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近有心事。
——“不可能!”
丁佳是第一个嚷嚷。
“我打小就认识主子,他要是心里憋着什么,才不会藏着掖着,要么说出来,要么我们做下属,也能看出来,然后排忧解难。”
他是这样说的。
“就像当年以为……”丁佳咳嗽了下才继续,“就是你不是跑了么,还以为就是那个,咳,所以立了衣冠冢,主子那段时间好吓人的,我都不敢瞅他的脸。”
——“心事?从哪儿看出来的呀?”
飞蛾也是这样说的。
“你俩天天腻歪得跟啥似的,我都不想说你们,这现在快夏天了都穿得薄,亲的时候注意点,别什么都赖给人家蚊子,毕竟蚊子也不会只逮着脖子啃。”
它没事的时候,喜欢找雪沛一块儿溜达着出去玩,跟陛下也时常碰个眼熟,陛下有点分不清楚飞蛾特殊之处,总觉得它和别的蛾子都长得差不多,于是雪沛亲自打了个小金环,戴飞蛾脖子上。
很轻,比纸都薄,也不影响它飞,还特别亮。
飞蛾很喜欢。
于是,只要见到空中有只闪着金光的飞蛾,萧安礼就知道这是雪沛朋友,会略微颔首,权做打招呼。
所以,飞蛾自认为跟陛下挺熟的。
这样的陛下,怎么可能有心事呢?
——“就是有呀!”
雪沛依然不服气。
虽然他俩已经过了最腻歪那两年,进入了平淡而不失温馨的日子,但每日都要见面,要亲,要抱,要说很多好听的话,无论萧安礼多晚回来,他都会撑着困意在寝殿等着,而每天早上,也都是陛下亲自抱着他去洗漱。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和对方无比契合。
陛下看自己的眼神,永远都是含着笑意。
可雪沛,还是认为陛下有心事,就在这几天的功夫,憋着呢,不肯告诉自己。
“早上走的时候,他只亲了我左边脸,”雪沛两手托腮,忧愁地对着飞蛾叹气,“右边没有亲。”
飞蛾:“哦。”
雪沛继续:“还有昨晚我说话的时候,陛下不知道在看哪里,居然出神了,还是我叫他名字,才反应过来。”
飞蛾敷衍道:“成亲时间长了,男人是这样的。”
“也就两年呀。”
雪沛给手放下了,表情有一丝讶异:“这么快,就觉得腻味了吗?”
飞蛾原本就是应付着讲两句,一看雪沛这样,忙正色道:“怎么可能,你看陛下多上心,给你当眼珠子似的……”
“那我是不是该给他些新鲜的感觉!”
雪沛握着拳站起来,眼神亮晶晶的:“这样,他就不会腻味了,会开心一点吧?”
飞蛾沉默了下:“你……”
“你说,陛下喜欢什么新鲜东西呢?”
“我不知道。”
“其实那些新鲜的,我们也都玩过了。”
“……够了,我不想听。”
为了陛下的心事,雪沛决定弄点有趣的东西,他没有半分的气馁,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而是兴致勃勃地去街市上买东西,以及看话本子。
现在雪沛,已经认得许多字了。
所以,回到寝殿陛下,总能在枕头边发现些小玩意。
可能是个兔子木雕,可能是样式奇特窗花,也可能是自己亲自下厨做,但味道很诡异的蒸糕。
总而言之,陛下唇角微微扬起,都给东西好好地收起。
萧安礼不瞒着雪沛,他说过,自己喜欢这种被惦记的感觉。
雪沛就不让他落空。
但俩人经常互相给对方带礼物,所以雪沛这些行径,萧安礼也没觉出异常,晚上也更加亲热。
直到今晚。
陛下在床沿旁边站着,硬是看了足足半刻钟时间,都没有上床。
“……这是什么?”
雪沛费劲儿地探出脑袋:“蝴蝶,喜欢吗?”
他是萤火虫,朋友是飞蛾,本身就喜欢翅膀,所以突发奇想做了套粉色蝴蝶翅膀,穿自个儿身上。
只是那轻纱似的布料太多了,层层叠叠,缠绕在雪沛胳膊和腿上,动弹不得。
雪沛差点给自己裹成了茧,努力挣扎:“好看吗?”
他可是花了银子,特意请京城最好的裁缝店,才做出这双大翅膀!
展示的时候,雪沛就惊呆了。
真的很飘逸,又华丽,还有复杂的纹路,比他那又薄又小的透明翅膀耀眼多了,还缀着不少柔顺的系带,老板当时笑着告诉他,想怎么绑都可以。
雪沛就拿回来,绑自己身上了。
他这样打扮自己,还挺开心的。
可惜系带太多,实在绑不完,给自己绕了进去,拉开的时候那么大翅膀,堆在床上,怎么弄都是一团粉色纱。
萧安礼顿了会儿,才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然后伸手,从粉色茧子里剥出来个红脸蛋的雪沛。
雪沛还端着呢,可陛下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吧,这下气氛全都没了,蝴蝶也没心情继续扮了,老老实实地被塞进被窝里,让人家抱着亲了又亲。
然后没几天,陛下站在床前,再次沉默。
明黄帷幔里,赫然出现一枚硕大的……河蚌。
确切来说,是用竹架和绸缎做成河蚌壳,色泽逼真,形状也极其接近,中间缝儿还半掩半合,做出一副正在惬意吐沙模样。
萧安礼试探着开口:“雪沛?”
里面的人不说话,但那个缝儿却变小了,似乎有些羞涩。
萧安礼实在拿不准雪沛这是要做什么,于是伸手过去,轻轻按在蚌壳上:“你这是做什么?”
一点柔润光芒,在里面若隐若现。
萧安礼心,一下子就软了。
说来也好笑,陛下幼时从未听过什么歌谣,更遑论民间巷尾传唱曲子,和雪沛待的久,居然童心未泯,做出敲门的动作:“谁在里面呢?”
光芒闪烁下,更亮了。
萧安礼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不说话,我就直接进去了?”
这话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的笑意,雪沛只顾得欣赏自己手指头的明亮,没在意,歪着头笑:“你猜呀。”
他就知道,陛下喜欢光。
果然,自己辛辛苦苦黏一天的蚌壳没白费!
还是特意请教的老师傅,对方做纸风筝和灯笼都是一把好手,头一遭做蚌,认真地琢磨了大半个月,才弄了个雏形。
雪沛也没闲着,裁剪布料,在旁边跟着一块儿黏贴,钻进去的时候心里还美着,觉得这个一看就新鲜,陛下肯定喜欢。
果然,这天晚上就被按着折腾了一宿。
雪沛最开始的时候还挣扎呢,说你不去玩那个蚌壳吗?黑暗中,萧安礼一点点地摩挲他的腰,同时用滚烫的唇,堵着全部的嘟囔。
这么漂亮的嘴,总该干点别的好。
第二天一早,雪沛没能爬起来,他趴在枕头上沉思了好久,看着旁边神清气爽的陛下,疑惑道:“你喜欢这个蚌壳吗?”
如果喜欢的话,不应该给粗暴地撕扯开呀。
如果不喜欢的话,昨天晚上,他看陛下挺兴奋的,给他翻来覆去弄那么久。
“还好,”萧安礼微笑着,“挺有趣的。”
雪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果然,陛下喜欢蚌!
可萧安礼又接了一句:“主要喜欢是你的。”
雪沛耳朵耷拉下去了,他还在床上伏着,由着陛下给自己按揉后腰:“那陛下到底喜欢什么新鲜的啊……”
——直到这时,萧安礼才察觉出不对味。
那莫名其妙粉色蝴蝶,硕大的蚌壳,和雪沛努力思考的神情,似乎都有些问题。
他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想给你找点新鲜玩意,”雪沛诚实回答,“所以就弄了这些,但怎么感觉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萧安礼神色怔然,他坐直了身子:“你为什么要找新鲜玩意?”
雪沛枕着自己的臂弯,柔软黑发覆盖下,是一双清澈如春光的眉眼,昨夜缠绵,此时尚有红潮,看起来很脆弱模样。
又柔情似水。
“因为你有心事。”
熟悉的声音传来,软绵绵的,微哑,像熬煮许久,蘸满了白糖素粽。
萧安礼僵硬着扭过头来。
雪沛还在笑,眉眼弯弯:“我说的没错吧。”
“夫君?”
-
——“朕当时被吓到了。”
萧安礼是这样说的。
彼时他坐在勤政殿里,表情严肃,双手交叉撑在额前:“你说,雪沛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丁佳在旁边:“是啊,我也没看出来主子有心事。”
话音落下,就被凉飕飕地扫了一眼。
萧安礼把手放下了,语气阴冷。
“雪沛说的没错,朕,的确有心事。”
丁佳脸上干巴巴地笑着,眼睛不住地乱转,这话之前雪沛也提到过,但他没过多在意,因为,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主子们事,尤其他还没成亲呢!
最开始,丁佳还对他俩感情有些艳羡,之后是酸,再然后就是麻木。
因为真的,太黏糊!
所以,陛下怎么能有心事呢?
他不可以有!
“朕至今不知道雪沛生辰,”萧安礼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完全查不出来。”
丁佳“啊”一声:“主子查这个做什么?”
萧安礼短暂地沉默了下,他其实不太想讲给丁佳听,觉得不好意思,可憋的时间久了忍不住,终于从衣袖里拿出个皱巴巴的荷包——
是那个丁佳一见就想翻白眼荷包。
雪沛针线功夫实在太差,人又懒,说好了再给陛下缝几个,却一直没动手,陛下就抠抠搜搜地用着,爱惜得不行。
萧安礼垂着睫毛,虔诚地从里面掏出两根红绳:“这是相国寺大师给朕,说只要在生辰那一天,亲手戴在对方手腕上,就能约定下辈子……丁佳你是不是笑了?”
丁佳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回主子的话,卑职没有。”
萧安礼继续:“但是朕很纠结,一方面是因为不知晓雪沛生辰,就不能作数,另一方面是觉得,就这样栓着他下辈子,是不是太自私……丁佳你就是在笑!”
丁佳憋得鼻孔都放大了:“没有。”
“所以朕想了些日子,终于想通了,”萧安礼站了起来,“朕跟雪沛天生一对,这辈子生同衾死同穴,那下辈子也得在一起,凭什么不行,朕还非要栓着不可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这算不得什么自私,朕不过是想对雪沛好罢,并且雪沛心里有朕,自然也是愿意的。”
丁佳表情扭曲地跟在后面:“主子,卑职记得,您以前是不信这个。”
萧安礼当然不信。
可因为有雪沛,他愿意去信。
雪沛说他有心事,不算冤枉了人,这段时间以来,他是出过几次神,思索要不要不分青红皂白,给雪沛生生世世地拴着,如今彻底想清楚,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脚步都快上几分。
不知对方生辰又如何?
心诚则灵!
反正陛下快要过生日,他一脚踏入寝殿,高声叫着雪沛名字,可并没有得到往常的回应,萧安礼不觉挑了下眉梢。
定是又在做些有趣的事,来同自己玩闹。
萧安礼放轻了声音,缓步绕过屏风,果然,锦绣帷幔已经放下,床上有绰绰人影。
“今日是做什么花样,”他笑着伸手,掀开床帘,“腰不酸么……咦?”
陛下呆愣在原地。
只见床上哪儿还有人影,分明是几个枕头堆出形状,一张轻飘飘纸落在上面,萧安礼笑着捡起来,只看一眼,就变了脸色。
几枚硕大而潦草的字,清楚地写道——
“生你气!”
-
“陛下变了,”雪沛喝多了酒,絮絮叨叨的,“我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居然不肯告诉我。”
“你说!”
他忽然拍了下桌子,把王大海两口子吓了一大跳,一块儿看醉眼朦胧的雪沛。
雪沛抓紧酒杯:“陛下他,陛下他是不是腻了?”
“怎么可能,”王娘子率先开口,“陛下眼里心里都是你,不可能有别的心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就瞪王大海一眼:“牙和舌头还打架呢,两口子过日子,总得有些磕磕绊绊,我瞧着陛下是会疼人,不像某些蠢人!”
王大海连忙奉上一杯酒:“娘子说的对,我是蠢人。”
雪沛单手撑着脑袋,嘟囔道:“陛下也蠢,陛下是……呆子。”
小萤火虫的心灵,还是有些脆弱的。
这不,因为萧安礼没有告诉自己,究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事,他真的越想越气,留下纸条就飞走了。
雪沛决定,起码三天不理陛下。
他回来的时候,王大海还憨憨地问,为什么是三天,而不是四天五天呢,雪沛委委屈屈地仰着脸,说,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最多只能坚持三天。
果然,两杯酒下肚,就开始想陛下了。
雪沛酒量不太好,偶尔和萧安礼小酌几杯,都是给酒烫得热热的,喝完也要睡了,风摇着树,云晃着月,萧安礼把雪沛颈窝当酒去闻,去咬。
偶尔的情况下,萧安礼和大臣们多喝了几杯,回来后,萧安礼谁也不叫碰,只让雪沛给自己擦洗,雪沛早就亲自备下热毛巾,给陛下擦手擦脸的时候,陛下就笑着亲他的指尖,说多亏有你。
雪沛一喝醉,话就很多。
算了,他平日里的话也不算少。
所以王大海和娘子心里门清,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两口拌嘴呢。
“不行,”雪沛又一拍桌子,“我要和陛下吵架!”
王娘子认真地问:“你们吵什么呢?”
“不知道,”雪沛想了想,“但我看人家两口子都吵架,我也要和陛下吵。”
王大海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下娘子手背,月影渐移,雪沛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在打一个长长的呵欠后,王娘子帮忙给他搀扶了起来。
“我送小仙君去歇息,你收拾罢。”
王大海忙不迭点头:“娘子辛苦了。”
桌子上的饭菜没碰多少,收拾着也方便,只是些酒盅而已,王大海今夜陪雪沛喝了几杯,这会儿跟着犯困,于是在后面的榻上躺着,准备就在这睡了。
他娘子爱干净,只要自己身上有酒味,肯定不许他进屋。
王大海到底办事糊涂,睡意昏沉之际,连烛火都未曾吹灭,只听得有脚步声,慢慢地停在了床前。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朕不好。”
王大海一个激灵,坐起来了。
“别紧张,不要急着生气,”隔着床帘,外面的影子有些模糊,“朕给你说点心里话,行吗……看,你衣裳都掉地上。”
萧安礼说着就低头,捡起了落在地上衣衫。
是雪沛,上面还带着酒气。
可能是吃酒热了,随手丢到一边。
王大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可又不敢继续听着:“陛下……”
“声音怎么哑,”萧安礼想到雪沛喝酒,心疼地皱起眉头,“听起来,也低沉雄浑许多?”
他说着就上前,伸手掀开床帘,柔声道:“乖乖,让夫君亲亲你……”
帘子掀开了。
一个身长八尺,铁塔般壮汉坐在那里,表情呆滞。
四目相对。
王大海嘴唇哆嗦着:“陛,陛下……”
萧安礼唰地给帘子放下了,沉默了一小会,才再次掀开:“雪沛呢?”
王大海万万没想到陛下亲自前来,外面也没个动静,他连滚带爬地下床:“小仙君才离开不久,在后院……”
萧安礼扭头就走。
他手上还抓着雪沛衣衫,有些气恼,若不是看到这衣服,怎么会误以为雪沛还在屋里,并且现在夜深了,外面多冷,还脱了外衣乱跑吗?
院子里栽满了玉兰,此时散着淡淡的清香,萧安礼来过几次,没让侍卫跟着,熟门熟路地经过一处游廊,果然在前方的假山处,听到了动静。
像是有人在唱歌,还闪着隐隐的光。
他这才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去:“雪沛?”
对方顿了下,立刻往斑驳的树影中躲,似乎有些笨拙,还踩断了地上的枝条。
这熟悉的场景,不免令萧安礼想起两人初见,心里也越发柔软:“乖乖,怎么不肯出来见夫君,真是淘气。”
树影中传来声音:“啥?”
萧安礼笑了起来:“看来真是吃多了酒,还生气呢,嗓子也变得尖细。”
他有意说好听话讨好人家,拨开横生的枝桠:“乖乖,别藏……”
树枝被拨开了。
四目相对。
一只硕大的扑棱蛾子看着他。
萧安礼唰地一下松开手,树枝反弹,一下子打在了飞蛾翅膀上,飞蛾嗷地叫起来,瞬间又变回原本大小。
“陛下,你怎么来这里了?”
萧安礼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有些抖:“雪沛呢?”
飞蛾脖子上的金环一闪一闪的:“在屋里呢,估计都睡下了……哎,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萧安礼不愿多谈这些,勉强笑了下:“小误会。”
说完,陛下转身就走。
一直到站在屋前,萧安礼总算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身后的王娘子悄然退下。
如水的月色洒入屋内,落在桌椅和床褥上,而那吃醉了酒人呼呼大睡,正酣眠香甜。
萧安礼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
他平日里都是亲热的时候,才会叫雪沛乖乖,两人都有些抹不开脸,容易羞,白天直呼其名,而此时——
月光中,萧安礼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雪沛酡红脸。
肌肤相贴的刹那,雪沛身体动了下,无意识地把脸在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
萧安礼声音很轻:“乖乖。”
雪沛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知道我是谁吗?”
半睡半醒人,声音微哑,呼出的气息拂着掌心,酥酥麻麻。
“……是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