医跪在地上,抬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脑袋。
萧印跪在地上,跪走向贤妃。
看着贤妃安详的样子,他伸出手想碰贤妃,可他的手指却在颤抖着。
这一刻萧印很害怕,他害怕贤妃真的不能再给他回应。
“母妃。”萧印小声喊道,贤妃自然没有回应。
萧印嘴里泛咸,他终于握住了贤妃的手,贤妃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母妃……儿臣来看你了,你看看儿臣。”萧印低声说,他很狼狈,顾不得擦眼泪和鼻涕。
若是以前贤妃看到他这模样,肯定会笑骂他没规矩,可现在没有人指出他的错误。
随后赶来的萧莫跪在萧印身边。
他有很多话想对萧印说,他想安慰萧印,可在死去的人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徒劳无用。
萧印抬头慢慢看向殿里的人,皇后、容妃、太子妃……
贺云浅愣愣地看着贤妃,她脸色苍白,手紧紧抓着秀帕,她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让贤妃退一步,就退一步就好。
她知道自己选择了太子,就是选择和贤妃对立,早晚她们会对上,可她没想过让贤妃死。
可如今,贤妃死了。
就这样死在她的眼前,贺云浅现在还记得贤妃临死时看向她们的目光,满是轻蔑。
是的,轻蔑。
想到这里,贺云浅深吸一口气。不经意间,她对上了萧印的视线,她第一反应是抬起下巴。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也只是抬起下巴高傲地抬起头。
注定相争,哪怕过程有些出人意料,但又何必假惺惺呢。
萧印收回视线,萧莫抓着他的手小声喊道:“四哥……”
萧印朝他看过去,他本能地想笑一下,可这个笑大抵很难看,萧莫的眼泪唰一下子流了出来。
没过多久,皇帝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位皇子 。
看到安静躺在那里的贤妃,几位皇子看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可就这一眼让他们确认,贤妃真的不在了。
殿内的人给皇帝请安,皇帝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贤妃跟前。
贤妃很美,她一向喜欢把自己收拾地很漂亮,从头发到指甲,一点一滴都不漏的收拾。
以前是,现在也是。
皇帝没想过贤妃死,是真的没想过,毕竟前些日子还好好在跟前的人,哪能说没就没了。
可偏偏事情就这么荒唐,贤妃真的死了。
一个朝堂的功夫,人就不在了。
皇帝心想,真的很奇怪,是不是有天他也会像贤妃一样,说没就没了。
皇后等人跪在地上,皇帝没让她们起身,她们只能等待着。但说这一遭,她们就输了。
皇后的脸色不由自主地难看,贤妃死在她的中宫,这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今日无论贤妃的死有没有结果,她都逃脱不了干系。
皇后很恨,贤妃怎么能死在她的宫里呢。哪怕她走出宫门倒下,都和她没半点关系。
只能说贤妃太狠了,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如此。
皇帝扶着椅子上的扶手坐了下来,他让几位太医再次给贤妃把脉。
太医不敢耽搁,上前把脉。
人已去,结果自然一样。
太医跪在地上请罪,诉说着自己的无能。
“贤妃身体一向很好,她怎么去世的?”皇帝语气凉薄地询问。
顾渊跪上前:“回皇上,贤妃娘娘是气急攻心引发了心悸,没有救治及时才薨逝……”他额头上的汗很多,也是,贤妃一直是他在照顾,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逃脱不了责任。
“贤妃娘娘对人和善,不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竟然能引发心悸致命,这里人的眼睛都瞎了?没人看到娘娘身体不适没人想着救治吗?”萧莫忍不住刻薄地说道。
萧印随着他的话紧紧抓着了他的手,很疼,但萧莫并没有叫出声。
贤妃是萧印的母亲,在这种场合,他却不能开口质问。
“六弟,贤妃娘娘突然薨逝谁心里都不好过,可你不能信口雌黄。”萧赟沉声道,然后他看向皇帝:“父皇,此事发生在中宫,还当查证清楚才是。”
“是应该查证清楚。”萧莫冷声道:“皇后娘娘不是请贤妃娘娘来问话吗?敢问皇后娘娘问的是什么话,怎么就能让一个好好的人气急攻心引发心悸了?”
“萧莫,你大胆,你这话何意?”萧赟气道。
萧莫当真是可恶,他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想栽赃皇后。
萧莫毫不退缩地和萧赟对视,反正他混账惯了,说出什么样的荒唐话都不会让人惊讶。
皇帝看向萧莫,萧莫很倔强,从小就是。
当年淑贵妃病逝时,他跪在床头,所有人都在哭,那伤心的样子好像是死的是自己的亲人。可萧莫却没有,明明是自己的母亲,他却没有痛哭出声。
如今贤妃薨逝,他眼中的泪不断往下落,可他却咬着牙不哭出声,哪怕开口质问,也是拳头紧握。
皇帝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他看向皇后:“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