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覺得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老喜歡把這類哲學問題掛在嘴上。他是個只會讀書、戴著眼鏡的矮冬瓜。
「知道答案的話就不必活了吧。」
自己根本不把他的問題當一回事，老是這樣對他敷衍了事。當然並不是真心如此認為，只是覺得這樣回答很酷而已。這幾天雅彥心想，當時真該認真一點思索的。自從搬到這小鎮──不，正確說來是自從知道那根鐵柱的真正功能之後，自己也不知不覺開始思索這問題的答案。
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自己有一天也會用到那根鐵柱嗎？還是說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無論答案為何，真想知道啊。
戴眼鏡的矮冬瓜同學在高中畢業後，就考進社會服務的專門學校。聽說現在在當專業護理師。這應該就是忠於他個人答案的生存方式吧。
要是他住在這小鎮，有一天也會用到那根鐵柱嗎？要是真有那麼一天，那想必就是他完成某種使命的時刻吧？
「武藤先生，可以打擾你幾分鐘嗎？」
雅彥聞言抬起頭來。坐在隔壁辦公桌的所長正望著自己，臉上帶著一貫的穩重笑容。每次見到這笑容，雅彥都會想起佛祖的模樣。
「還不到午休時間，不過我想耽誤大家一點時間。」
辦公室的女職員紛紛停下手邊工作，注視著所長。營業部的職員早都出去了。
所長把腳邊的大提包放到桌上，有點靦腆地環視辦公室一圈。
「是不是書出版了呀，所長？」擔任經理的中年女性職員問道。
「正是如此。」
所長說著從提包中拿出一疊精裝書放在桌上。女職員們紛紛爭著上前來拿。
「哇，好漂亮的書喔！」
「每個人都帶一本回去吧。」
智惠將其中一本遞給雅彥。白色的封面上寫著書名：「雲的研究」。
「我一直把研究雲當成興趣，這回總算把多年來的研究結果整理成書。」所長的語氣聽來就像為自己孫子感到驕傲似的。「因為是自費出版，把我財產全花光了呀。」
雅彥望著所長的笑容，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難怪自己總覺得他有一種學者的氣質，原來真的是學者啊。不過雲的研究還真冷門。
「我想你們大概沒什麼興趣，不過就當作消遣，一人帶一本回去吧。」
「謝謝。」
女職員們稱謝後，人手一本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時牆上的時鐘正好發出中午十二點的報時聲，午休於是開始。
「所長、副所長，今天大家要到上回那家店去吃午餐，要一起去嗎？」
所謂「上回那家店」，指的是前不久才開幕的義大利餐廳，是家裝潢漆成白色的漂亮餐廳，還沒完工就成了女性職員爭相討論的話題。
和久久里鎮相較，這裡還算比較都市化，但它那標新立異的外觀仍然十分突兀，老闆的品味完全表露無遺，讓人覺得有點囂張。恐怕開不久吧。
「不，我帶了便當，你們請便吧。」
雅彥說完，所長也搖搖手。
「那我們走了。」
女職員們歡天喜地走出辦公室。辦公室突然鴉雀無聲。
「雲的研究……還真浪漫呀。」
沒想到整個辦公室只剩自己和所長兩人。這情形還是上任以來第一次發生。雅彥努力找著話題，同時拿起《雲的研究》。
「哪裡，好丟臉哪。我從小就喜歡看天空，愈來愈喜歡，後來就開始研究起雲來了。不過都是些外行人的淺見啦。」所長振奮地說。
雅彥從未見他展露如此表情。
「原本是對氣象報告有興趣，後來才轉到雲的研究。雲真的很有趣，不管看幾個小時都不覺得厭煩。」
這境界雅彥實在無法理解。一連好幾個小時都在觀察雲？這樣到底有什麼樂趣？不過說不定這活動很適合時間太多的人。
「只要觀察雲，就能知道高空中發生的一切狀況。氣壓上升多少，各處溫度高低分佈如何，只要觀察雲的形狀、高度以及流動的方式，就能推測出來。」
「這些我不太懂，真的是這樣嗎？」
「是呀。雲是地球活著的最佳證據。只要觀察雲，即使沒有天氣圖，也能知道明、後天的天氣。」
雖然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但這一定得具備長年的經驗和直覺吧。若他是漁夫那還另當別論，但這知識對一個整天坐在辦公室的上班族來說，恐怕沒什麼用處吧。
「好厲害。我看到雲，頂多只會想像它的形狀是像車子還是像飛機。」
不過老實說，自從出社會後，就再也不曾悠閒地欣賞雲了，自己沒那時間，也沒興趣。
打開書一看，只見一篇篇密密麻麻文字所組成的艱澀文章，艱深的專門用語頻頻出現，實在是本專業的學術著作。什麼都不懂的初學者，不可能馬上就看懂。不過刊在開頭和中間的彩色照片，還真是賞心悅目。有各式各樣的雲，還附有解說。
「這些照片都是所長拍的嗎？」
「是啊，帶著腳架到處拍的。拍得不好，真丟人。」
「拍得很漂亮呀。」
雅彥無法針對內容評論，但心想誇獎照片總是錯不了，於是仔細一張張欣賞。
「咦，這不是……」
他的視線突然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附加了「旛狀雲」說明文字的照片，而雅彥的家就赫然出現在其中。正確說來，那只是透過林間看見屋頂而已，但那的確是自己的家。能從這角度看見自己家的屋頂……
「啊，那張是在志出山的山丘上拍的。」
「山丘上？那不正是三橋小姐祖母……」
（上吊自殺的地方嗎？）
這後半段的話，雅彥實在說不出口。
但這樣所長便已了解他的問題，他輕輕點了點頭說：
「嗯，沒錯。不過這照片我很早就拍了。我把三腳架立在那根柱子的正前方。」
雅彥腦海裡浮現那根倒Ｌ型的鐵柱。專供上吊用的公共設施──專門提供給對人生感到滿足之鎮民結束自己生命的道具。
「所長不是住在Ｈ市嗎？您也知道這根柱子的事情嗎？」
「其實我是在久久里鎮出生的。說來慚愧，年輕時因為做出讓父親顏面掃地的事，而被斷絕父子關係。現在大哥和弟弟都還住在久久里鎮。」
看來十分和善的所長不知做了什麼足以被斷絕父子關係的錯事。他恐怕有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吧。
「那麼您也知道那根柱子的功用囉？」
「嗯，當然。親戚之中也有人實際使用過。」所長說，同時從提包中拿出便當。「武藤先生一定很驚訝吧。那習俗實在太特別了。」
「那是……當然的。」
聽了雅彥的回答，所長乾笑兩聲：
「你認識現在擔任鎮民會會長的大野先生吧？他剛來時對這事也很驚訝呢。」
「鎖民會會長？」
雅彥眼前浮現滿臉笑容、皮膚黝黑的大野。
「他來自東京，原本是來鎮上的小學當老師的。他可是出身一流大學的優秀人才哪。後來他和地主的女兒結婚，目前經營一家小鋼珠遊樂場。」
「地主女兒……換句話說，是門高攀女方的親事囉。」
「嗯，可以這麼說吧。」
雅彥毫不修飾的話，讓所長不禁苦笑。
附近的小鋼珠遊樂場，就只有錄影帶出租店旁邊那家，原來那是鎮民會會長開的。由小學老師變成小鋼珠遊樂場的老闆，二者領域截然不同，不過若高攀有錢人家的女兒，這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聽說他把店完全交給別人經營，自己並不過問。聽說他現在主要都為鎖民會會長的工作而四處奔忙。」
或許是吧，雅彥心想。這個小鎮無論任何事情都要拜託鎮民會會長，他一定忙得不可開交。
「除非深愛那小鎮，否則一定無法如此，他可是全鎮居民最信賴的人呢，即使將來當上鎮長也不足為奇。」
「喔，鎮長呀。」
聽了所長的話，雅彥總算明白了。或許鎮民會會長如此為鎮民奔波，是有意角逐鎖長之故。這麼一想就能了解他為何如此熱心公益了。
「久久里鎮的鎮長世代皆由同一家族的人擔任，而他又不是該鎮出身的人，參選恐怕也免不了一場苦戰。」
所長接著把雅彥原本毫不知情的久久里鎮內幕一一告訴雅彥。哪戶人家是大房，哪戶人家是偏房，這些事情在日本鄉下可說是司空見慣，即使在現代社會也不稀奇。
（真是的，這種事根本不足為奇嘛。）
公司、小鎮之類的地方，只要是人們聚集之處，都難免發生權力鬥爭。雅彥愈聽愈覺得無聊。他邊吃著晶子為他準備的愛妻便當，邊聽所長在他耳邊嘮叨。雖然事不關己，但反過來想想，既然住在這小鎮，多知道這類消息也無妨。
「對了，關於那根柱子……用的人多嗎？」
趁所長的話告一段落，雅彥趕緊插嘴問道。和久久里鎮的內幕消息相較，他對這話題有興趣多了。
「多少人才算多呢？所以這我也說不準。不過從前的話，一年大概都會有一兩個人吧，最近我就不清楚了。」
這數字實在頗堪玩味。這麼小的小鎮，一年兩個應該算多了吧，雅彥心想。
「反正我對『滿足死』是完全不贊成的。」
所長拿起自己引以為傲的新書，充滿感情地撫摸著封面。
滿足死。這個沒聽過的字眼奇妙地在腦中迴響著。原來還有如此說法呀。
「其實我現在也很滿足，但我可是一點都不想接受那根柱子的關照。因為人類的慾望是無止境的。因從前一路努力而形成今日的成績，而同時，更進一步的慾望也就此誕生。」
世事確實如此。達成一個目標之後，自然會想要挑戰下一個目標。只要一再重覆如此的生活方式，就不會想要滿足死了。人類活著的目的，應該會隨時間變化而不斷有所改變吧。
雅彥很後悔之前沒好好和所長聊過，感覺這是搬到久久里鎮之後，第一次遇見擁有正常想法的人。至少和那些在智惠祖母守靈宴上喝酒、喧鬧的人相較之下，所長的腦筋可說正常多了。
「不過，我雖不贊成，卻可以理解。」所長吃著便當，同時神情落寞地說。「要是明確體悟明日將變得比今日不幸，因而選擇滿足死，這種心情我倒能夠理解。」
「明確體悟明日將變得比今日不幸……」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恰當。就拿三橋小姐的祖母來說吧，雖然症狀並不明顯，但她早就渾身是病。雖說那麼大年紀難免如此，但因衰老而形成的疾病是無法治癒的，頂多只能延緩惡化的速度。光就身體狀況而言，明日確實將比今日不幸，往後必然只會每下愈況。」
雅彥眼前浮現懸掛在鐵柱下方的老婦身影。為避免死狀難看而刻意在臉上化了濃妝，身上甚至還噴了濃烈的香水。就在幸福的顛峰，她選擇了死亡。
「這麼想的話，就能理解滿足死的心情了。」
「但人不都如此嗎？任何人都會變老的呀。」
「你說的沒錯，人的壽命有限，這一點人人平等。正因如此，才需要選擇呀。是要在深深感到滿足的瞬間結束生命，還是要任光輝逐漸黯淡而安享天年……這若能由自己選擇，倒也不壞。」
「這我了解，不過……」
雅彥試著表達自己心裡不以為然的想法，但卻抓不到重點。
「畢竟每個人個性都不同吧。」
所長突然笑了，打算以這句話結束這段對話。他把話題再度轉向製作書籍的辛勞。
（不，不是這樣的。好像不是……）
雅彥心裡仍殘留著不舒服的感覺，就像被看不見的刺刺中，實在不舒服。
然而他卻不知該如何以言語表達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