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帝都中央大街沉睡未醒,繁华暂歇。
街灯在晨雾中散发着暖色光影,浮光掠影般自一双殊丽的蓝眸中飞掠而过,没能留下丝毫痕迹。
白云霁眼中映满了黑发青年的身影,再容不下什么窗外街景,只牢牢握着顾听澜的手,郑重嘱咐道:“一切小心。”
顾听澜含笑回握他的手,不知第几次地点头回应:“好,我会的。”
这一路上,白云霁来回反复叮嘱,顾听澜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应着,竟也不见丝毫不耐烦……看着似乎还有点甘之如饴。
飞艇驾驶位上的艾伦心累地掏了掏耳朵,他旁听了一路,耳朵都快起茧了,连余光都懒得往后瞥。
啧,瞧这夸张的护夫德行,想当初谁又能想到,尊贵的大王子殿下联个姻,居然从哑巴人鱼变成了话痨人夫,真是难为顾阁下了。
见个薛子瑜而已,有必要这么紧张么?真当他们雪色的安防系统是摆设啊……
虽是如此腹诽,但艾伦心里也十分清楚,顾听澜一旦在这件事中露了面,无论他是否顺利获得足够的情报,那些原本追杀薛子瑜的人马都会将顾听澜视作重点对象进行狙杀。
这其中的凶险,他们三人皆了然于胸。因此艾伦更加想不通,为何白云霁最后会同意让顾听澜去见薛子瑜。
但既然要见,那么他必须保证这两位的绝对安全。
艾伦莫里斯扫了眼路况,提醒道:“殿下、阁下,我们到了。”
低调沉稳的私人飞艇驶入了位于商业街后巷的一条僻静的步行街,缓缓停在了临街一家门可罗雀的花店前。
夫夫二人相携下了飞艇,四下打量了一眼。步行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步履匆匆忙于生计,几乎没有人留意他们。
白云霁看了眼花店上方颇为辣目的店铺招牌,挑了挑眉,回头看向艾伦莫里斯,揶揄笑道:“这就是你说的产业?”
他神色温柔地牵着顾听澜的手,笑容和煦得令人如浴春风,半点看不出在飞艇上的紧张模样。
“……”
艾伦没想到他状态切换得这么快,差点没接上戏,他撇了撇嘴:“虽然是我请求您们来帮我看看提个意见的,但没让您一下飞艇就嘲讽我!”
他没有带白云霁和顾听澜去雪色酒吧,这对夫夫出行的消息定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澜云居多得是人盯着。
而在帝国,稍微有点儿手段和势力的人都知道,“雪色酒吧”在暗地里是帝国域内最一流的情报组织,他可不敢带这两位重量级人物招摇过市。
他们今天是以帮他做产业分析的名义来的。
这家不大不小的花店,是艾伦名下的一个私人小产业,跟“雪色酒吧”隔了整整两条街。
店里挂牌售卖一些王室流出的特供花卉,以及一些寻常的花果茶,艾伦常来打,偏偏生意一直都不太景气。
但实际上,这一整片街区早在多年前就被白云霁暗中买下了,并在地下构建出了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雪色酒吧不过是明面上的情报交易场所,而这家花店才是“雪色”的真正入口。
“我带您们进去看看。”艾伦领着夫夫二人进了店,一边向他们介绍店里营业概况一边不动声色地与店员交换了暗号。
一直走到暗处拐角,三人才默契地停下脚步。
白云霁深深地看了顾听澜一眼,没有像之前那般唠里唠叨,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我在外面等你。”
他需要留在店内活动替他们遮掩行迹,帝国监狱里的“薛子瑜”估计瞒不了多久,那些死士找到雪色来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但他既然已经同意顾听澜来了,那便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切小心为上。
他们现在就是在与时间做赛跑。
顾听澜依言点头,沉默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白云霁勉强弯了弯唇角,对艾伦说:“他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艾伦严肃地点头做了保证,“劳您在茶室小坐片刻,我们去去就回。”
白云霁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仓库深处的楼道里,这才转身随店员上了二楼茶室,茶室门口不出意外早已候着“顾听澜”和“艾伦莫里斯”。
他迎着茶室的窗玻璃弯唇笑了笑,领着两人走了进去。
“哟,好久不见。”
雪色地下监狱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里,身陷囹圄的黑发青年懒散地半倚在透明的玻璃墙上,笑嘻嘻地抬手朝只身前来的顾听澜打招呼。
哪怕是到了这种境地,他面对顾听澜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烦人模样……就像是找不到其他可以面对他的合适表情。
“……”顾听澜皱眉沉默地打量他,若非白云霁的醋意过于明显,他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不,他到现在都有些难以相信,薛子瑜竟一直倾慕他。
自幼时在王宫见到蓝眼睛“小天使”的那一刻起,他全部的年少慕艾都给了白云霁一个人,压根没有任何余裕去关注周围的其他人。
更何况,薛子瑜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出言不逊的烦人模样,若不是看在薛老院士的面子上,他甚至都不会同薛子瑜有任何往来,又哪能察觉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薛子瑜见他迟迟不开口,耸了耸肩,莫名不自在地稍微站直了些:“干嘛这副表情?”
顾听澜没有心思跟他聊一些子虚乌有的旧情,微垂下眼道:“你要求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的声音自玻璃墙上的透气孔中穿过,传入薛子瑜的耳中,带着些微的冷漠和失真。
薛子瑜眸光微微一颤,嘴角的笑容瞬间淡去了几分,他隔着玻璃无声地望着顾听澜,没能从这个神色冷漠、反应平平的青年面容上找到一丝在全家福合照里有过的温柔笑意。
他再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都无法映入顾听澜的眼里……
“自然不是,”薛子瑜复又提起唇角,垂眸摸了摸手腕上被置入跟踪器的小伤口,以一种格外随意的口吻问道,“我还想问,爷……薛老院士最近还好吗?”
顾听澜微蹙了蹙眉,目光复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发冷:“还算不错。”
薛子瑜低垂着头,辨不清神色地小声呢喃了一句:“哦,还不错就行。”
顾听澜没心思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也懒得同他绕弯子,白云霁和艾伦都在等着他,便直言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薛子瑜沉默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倚着玻璃墙歪头看着顾听澜,像是想把他的模样刻入最后的记忆里。
而后,半是感慨半是怅惘地谴责道:“这恐怕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叙个旧都不愿意,就想听遗言了?”
“顾大首席,您这也太功利了一点吧!哪怕是、唔!”薛子瑜话说一半,突然闷哼了一声按住了额角,悬在他面颊两侧的紫水晶耳坠忽然闪了闪,颜色骤然转深。
顾听澜神色微变,见他痛苦不似作伪,正要给候在外面的艾伦发信号。
薛子瑜却突然低笑出声:“……哈,果然被他发现了。”
“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顾听澜停住了手上动作,凝神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
“最后送你份礼物吧。”
薛子瑜笑了笑,在精神海带来的剧痛中勉强站直了身,竭力维持体面地从耳朵上取下了两枚紫水晶吊坠,用染上冷汗的手指敲了敲玻璃墙上的输送口,哑着嗓子道:“你把它打开,收下这一副耳坠,我就告诉你想要的全部信息。”
顾听澜盯着他惨白的脸,没有动作。
失去耳坠的保护,根植在薛子瑜脑中的精神力烙印惩戒般骤然发力,他的精神力海一阵剧烈颤抖,而后再无反抗之力。
“我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时间不多,别犹豫了。”薛子瑜体力不支地重重倒在玻璃墙上,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了还学不会好好说话,“哎呀,你就当这个是我的遗物,帮我收起来……算了。”
“你不想要就算了……那这样,你帮我个忙。等我死了,你就帮我送到薛老院士* 那……权当是我同他最后一别行不行?”
顾听澜眉头紧皱地看着他渐渐下滑的身体,知道以薛子瑜的秉性,定不会在这种关头开没有意义的玩笑。
刚刚耳坠的异状他也看见了,若当真如薛子瑜所说他的位置暴露了,那么这一副耳坠恐怕就是线索所在。
“哔——”顾听澜打开了物品传输口。
薛子瑜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唇角,顾听澜这性子果真是一点未变。
“伸手。”
薛子瑜将握着耳坠,掌心朝下探出狭窄的窗口,在顾听澜伸手接住的瞬间,突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在手指与手掌接触的瞬间,顾听澜愕然一愣。
薛子瑜神色恍惚地看着顾听澜,眸光中带着不自知的怀恋,半开玩笑地接着说道:“如果那老爷子不愿意收的话,就直接帮我丢在薛宅的池塘里吧。”
顾听澜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谢谢你了,顾大首席。”
薛子瑜轻笑一声收回手,顶着满头虚汗顺着玻璃墙一点点滑坐在地,脑中的剧痛如同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看来对方已经精准锁定了他的方位。
他知道自己铁定活不成了,原只是想在死前见顾听澜一面,最后成全自己一场,却没想到……
“抱歉,这回恐怕要连累你了,唔呕!”
薛子瑜话音未落,忽然猝不及防地呕了一口鲜血。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死死捂着心口想提醒顾听澜,却再没能说出话来。
大量的鲜血自他眼角、鼻腔、喉咙里涌了出来,只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没了生命体征,身体顺着玻璃墙向一侧倒了下去。
“薛子瑜!”顾听澜甚至来不及打开监狱门,便眼睁睁地看着薛子瑜在他面前毒发身亡。
“滴——滴——滴——”
巨大的警笛声响起,私牢外的守卫大门被打开,大量的守卫人员涌了进来。
“顾阁下!”艾伦莫里斯一马当先,第一时间赶到顾听澜身边,急声喊道:“走!顾阁下,我们快走!”
顾听澜回头看了眼薛子瑜,用力握紧了拳头,紫水晶吊坠深深嵌入他掌心:“那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艾伦匆匆扫了一眼薛子瑜的尸体,趁乱拉着顾听澜往外跑,仓促地焦声解释道:“就在一分钟前,帝国监狱里的那个假的薛子瑜突然死了!”
“现在真的薛子瑜也突然暴毙而亡,事情恐怕不妙,我必须立刻带您离开这!”
他也不问顾听澜有没有得到线索,眼下真假薛子瑜都死了,雪色内部已经不安全了,顾听澜见到薛子瑜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了!
现在最为危险的人是顾听澜!他必须尽快将顾听澜送到白云霁身边,那里才是帝国最安全的地方!
“真遗憾,艾伦教授、顾阁下,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跑不掉了。”
守卫大门入口处,一名身着审讯制服的男人用秘密指令锁上了防爆大门,回身看向在场所有人,敞开的制服里赫然挂着二十几颗微型炸弹。
以这个炸弹数量,一旦爆开,必然无一活口!
“雪色全员听令!”艾伦一个箭步护在顾听澜身前,大脑飞速运转着几个脱离险境的方案,“全力保护顾阁下!”
“艾伦!”顾听澜低喝一声,想阻止他。
“是!”对艾伦有着绝对信任的众人顿时心中一定,训练有素地迅速护在他们周围。
可惜不等艾伦采取措施,门口处白光一闪,那身穿审讯制服的细作竟直接引爆了身上的所有炸弹。
“轰——”
在轰然炸开的刺目白光中,一道强悍的精神力率先一步冲毁了守卫大门。
几乎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传入了顾听澜的耳中:“听澜——!”
“云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