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沛实在不想骗人。
他觉得, 金子和萧安礼,干嘛非要从中选出一个来呢,对于雪沛而言, 两者都很重要, 他都好喜欢的。
可是看着陛下的表情, 似乎今天他不说出口,就不会轻易绕过他。
雪沛着实怕痛。
轻纱似的翅膀轻轻地挥动,他就这样飞在萧安礼的掌心里,来回绕了几圈。
萧安礼的手是虚虚地拢着,只要雪沛愿意, 随时都可以顺着指缝间的空隙逃跑。
他没有逃。
过一会儿, 萧安礼把手完全打开了。
隐约的光晕中, 那个脸红的雪沛重新出现, 他坐在床尾,抱着自个儿的膝盖,声音很小:“都喜欢。”
萧安礼故意板着脸:“只许选一个呢?”
雪沛猛地抬头:“啊, 你好烦人呀!”
陛下大笑起来。
他给雪沛拉回自己怀里,不住地亲对方的头发:“你怎么这样可爱, 实在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使劲儿亲。
雪沛觉得自己变成了木头, 被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啄个不停,他开始耍赖, 往外躲,两人闹来闹去的,重新滚在了一起,到了最后,雪沛伏在萧安礼的腿上, 有些累了,就叫对方的名字。
“陛下。”
“嗯?”
“阿荔。”
“……嗯。”
雪沛没抬脸:“你放心,不管是被发现了,还是哪怕以后没有金子了,我都喜欢你的。”
他今晚,真的哄了萧安礼很久。
可惜陛下恩将仇报,给雪沛弄疼了,再加上雪沛这会儿有些疲惫了,于是顾不得看对方的反应,就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并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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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陛下离开宴会,偷偷跟人耳鬓厮磨,无数双耳朵也听得清,被陛下护在怀里,挡着不让他们发现的,明明是个男子。
传言一点点地滋生,蔓延。
就像夏季的雨水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把石阶上的苔藓变得颜色更为幽深。
雪沛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外面的天。
过了会儿,他把手里的油纸伞打开,冲院墙那招了招手:“过来吧,雨大,但是我必须要出门一趟。”
他很诚恳地道歉:“真不好意思了。”
斑驳的院墙上光秃秃的,偶尔冒出一两颗长茎叶的杂草,雨水给地上的土都浸透了,浸得往外吐泡泡,雪沛又催了两声,才有个人影出现,倏忽一闪,就也立在了屋檐下面。
雪沛很惊讶:“你功夫好厉害啊。”
丁佳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一笑:“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不入流的。”
他一身短打褐衣,肩头湿透了,看起来和街头老百姓没任何区别,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了雪沛,又往屋里看。
黑的,没有灯,也没有人。
王大海一家已经回乡下去了。
“所以,我得买菜呀,”雪沛笑笑,“我以为这雨很快就停的,没想到下这么久,厨房里的那些……”
丁佳立马接话:“我知道。”
雪沛有点懒,喜欢享受,还稍微有些笨拙,所以不懂柴米油盐,王大海离开前给他留了很多的瓜果蔬菜,也交代了,该怎么去煮饭。
可雪沛一个人,能吃多少呢。
飞蛾也不在他的身边。
夏天的雨下个不停,青菜坏得好快,雪沛蹲在房檐下看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出去走走。
丁佳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语气:“没必要你再跑一趟啊,我出去就成。”
雪沛摇头:“不用,你盯着我也很辛苦的。”
说着,他就把自己荷包打开:“你是不是没什么钱了,我听说陛下给你的金子都赢光了,实在太不应该了。”
丁佳立马摆手:“别,哪儿用你再给我钱啊!”
雪沛已经把金块掏出来了:“陛下不是说了,让你听我的吗?”
他冲着丁佳笑:“并且我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能再去哪儿买菜吃饭……拜托啦。”
丁佳就继续挠头,只好给金子收下。
眼看着雪沛已经打着伞,一步步地迈入雨中,他才连忙抓起旁边的伞,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上。
而出门的刹那,丁佳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几道身影悄然消失,在雨水的掩盖下,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听到了也无所谓了,雪沛充耳不闻。
他就这样静静地往前走,雨太大了,泥点溅到了衣衫下摆,留下些许痕迹。
丁佳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天,侍梨老人和胡太傅带领众多学子,齐刷刷地在门外跪下,说国君不可荒淫无度,沉溺享乐!
山呼海啸。
跪的却不是陛下,而是雪沛。
也不是在宫中,而是麻奶奶胡同。
雪沛正在院子里黏风筝呢,被外面的动静唬一跳,小孩都吓着了,被母亲捂着耳朵抱回屋里,王大海把门栓上了,满头满脸的全是汗,说小仙君,你千万别出去,小仙君——
雪沛还是出去了。
那个被陛下特意从深山里请出来,极尽尊敬和礼数对待,亲自相迎,给予赏赐,想要求他为雪沛祈福的侍梨老人,跪在最前面,正连连咳嗽。
他太老了,雪沛看了眼,觉得他好像一支快要融化完的蜡烛啊。
燃烧的火焰不会太亮,但是依然可以引来目光。
好多的百姓聚集起来,一块儿往这边看,焦急的马蹄声越来越快,可侍梨老人已经伏在地面,求雪沛不要再勾引圣上。
学子都是听圣人言长大的,慷慨激昂。
但读了那么多的礼义廉耻,骂出口的,怎么也都是些腌臜的话呢。
雪沛不想听,他觉得有点脏。
禁卫军很快就控制了现场,训练有素,银白色的铠甲闪着寒光,学子们护着侍梨老人,说这是读书人的种子,不可折辱!雪沛也被人群裹挟着,他帮忙推开侍卫的刀鞘,喊着别动手,千万别动手啊。
可还是见了血。
雪沛不太解,那个看着一脸木讷的年青人,怎么就一头撞到禁卫军的刀上了呢。
明明——明明只是抽出了一点,吓唬人用的。
雪沛想起萧安礼的安慰,说虽然伶人看到了咱们,朕说有传言就处死,但都是吓唬的,你放心。
看吧,说是吓唬,还是会伤了人。
周围乱糟糟,像是往滚油里浇沸水,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呢,雪沛低头去看,蜡烛燃烧得越来越矮,烛油蔓延到了他的脚边,侍梨老人满脸沟壑,伸出布满褐色斑点的手,冲他笑——
“抓到你了。”
那天晚上,雪沛第一次做噩梦。
他冷汗淋漓地坐在床上,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萧安礼能给他揽进怀里,当时萧安礼也做噩梦了,梦见他消失,所以才请来德高望重能赐福的老先生,想着讨点吉利的话,萧安礼的心是好的,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朝野震动。
连太后都亲自出面,斥责陛下胡作非为,愧对列祖列宗。
萧安礼冷笑:“朕胡作非为?”
“先帝驾崩时,外有强敌入侵,内有奸佞当道,朕竟不知大齐都可卖官鬻爵!每年的白银丝绢茶叶全部往外送,割地,赔款!只图苟且,只图一时安寝!”
厅堂内鸦雀无声。
“朕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河山,”萧安礼额角突突直跳,“现在去太庙里,朕也有脸当着祖宗的面,说朕在位这些年来,收复了关山十八州!”
太后顿了顿,艰难地挤出:“你没有子嗣……”
“没子嗣的帝王多了,少我一个不成?”
萧安礼整个人都阴恻恻的,仿佛笼着寒冰,这段日子以来,陛下慢慢地转了性子,变得和煦体恤,人也爱笑许多,大臣们喜不自胜,几乎都快忘了,他曾经是怎样说一不二,刚愎自用,用的又是怎样的雷霆手腕。
毕竟,这是位能力挽大厦之将倾的人君。
“之前的文帝没有子嗣,但在位期海晏河清,长治久安,”萧安礼咬牙道,“前朝灵帝共有二十六子,结果兄弟不睦祸起萧墙,为了东宫之位手足相残,乱了整整十年!”
他很少这般情绪激动,以前再怎么叱责大臣,摔东西时,也都是简短而不耐的呵斥后,扭头就走。
“又不是没有宗室子弟!”
今日劝谏的,都是高官显爵的重臣,数十人跪得整齐,萧安礼一个个的从面前经过,挨个看他们的表情:“你们是看这两年日子好起来了,就给朕找不痛快?”
无人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觉得被刀子似的眼神剜过。
片刻后,萧安礼猛地直起身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关朕有没有什么子嗣屁事!”
一枚青花云纹瓷瓶应声而碎。
太后吓得退后两步,抚了抚胸口:“皇帝这是要做什么,你、你若真是喜欢……”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大臣们:“留在身边,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干嘛动这么大火气。”
对于太后而言,她对朝政毫无兴趣,也是被架出来的,内心没觉得这算多大的事。
不就是宠幸了个男子么,至于如此大动肝火,闹得鸡犬不宁的,谁还没点喜好了。
只要陛下肯低头,敷衍几声,她觉得这群大臣也不会再继续嚷嚷,等这口气下去了,抓紧时间办场选秀,充斥后宫,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陛下突然冲她一笑。
太后被唬得头皮发麻:“皇帝,你这是……”
“留在身边是必然的,”萧安礼不紧不慢道,“只是得选个良辰吉时才好,朕之前是有些唐突了,还没下贴,也没三媒六聘,实在不合适。”
话音落下,原本低着脑袋的大臣们,全部给头扬起来了,嘴巴瞪得很大。
太后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但她太了解皇帝的性子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所以这些年来母子二人,一直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就是她从不会过多干涉,乐得清闲。
都怪那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大臣,天天催她出面!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开口:“陛下此言,莫不是要娶那男子为……妻?”
萧安礼慢条斯:“嗯。”
短暂的沉默后。
“万万不可,后位怎可由男子来坐!”
“说出去不成了笑话!”
“陛、陛下三思啊!”
只有礼部尚书擦了擦汗,谄媚地笑了起来:“陛下今日可能心烦意乱,不如改日再议?”
说不定是陛下嫌他们管得太多,干脆拿件匪夷所思之事,来吓众人一大跳,毕竟和迎娶男人比起来,宠幸算得了什么,史书工笔,大概连寥寥的几句话都不会添。
“若是你们觉得不可,”萧安礼情绪似乎好了不少,已经坐回椅子上,单手撑在额侧,“朕嫁也行,这次得多置办点嫁妆。”
陛下不要脸,真的滔滔不绝地报起单子来,给自己的身价抬得那叫一个高,大有给国库搬空之意。
甚至还带着羞赧的笑。
在震惊的嚎叫声中,陛下刻意放低的声音,就无人注意。
“毕竟那个小穷鬼……贪财。”
所以,陛下若是带的财物多,雪沛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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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沛叹了口气:“……哎呀。”
好容易找到了饭店,人家不卖给他。
表面功夫还在做着,说公子你看,外面下着雨,我们早就打烊了,还请另觅他处。
但话语里的嫌弃溢于言表,甚至连一个半大孩子都探出头说,这不是那个狐狸精吗?
话音落下,就被家人连忙捂住嘴巴,畏惧地看过来。
丁佳恼了,捋起袖子冲过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好啦,”雪沛连忙叫着人,“我正好也想换一家呢!”
这会儿雨渐渐小了点,丁佳被雪沛连推带搡地拽出去,又一脚踩中泥坑,气得嗷嗷骂了好几句,才转过头看雪沛:“跟我回宫吧,主子离不开您!”
雪沛犹豫了下,松开拽着丁佳胳膊的手,没说话。
“您什么都别怕!”
丁佳说着,还往后面啐了一口:“陛下这些年来,大风大浪的,什么没见过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而已,再说了,他们那群人才最恶心呢,什么烂糟事没干过?”
他很生气的模样:“主子才是真正洁身自好的!”
雪沛笑了:“我知道呀。”
丁佳是真的气坏了,怒火攻心,连雪沛都一块儿怼:“你知道个屁,别看他是天潢贵胄,以为是什么金枝玉叶,实际上过得跟苦行僧似的,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见主子在心里惦记过谁!”
他说着说着,居然有些淌眼抹泪的:“好容易有个记挂的人了,干嘛啊,闹成这个样子!”
雪沛张了张口:“我……”
“呸,一个个表面上冠冕堂皇的,实际上乱得没眼看,屋里头娶小妾,外面养小馆的比比皆是!我不是拿你比的意思啊,我就是替陛下委屈!”
丁佳抽了下鼻子:“反正就是,我难受!”
雪沛连忙宽慰:“别难受了,等会儿我请你吃饭,还有那几个盯梢的……陛下派了多少人呀,别大家坐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漫无目的地找饭馆,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雪沛还挺喜欢的,觉得心里会很宁静。
就像陛下说的,他喜欢很多的东西。
但是丁佳不说话了,雪沛也找不到合适的饭馆,他突然有些气馁,转身嘟囔:“算了,回去吧……”
就在这时,一处低矮的宅屋开门了,里头的人冲雪沛招手:“怎么还淋雨呢,快进来,我正剁馅!”
雪沛眼睛一亮。
正巧,这是那个每天都出去摆馄饨摊的老爷爷,他和丁佳把伞上的水甩干净了,才坐在了屋内的凳子上,丁佳恢复了嬉皮笑脸:“嘿,那今天就蹭饭吃喽。”
雪沛低着头:“没关系,我知道是陛下让你跟着我的。”
丁佳不笑了,伸手摸了摸鼻子:“主子他……真的可在乎你了。”
说完,大概是也嫌太酸了,丁佳扭头去厨房帮忙,老头不跟儿子一块儿住,天天出去卖馄饨贴补家用,别看年龄大了,但声如洪钟,手脚利落,包的馄饨也干净而美味。
端上来的时候,特意洒了很多的虾皮,芫荽嫩绿,汤色鲜亮,袅袅的白烟带着香味儿,使劲往人鼻子里钻,老爷爷给雪沛和丁佳都递了筷子:“快吃,趁热呢!”
雪沛有些饿了,埋头吃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爷爷……”
话没说完,又给脑袋垂下了。
老头这会儿不饿,坐在门边敲旱烟,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扭头看雪沛:“心里头难受?”
雪沛给筷子放下:“我不难受,我怕他难受。”
老头咧着嘴笑起来,转过头,继续看外面的雨:“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什么都是虚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真不容易。”
丁佳悄咪咪地给自己的碗筷收了,溜去厨房。
屋里只剩下两人,雪沛说:“爷爷,我觉得陛下不容易,我不想他为难,我也不是害怕或者什么……就,我也说不出来。”
他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肩膀都耷拉下去了。
那天侍梨老人拽着他不放时,还是王大海他们挤过来,帮忙给推开的,可雪沛忘不了那一双双的眼睛,以及对方苍老嗓子发出的咒骂。
“你这是要他遗臭万年,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若是有点良心,就该自我了断……”
王大海一听就恼了,武夫嘛,到底不懂侍梨老人的文坛地位,伸手给人抽了个嘴巴子:“关你屁事!半截身子埋土里了也不消停!”
当时卖馄饨的老头也在旁边,雪沛连忙扭头:“爷爷,他没有骂老人的意思。”
给老头乐坏了。
这会儿,他依然笑得爽朗。
“娃娃,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什么叫做人吗?”
他拿着烟筒,在地上划了两道。
“一撇一捺是个人,关什么身份地位,都不相干!只要你堂堂正正的,就是顶天立地。”
雪沛鼻子好酸,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老爷爷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但他也没说出口,就说爷爷,做人好辛苦啊。
原来一颗血肉之心,除了跳动之外,也是会疼的。
他不想萧安礼被千夫所指。
可是,雪沛也同样的,相信萧安礼。
“爷爷,你听过夏虫不可语冰吗?只要熬过去,不怕冷的话,哪怕是只小虫子,也能活到冬天,看到冬天的雪。”
所以,他才不要走,不会傻到去自我了断。
雪沛乖乖地等着陛下。
他不给陛下添乱,笑眯眯地给盯梢的人送水,雪沛觉得,自己在想念陛下的时候,陛下也一定在想他。
只是——只是——
雪沛捂着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人了,因为人会做噩梦,会心痛,会怯懦也会勇敢。
仅仅因为他是男子,就如此多的人反对,若是精怪的身份再暴露呢?
雪沛还是胆小,不肯再去想了。
他只是低头,继续低头吃那碗馄饨,还好,没有太凉,是温热的。
雪沛用胳膊擦脸,努力地吃饭。
因为要吃饱,才有力气挥动翅膀,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