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沛都快哭了。
他抓着被子, 开始思考如果萧安礼真的做出下流行径,自己要不要反抗。
若是反抗的话,他打不过对方, 只有发光或者化为原形逃跑。
……会被发现精怪的身份, 然后被打死吧!
如果不反抗的话呢?
雪沛来不及思考, 萧安礼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殿内安静而空旷,明黄色的缎带垂下床沿,刚过了午时,还天光大亮着呢, 雪沛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嘴里胡乱地叫:“光天化日的……啊!”
萧安礼伸手, 拽住了他的脚腕。
雪沛躺在床上, 两手撑在身侧,傻了。
“脚心没甚么灰尘啊,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萧安礼语气淡淡。
与其说是扣着雪沛的脚腕, 不如用拎着更合适,随着被抬起的动作, 薄薄的裤管滑落些许, 堆到了膝盖的位置, 露出了整条白皙的小腿。
纤细而有肉,线条流畅, 顺着漂亮的肌向下收束,脚腕却那么窄,能被萧安礼完整地圈住。
雪沛仰着脸,看到陛下的喉结滚动了下。
“说啊,”萧安礼移开目光, 转而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飞进来的嘛。
因为做了噩梦,很害怕,一个人在辽阔的世间骑着马,回头却空无一人。
雪沛被握得疼了,他紧张地往后缩自己的脚:“陛下……”
陛下突然松开了手。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劈头盖脸地砸来,兜住他的脑袋。
“穿成这样往外跑,像什么样子……穿上!”
雪沛给衣裳扒下来,只能看到萧安礼拂袖而去的背影。
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凭他在后面叫了几声,依然无济于事。
等等。
只有个外衣,也没有鞋子呀,要雪沛怎么穿好出去呢?
以及最重要的是,雪沛这个时候,饿了。
饭!
他想吃饭!
雪沛叹了口气,把陛下的衣服披在身上,赤着脚往外走,索幸这会儿正是晌午,寝殿也烧得暖洋洋的,所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算不得多冷,可还没等走到外面叫人,门就应声而开。
萧安礼在门口站着,表情很臭。
“想跑?”
他朝前逼近几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朕这儿当什么了?”
萧安礼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穿成这样跑到朕的床上,又光着脚下来晃……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斥责的话音落下,殿内好是安静。
雪沛微垂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安礼张了张嘴,突然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明明是他去招惹雪沛,昨天晚上骑马的时候,也是他掐着人家的下巴亲,雪沛过来讨要个说法,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是鸭腿吗?”
伴随着吞咽口水的声音,雪沛抬头:“陛下是不是带了鸭腿,好香啊!”
萧安礼被噎住,没好气地把手中的东西扔过去:“拿着!”
他就知道这人没吃饭,不然也不会只穿着里衣过来,肯定是刚醒没多久,太过匆忙。
雪沛两手接了,打开油纸包一看,果然是只色泽油亮的鸭腿,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瞬间把什么噩梦和羞赧抛之脑后。
事已至此,先吃饭!
天大的事,都比不过这只麻油鸭腿!
雪沛咬了一口,还热乎着呢,鲜美不腻,满口余香,他被感动到了,鼓着脸颊看萧安礼:“陛下……”
可陛下生硬道:“别撒娇。”
雪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我没有啊。”
萧安礼忍不住了,他黑着脸,提溜着这人的后脖颈,不由分说地带着往后走,一路上,雪沛的嘴都没闲着,紧赶慢赶地啃那只鸭腿,等萧安礼松手的时候,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换个地,不许在寝殿吃东西!”
雪沛用油纸给剩的骨头包好:“可是陛下,我已经吃完了呀。”
萧安礼冷笑一声,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说,你今天为何出现在此?”
大雪封山那几日,他俩在猎场混得挺熟了,甚至都能互相呛几句,见着陛下又恢复成这般凶巴巴的模样,雪沛就放下心来。
他不怕萧安礼阴阳怪气,就怕萧安礼亲他嘴。
“我做噩梦了,”雪沛老老实实地回答,“梦见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萧安礼的神色,明显地怔了下。
“昨晚我一直没睡好,在想你为什么要亲我。”
雪沛还抓着鸭骨头,光着脚在地上站着,毫不顾忌地把心事给说出来。
“但我想不明白,有点难过,所以就没有睡着……好容易困了,又梦见你带我骑马,那马跑得好快,我控制不住它。”
雪沛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我一扭头,没见你,所以就吓醒了。”
这是寝殿后方一处密室,僻静而不显眼,萧安礼偶尔商讨机要之事,会和探子来到这个地方,周围没什么装饰,显得有些寂寥。
也有些冷。
雪沛悄悄挪了下自己的脚,不说话了。
该说的,他基本上已经说完了。
萧安礼像是没料到他会提昨夜的事,见着雪沛那样的反应,他以为这辈子都要把旖旎的心思烂肚子里了,结果对方竟自然地提起来,还略带委屈地说,因为他不见了,所以做了噩梦。
“吓醒了?”
“嗯。”
萧安礼的语气放轻了些:“这算甚么噩梦,朕不是好好的还在吗,又没抛下……”
话说一半,他也把嘴闭上了。
坏了。
早上那会儿,还真算得上给雪沛丢猎场了。
萧安礼也没睡好,一宿都在想事,他有些琢磨不出来,自己对于雪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太陌生了,第一次有这样复杂的情绪,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以及,生出某些难以启齿的欲-望。
萧安礼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清早起来的陛下,沉默着洗了个凉水澡。
给李福康吓坏了。
冰凉的水顺着身体滑落,也浇灭了那些不该有的反应,萧安礼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曾经,雪沛在掌侧咬了一口。
可能没敢太使劲,伤早就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一如那个眼神明亮的小混蛋似的,轻飘飘的,眨眼间又会消失。
像一片他抓不住的小羽毛。
李福康哆嗦着伺候完更衣,听见陛下叹了口气。
“回去罢。”
哪儿有什么乱石呢?
是他自己的心魔。
是他不择手段。
萧安礼向来杀伐决断,遇事不会太过纠结,可在这件事上却犯了难,鬼使神差的,他竟用这样的借口将雪沛留下,而在那个夜晚,看到雪沛吓得苍白的脸时,萧安礼后悔了——
罢了。
他声音有些黯哑:“怎么这样胆小呢?”
雪沛低着头:“胆小……又不是坏事啊。”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勇敢的。
“过来,”萧安礼朝雪沛伸手,“别害怕了,朕没有走。”
没有杂念和猜疑,他这会儿很想抱抱雪沛,去哄一哄。
面前的人明显地踟蹰了下。
然后,才慢慢地朝萧安礼走来。
雪沛身上还披着不合身的外袍,太大了,显得他那样的小,似乎萧安礼一条胳膊就能完全拢进怀里,唇红齿白,不谙世事似的站在那里,眼眸清凌凌的。
萧安礼喉咙有些干:“你……”
“陛下,我手上还拿着鸭骨头。”
雪沛抬手给萧安礼看:“也没有擦嘴巴,要不要等我把这扔了再说?”
萧安礼:“……”
突然不是很想抱了。
雪沛不知道萧安礼叫他过来干嘛,总不该是要亲他,毕竟能感觉到,陛下这人还挺讲究的,他刚美滋滋地啃完一整个鸭腿,对方肯定嫌弃。
果然,萧安礼语气淡淡:“扔了罢。”
雪沛:“哦。”
他左右看了看,把手里捏着的油纸包放外面了,再回来的时候,陛下正在椅子上坐着,单手撑在额侧。
“过来。”
萧安礼没抬眼,又叫了一声。
雪沛重新走过去:“陛下……”
话音刚落,他就被握住了手。
萧安礼轻轻地给人一拉,雪沛就跌坐在了他的怀里,宽大的外袍悄然滑落,露出只穿着里衣的人,身形纤薄,眉眼清晰,像枚干干净净的手剥笋,雪白可爱。
去他的天王老爷。
萧安礼现在就想抱雪沛。
突然坐在男人的大腿上,雪沛脑子轰的一声,响起了不久前在马车上看到的画册,其中就有这个类似的姿势,他结巴起来:“我……”
“你不是害怕吗?”
萧安礼还握着雪沛的手,神色很坦然:“朕安慰一下你。”
安慰的话,也不需要贴得这么近呀。
雪沛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怕什么,”萧安礼笑了,“你这嘴儿油汪汪的,朕才不会亲呢,放心。”
倒不是这个。
只是现在雪沛知道了,还有一些别的可能性。
眼见着怀里的人耳朵逐渐红起来,萧安礼有些心痒痒,不自觉地就想去逗一下:“想什么呢,羞了?”
“没有。”
雪沛咬死不说。
只要说出口,陛下肯定要笑话他。
“那就还是害怕,”萧安礼故意给人往上掂了掂,“不行,看来得多哄一会。”
说不定,他不是一厢情愿呢?
只不过是这人容易害羞。
萧安礼的呼吸逐渐重了,他甚至想,自己要风得雨,普天之下什么都是他的,自然包括一个小小的雪沛。
骨子里的野心占据上风,他贪心地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把胳膊环得更紧。
腹部被对方紧绷的小臂贴住,雪沛瞬间炸毛:“我不怕了,你别抱着我了!”
他说着就往外挣:“你明明……就是想占我的便宜!”
见人恼了,萧安礼立刻收起摇曳的心思,连忙放手:“行了,不逗你。”
陛下还真能屈能伸,说着就捡起衣服,亲自往雪沛身上披:“手都凉了,怎么回事啊,穿成这样就跑来?”
“要你管!”
雪沛真的生气了,扭脸就往外跑:“我不跟你玩了!”
这皇帝实在不要脸。
他就不该因为什么噩梦就来皇宫的,该回到王大海家里,哪儿不会有人突然亲他,有清贫但热闹的院子,还有美味的腊肉。
雪沛想着,就感觉自己好难过。
萧安礼跟在后面,还在笑:“怎么跑这样快……”
门推开了。
宽大的外袍滑落在地,而外面空无一人。
萧安礼不笑了。
青天白日的,雪沛在他眼皮子底下,生生消失了。
-
王大海收到了宫里的口谕,说雪天路滑,你家那个故交陪伴陛下在猎场,过几日再回来。
然后,王大海和娘子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
真糟糕,陛下知道小仙君的下落了!
他们当时可是一口咬定雪沛死了,欺君罔上,甚至把用过的老虎枕放进墓里,当做衣冠冢。
回来后,娘子吓得哭了好久。
王大海就安慰她说没事,小仙君吉人自有天相。
娘子不懂陛下为什么要找雪沛,王大海没说,他把雪沛是萤火虫变的这件事埋在心里,没有向任何人透漏分毫,所以只得说,天子心事——
当真喜怒无常。
他没有雪沛的消息,不知道对方走到哪儿,还是在腊月时才收到了一封信,可能是请谁家的孩童代笔,写得如同信笔涂鸦,说不日就回来,一块儿热闹热闹。
王大海夫妇一高兴,回信的时候,把之前陛下的事给忘了。
等拍脑袋想起来,已经晚了。
王大海忐忑地等了几日,觉得小仙君如此聪慧,肯定也记得自己是假死脱身,不会光明正大地回来——
“哎……”
他看着庖厨里,那块特意给雪沛留的腊肉,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落陛下手里了呢?
这都几天了。
外面的天都放晴了!
今天日头好,娘子和母亲都在后屋打盹,王大海烧了会儿柴,正准备去院子里晾晒衣物,突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扭头一看,雪沛站在门后面,脸上带着笑。
“小仙君?”
王大海惊喜极了:“你回来了!”
“是啊,”雪沛眉眼弯弯,“我刚从宫里出来……阿嚏!”
这时王大海才注意到,雪沛身上就一件薄薄的里衣,连个厚衣裳都没穿。
“我去给你拿衣服,”他连忙往外走,“小仙君稍等一下。”
“不用啦。”
雪沛已经蹲在灶前,伸手烤火了:“我一会儿就走,别给我拿衣服,穿不了。”
王大海去墙角抱了捆柴,往炉子里塞了塞:“不吃腊肉了?”
他可是给小仙君留了一块最好的!
“不了,”雪沛叹了口气,“我怕陛下过来抓我。”
王大海有些失落:“今年的腊肉腌得特别好,是胡屠夫家特意给我留的,又晾晒了好些日子,切薄片炒或者蒸都很香……”
话说一半,又想起性命更为重要,王大海才生生截住话头:“没事,我给小仙君带上,什么时候吃都是可以的。”
雪沛吞咽了下。
他等了整整一年的腊肉啊!
王大海两口子手艺都很好,尤其是自家做的柴火饭,吃起来浑身都像被熨帖了遍似的,舒服极了。
“陛下为什么要抓小仙君啊?”
王大海拉着火匣子,避免灶里的浓烟熏住雪沛,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雪沛顿了下,继续吞咽口水。
这让他怎么说!
总不能说陛下亲他的嘴巴,还强行把自己抱在怀里。
雪沛要脸的。
“唔……有一些小误会,”他含含糊糊道,“不算什么大事,所以你不用担心,也千万别说我来这儿了。”
不行,雪沛不能继续待了,他要走了。
萧安礼见他突然消失,肯定会派人过来追查,第一个来的就是麻奶奶胡同。
他不能给王大海添麻烦。
只是今天飞的时间太久了,昨夜也没睡好,雪沛真的好累,劈啪作响的柴火烧着,偶尔跳出一两颗火星子,热乎得他都有点瞌睡。
王大海继续道:“那我把腊肉给小仙君包上,带着走?”
雪沛抽了下鼻子,怪委屈的。
他不会做饭,在外面,也根本吃不上王家这种美味。
“我再暖会手就走,”雪沛声音很低,“以后,我可能就……”
不会回来了。
可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厨房的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雪沛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高大而沉默。
萧安礼站在门口,背着光,影子在简朴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目光阴沉,盯着灶台边蹲着的两个人。
雪沛愣住了。
陛下……莫非也会飞?
不然,为什么这般的迅速!
王大海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卑、卑职见过陛下……”
萧安礼平静道:“出去。”
王大海浑身都震了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咬牙抬高音量:“陛下,小……雪沛他不是有意欺瞒,是卑职的错,请陛下莫要责怪。”
差点就把小仙君这三个字说出口了,好险!
雪沛连忙拉他的衣角:“你不要再说了。”
萧安礼“哦”了一声,倒是挺有兴趣的样子:“那你告诉朕,为什么是你的错?”
呵,还小雪沛。
王大海仓惶着抬头:“我……”
“好了!”
雪沛已经站起来,拉着王大海的胳膊往外推:“你先出去。”
既然陛下让人出去,就一定有他的道。
先避避锋芒再说。
因为雪沛敏锐地察觉到,萧安礼这会儿的心情极差,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郁,实在太吓人。
王大海踉踉跄跄地被推出厨房,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随即关上。
他还试图转身:“陛……”
刚说出一个字,王大海立刻噤声。
腰上被刀鞘抵住,一道有些懒散的声音威胁道:“闭嘴,这儿没你的事!”
而此时,王大海才通过余光发觉,小小的院子里,满是身着铠甲的禁卫军。
如同布下天罗地网。
令人插翅难逃。
这些,雪沛自然不知道。
他只是鼓起勇气看着萧安礼:“陛下,你来干什么?”
萧安礼没说话,拿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还光着脚……
居然也没换衣服,就这样蹲在灶台边烤火取暖吗?
雪沛口不择言地解释:“你突然抱我,所以我才生气走的,不要怪王大海,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安礼还是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雪沛。
雪沛绝望极了,盘算着不行就算了,若是陛下真的要过来抱他,他就不挣扎了。
虽然有点没出息,但起码能让萧安礼不生气。
他的后腰已经紧紧地贴在灶台边缘,忐忑地看着对方。
日光透过窗户漏进来,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影子。
萧安礼沉默着,一步步朝他走来。
雪沛紧张得脚趾都要蜷起来了,而就在这个关口,萧安礼突然踉跄了下,随即整个人摔在地上。
说是摔,也不怎么狼狈,像是绊着了什么。
毕竟这里地面凹凸不平,不似宫中汉白玉石阶那样平滑。
雪沛愣了下,连忙快步向前:“你还好吗?”
“有点疼。”
萧安礼“嘶”了一声,单手撑在地上,抬头看来的时候,神色竟有些委屈。
“真是的,朕怎么摔倒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