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萧莫睁开眼,温玖还在他怀里沉睡着。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以往,温玖都会在萧莫醒来之前醒来,哪怕是不起身也会睁着眼等待着。今日想必是心里没有那么多事,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人也就睡得比较沉了些。
萧莫静静地看着温玖,温玖有着一张好面容,温润如玉儒雅端方。萧莫看的很仔细,他用目光描绘着身边之人的眉目,如果没有被抄家,这人应该是朗朗明月般的存在,他应该会考取个功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大街上,喜欢他的女子会往他怀里扔帕子,敬重他的男子会拱手恭喜祝贺他。
只是人的命谁也说不准,兜兜转转他们的命就那么连在了一起。
温玖睁开眼,看到一双泛着淡金色泛着暖意的眸子,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道:“王爷怎么不叫醒我。”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动,而是继续静静躺在萧莫怀里。
萧莫:“看你睡得香就懒得叫。这里又没有别人,多睡一会儿又何妨。”
温玖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萧莫揉了揉他不自觉隆起的眉心:“还睡吗?”
温玖摇了摇头,随即缓缓坐起身。
萧莫跟着坐起身,甩了甩自己有些发麻的胳膊,然后他看向温玖受伤的手指。
伤口早已经不流血了,但萧莫看那个伤口心情有点不好。心里有火气,萧莫便拿过温玖的手狠狠咬在了没有伤口的地方,温玖被他咬的轻吸两口气。
萧莫松开口冷哼:“刀子划着都不觉得疼,咬两下就受不了了?”
“刀子划伤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心疼,也就忘了疼。”温玖望着他道。
萧莫冷哼:“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妄想别人心疼,岂不可笑。”
温玖垂眸:“可笑吗?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笑。”
“你觉得不可笑就不可笑吧,总之,以后不要让自己胡思乱想,然后受伤了。”萧莫下船穿着衣服道。
温玖嗯了声。
等萧莫穿好他,他还坐在床上没有动。
萧莫看向他,温玖脸上挂着一个懒懒的笑:“手疼,动不了。”
望着伤口萧莫难得说不出话,片刻他笑道:“我帮你穿?”
温玖眨了眨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行的。”萧莫道:“又不是没给你穿过。”当初温玖刚到他那里,也受过不少罪,怕别人发现他不是太监的身份,都是萧莫为他换的衣服。
那时萧莫就看到温玖身上有一些伤,是自己用刀划的伤口,萧莫也知道他整晚整晚睡不着。也是,家破人亡,自己又深处深宫,报仇的日子望不到头,若能睡着就稀奇了。
对此,萧莫也无能为力。除了每晚为他点燃安神香,也只能找机会告知他不要做这样的事。
明明是几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却让人恍惚不已。
男人的衣服都是差不多,萧莫很淡然地给温玖穿衣服,若是像温玖那样从铜镜里细细观察,自然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垂。
无意间四目相对,温玖朝萧莫笑了笑。
莫名其妙得,萧莫也笑了。
洗漱一番,两人用了早膳,萧莫便带温玖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他们要去拜访一个故人。
这个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边关被偷梁换日活了下来的凌薇公主。
当初一切尘埃落定后,萧莫就把人秘密送到了江南,如今凌薇在这里做着一个普通人。
萧莫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些事光见纸上所写远不如亲眼所见。
凌薇现在居住在闹市中,她盘了家染坊,做起了小生意。
看到萧莫,她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
知道萧莫前来的目的,她伸手捋了捋* 略带几分凌乱的发丝,笑道:“这里有些乱,不要嫌弃。”
再乱再脏的地方萧莫都见过,又怎么会嫌弃呢。
凌薇给他和温玖倒了杯茶,然后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担心。”吃穿用虽然远不如公主时那般精致,可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离开皇宫,又能活着,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容太妃一直很挂念你。”萧莫道。
提起母亲,凌薇眼中有些落寞,她道:“我写封信,你回京后帮我带给她,让她知道我一切安好。”
萧莫嗯了声。
凌薇很快写好了信,萧莫接过,他并没有问凌薇要不要回京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当年容妃为了保住凌薇不去和亲,向皇后递交投名状,举发当今皇上的母亲贤妃谋害宫妃和皇嗣。最后贤妃以死保全了自己的儿女,但梁子却已结下。
真要说起来,活着的凌薇也是他和萧印拿捏容太妃的棋子,最终容太妃再次因为儿女举报了皇后谋害他们那个父皇的事。
新皇登基,凌薇便注定不能回京。
新皇的母妃去世,他怎么可能对容太妃对凌薇没有意见。
在新皇看来,骨肉生离,生死不相见,这才叫做惩罚。
这事除却当事人,谁也没权利指点,别人没有权利说对错。
有些事想来唏嘘,只能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从凌薇那里出来,萧莫坐在马车上,他低垂眉眼轻声道:“派人护着她。”少了公主的身份,多了自由,却也多了一分危险。
温玖:“王爷不是早就派人盯着吗?王爷心善心软……”
“注定做不了皇帝。”萧莫抬眸,没好气地接口道:“当时你就那么的,都多少年了,还是这句。”
“这话不对吗?”温玖歪了下头问。
萧莫:“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中,小心你的舌头。”
“有王爷在,我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舌头。”温玖笑道。
萧莫看着他,温玖知道萧莫在看自己,不过他并没有抬眸。他知道自己在萧莫面前无礼了许多,但他不在乎,有时候太过有礼也不好,他们现在这样正好。
有些关系,总要跨出一步才会有第二步。
“知道有人护着就好。”许久,萧莫低笑着说了句。
温玖也笑了,风吹起帘子,他朝外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
接到新皇要立后的消息,萧莫和温玖已经在江南呆了大半年,但出京却已一年了。
新皇亲笔书信,让他回京。
萧莫看过信又看了看后院的菜地,长叹一口气。
温玖正在翻土,看到这一幕笑道:“舍不得这个菜园子?”别人家的院子里种的都是花草树木,盖得的华庭,游玩的是湖泊。
他们这院子里到底种菜。
这也是萧莫当时无意中看到老百姓种菜,自己兴致勃勃地跟着学习了一段时间,然后找了种子拿回来非要折腾出一块菜地。
他对喜欢的事向来上心,侍弄菜地非常细致,在青菜长出苗头时,萧莫笑道:“要是冷宫里能种出这些玩意儿,就不会让人饿肚子了。”随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太天真了。”既是冷宫,便是受罚的地方,又怎么可可能让人活的自在。
温玖听闻这话心下微酸。
萧莫从来不浪费粮食,他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所以对吃的方面格外珍惜。
在温家没出事前,京城传闻从冷宫里走出来的六皇子,非华美的衣服不穿,非精致的吃食不用。很多人背地里都嘲讽萧莫没见过世面,很多人都拿他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说事,还有人低声讨论他向太监求吃食的事……
就算是在现在,那些话也不曾停止,那些人提起这些,语气里总带着不屑和傲慢,似乎在一件见不得人的丑闻。温玖会很生气,冷宫里的几岁孩童求取食物是他的错吗?若有可能,谁愿意在冷宫呆一辈子。
萧莫根本不注重吃穿,锦衣他能穿,粗糙的麻木衣衫他也能穿,精致可口的吃食他吃粗茶淡饭他也能咽下去,怎么到了那些人口中,萧莫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温玖怒气冲冲,萧莫却笑他太孩子气。
温玖看着他笑,心底却希望他也能孩子气一些。
萧莫朝温玖招了招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温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道:“你回京,我留在这里吧。”
“想什么呢。”萧莫一脸笑意:“一起出京的,自然要一起回去。再说,这次回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一些菜而已,难不成比人重要?”
温玖听闻这话,他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魔怔了。
萧莫回京,心中欢喜的是江南的官员。
这大半年,可把这些官员给憋坏了,就怕萧莫抓住自己的把柄。这大半年,江南的官员战战兢兢,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清官。
就这么小心了,还是有官员因为家里人太过嚣张正好撞在萧莫手上,然后自己被连累革职。
折子递到京城,据说皇帝连看都没看就批了。
一时间,江南官员人人自危。
萧莫来的时候静悄悄,走的时候风风光光。
临登船前,他对着江南知府率领的一众官员笑眯眯地说道:“众大臣不用舍不得,过些时日,本王还会回来同众大人饮酒把欢。”
江南官员:“……”
他们脸上的假笑都要僵住了,个个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萧莫摇着折扇,施施然登上回京的船。
等到了船舱,萧莫笑起来,他道:“温玖,看到那些人的脸色没,若是在吃饭时刻,看着他们的样子,我都能说吃两碗饭。”
温玖无奈地摇头,他提醒道:“快回京了,王爷莫叫错名字。”
萧莫白了他一眼:“扫兴,高兴的时候干么提这个。”
温玖但笑不语。
不多时,船动,流水带着他们从京城来,流水又带着他们回京。
身后浮华,顺着流水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