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停霄眉头紧蹙,一只手捂住脚踝,干净的衣服沾上泥污,看起来十分狼狈。
同清泉让同尘搭把手。
向总身形高大,体重也不会轻,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搀扶着向停霄起来。
向停霄面上不显,但已经十分努力,试图用腹肌核心力量往上提,试图让同清泉轻松些。
路千里走到门口,把挡在门口的梯子搬到旁边,给他让路。
向停霄被扶到沙发上。同清泉转身去拿医药箱。
同尘站在旁边,纠结地捏掌心,
“对不起,我没想到……”
路千里跑到同尘身边,还没开口向停霄就打断他们俩预备的道歉。
他摆摆手,“是我自己踩扶梯没注意,不用愧疚。坐着吧,别在这儿罚站。”
路千里拉着同尘手腕,坐到向停霄旁边。
“你……”
同尘挨着向停霄,低头看他脚踝,像一个扭捏纠结的小孩子,
“摔到了哪一只?把裤脚撩起来一下。”
向总内心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
“左脚踝,不用撩起来。”
同尘疑惑,“不撩起来,待会儿隔着布料上酒精吗?”
向停霄心想,尘尘的关心和体贴来的太突然,他有点消受不了。
向总只好弯腰挽起裤脚,把袜子往下扒拉一下,露出脚踝。
三人一看伤口,向停霄心里惊讶,他脚踝上居然真有划痕血丝。
在骨感突出的部位,这点血丝显得很扎眼。
向总大大松了口气。
他如释重负的呼气传进同尘耳朵里,“?”
怎么会有人受伤了还松气。
“这是……内伤还是外伤啊?”
路千里仔细观测。
被两个小孩盯着脚踝研究,脸皮厚如向总,藏在黑色皮鞋里的脚趾也忍不住抓了下。
“咳咳。” 向停霄握拳掩唇,缓缓把脚收回去了些,“感觉是内伤,可能扭到了。”
以他的恢复能力,这点皮外伤可能还没到医院都要愈合留痕了,内伤可以恢复的比较慢。
同清泉提着医药箱走过来,将医药箱放在向停霄脚边。
她正打算蹲下给他瞧瞧,没等同尘自荐,向停霄捉着同清泉的手腕,不让她蹲下。
同清泉疑惑看他。
“我自己来,你坐着就是。”
见向停霄坚持,同清泉只好放手,看他打开医药箱再笨手笨脚拿出酒精消毒。
“……”
向停霄没动作。三人疑惑抬起视线。
向停霄坐起身,体面地微笑,“各位,我可以申请一件事吗?”
“?”
“你们围着顶我脚踝,我感觉有点紧张了。”
向总语气淡定,耳朵却微微发红。
“……”
气氛沉寂了几秒。三人咳嗽,立刻转身转头,同清泉背对着他,“你弄吧,我们不看。”
同尘说,“要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 向总断然拒绝。
“?”
母子两围在他一左一右,眼底都浮现出困惑。
向停霄放下药,说,“我不是第一次崴到,这种小问题多修养一段时间就好,费不着去医院。”
路千里趴在同尘背后,本能捧哏,“嚯,久病成医!”
路千里一说完就意识到这话不妥,惊恐地抿起嘴。
向停霄看了一眼路千里,这是认识这小子以来,他说话最顺耳的一次。
“对,这我有经验,不用太担心。”
同清泉皱着眉,“可你这样,肯定开不了车了。”
向停霄一直紧张期待着的问题终于被提起。
他叹了口气,他故作苦恼地盯着脚踝,
“……其实左脚不妨碍我踩刹车。”
同清泉严厉皱眉,“……那当然不行!你还有没有安全意识?”
“可我给助和司机都放假了,也不好麻烦他们过年,他们都回家看妻儿了。”
向停霄神色懊恼,活脱一个体贴下属员工的好老板。
远在海外的单身牛马助还不知道,老板已经给他塑造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了。
同尘眯眼,嗅到一点奸计的味道。
他说,“可以找网约车司机,妈妈也有驾照。”
向停霄,“……”
新脑袋就是转的快哈。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他听着同尘的话,赞同地点点头。
“嗯,虽然是春节,但网约车肯定还是有的。”
同尘放下些戒备心,心里又冒出些愧疚,向总受伤,他也有责任。
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同清泉拧眉,“那你住哪里呢?”
“我打车到市中心,找酒店住两天就好。”
向停霄放下裤脚,拍拍小腿,试图缓慢起身,落在同清泉和同尘眼里更可怜了。
“现在客房服务很发达的。”
同清泉面色纠结,搀扶着向总站起来,犹豫挣扎了几秒,“……要不,你先在我们家住几天?”
同清泉感觉扶着的手臂肌肉骤然一颤,旋即恢复正常的肌体状态。
“这太麻烦你了,我还是打车吧。”
向总沉静地说,手机却稳稳放在兜里,丝毫没有要行动起来的意思。
“只是住两天,过年之前应该能恢复。”
同清泉心里过意不去,向停霄在她家门口摔倒,还是为了帮忙贴春联,大过年让对方孤家寡人去住酒店说不过去。
她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清泉,真是太麻烦你了。”
向总攥着同清泉手腕又坐回沙发。向停霄不敢拒绝太多次,清泉倒是心软的,尘尘可能待会儿跑去给他订酒店了。
“可是妈妈,我们家没有给他换洗的衣服穿。”
一直沉默的同尘发话。
听到同尘这话,向停霄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恍然大悟一般,拍拍脑袋,“我昨天才从美国飞回来,行李箱带了的,就在车里。”
这下同尘也没话说了。
同尘拉着路千里走到角落,悄悄对他说,“今晚我不去你家里。”
路千里张了张嘴,暗指坐在沙发上身残志坚的向总,
“防他?”
同尘点头,路千里表示解,中年男性心机颇深,他早在路昌云身上领会过。
向总虽然瘸了一只脚,但劳动的心依然恳切。自己一瘸一拐搬个小板凳,就能坐在厨房门边剥蒜掐菜。
抬头就能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同清泉。
路千里牵着同尘继续去贴春联。小路身高不及向总,但胜在年轻轻巧,跳上跳下很灵活。
贴完春联后千里又跑回去给路昌云帮忙,等他下午再跑来时,向总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会接起电话,处工作上的事情。
路千里略过向总,径直跑到屋里找同尘。
看得向总眉头直跳,两个小孩关系也太好了,从昨天到今天,他们两分开的时间有超过两小时吗?
冬天的太阳没有几分温度,晒得向总的心冷冷的。
路千里和同尘围着同款围巾走出房门。
向总不着痕迹地观察二人。
路千里前脚刚踏出去,冷空气冻人。
小路转手把同尘的白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高,又磨磨蹭蹭地同尘的围巾。
同尘任由路崽磨蹭了会儿,直到失去耐心,伸手拍开路千里的手,嘟囔着走在前面,
“也没有那么冷。”
路千里瞳色浅,阳光将他浅褐色的瞳孔照耀成漂亮的宝石。
小路笑着追上同尘,“你要去看毛毛?我刚刚在家收拾的时候,好像听到它在叫。”
同尘点头,毛毛一家已经从乡下回来了,他也是中午听妈妈说才知道。
他们两走到花架之下,同尘屈腰对着墙角狗洞喊了几声,‘毛毛、毛毛。’
向停霄暗自伸长脖子去看,两小孩又在玩什么幺蛾子。
没一会儿,墙角洞传来一点动静,一直金毛鼻子探出来嗅闻。同尘伸手摸摸它的黑色健康到反光的鼻子上方,大金毛立刻鼓足了劲,伸腿往同尘院子里钻。
“啊——毛毛你又要跑!”
院子后传来呼喊声。
路千里隔着墙大喊,“李阿姨,是我和尘尘!”
对方也隔墙大喊,“好!但是我们才给毛毛洗了澡,他刚刚又在草里里乱刨,爪子和身上脏的很,小心点哦!”
路千里看着同尘白到反光的新衣服沉默了一瞬。
大金毛马上就要刨过来了。
向总扶着椅子本想站起来看看,脚踝处药油香又提醒他只能按兵不动。
同尘弯腰伸爪试图按住毛毛,让它别爬过来。
但毛毛以为同尘在陪它玩,上下左右伸舌头试图舔同尘手腕,尾巴摇得更兴奋了。
“!”
根本拦不住!
眼见狗子就要爬出来展示思念之情,同尘的白衣服即将遭殃时,路千里倏得一下俯身,钻到同尘身下,伸手一揽,将同尘背到背上,提了提。
狗子越过墙壁钻过来,却发现它喜欢的温柔领居被路千里背到背上。
大狗激动,尾巴高速旋转。
它以为在玩捉人游戏,试图绕过路千里去亲近同尘。
“毛毛,我去换个衣服!你等等,别扑我——哎!”
同尘紧紧扒拉这自己的白羽绒服,这要是搞脏了,同女士再好的脾气也回生气的。
两人一狗不停绕圈。
“毛毛!”
“啊啊啊路千里你把我背高一点。”
“我知道你别锁我喉!”
“汪汪汪!”
向总握拳,压制住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一恍惚,又一道声音传来,
“千里你干啥呢?”
三人一狗都愣了一瞬,抬头看院子外墙。
文赫坐在墙上,手里高举着手机,手机里传来赵梧树幸灾乐祸的声音,“哈哈哈路千里同尘尘你们也有被狗追的一天。”
路千里如获救星,再没人来同尘快把他勒死了。
他跳到花坛高处,一脚防着兴奋金毛也跳上来,一手放下同尘,蹲下托举抱起同尘。
“接着尘尘!”
文赫哦哦两声,手机揣兜里,把同尘拉上墙边。
紧接着路千里也爬上墙,毛毛抓不找他们三个,跳上花坛扒拉着墙壁呜呜汪汪两声。
路千里俯下身体,使劲搓了搓狗脑袋,“你晒会儿太阳,我们换个衣服就回来嗷!”
说完,路千里最先跳下墙消失不见,他在墙外大喊,“尘尘跳下来,我接着你!”
同尘和文赫依次跳下去。
向总确信,自己从未在哪一次谈判中,眉心跳的有现在这么厉害。
他红着脸站起来,同清泉打开门走出来,看见向停霄站立,让他赶紧坐下,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脚还涂着药呢。”
“……”
想出去狠狠教训一下带坏他儿子的黄毛。
向总有气撒不出,只能坐在躺椅上自己生闷气。
同清泉张望,“欸,尘尘呢?”
她刚刚还听见同尘和路千里的声音。
向总闭眼,“被拐跑了。”
南村黄毛欺我老无力,公然抱我儿入竹去。
同清泉莫名,瞧着向停霄从脖子红到脸,抬头看了看太阳,今天太阳很晒人吗?
同尘尘被路千里带到家里换了一件路千里以前穿的黑色旧衣服,耐脏皮实。
文赫拿出手机,赵梧树和赵叶桐出现在镜头中。
到冬天,两株植物暂时被移植到南方海岛了。赵梧树穿着短袖,镜头转移给海边。
赵梧树说,“我和叶子准备试试能不能在海滩捞点小螃蟹、小鱼、小鲨鱼啥的,弄来带回去烧烤。”
同尘,“?”
刚刚那话好像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
路千里嗷了两声,“我懂,吃海底捞。”
赵梧树,“……?”
几人草草聊了几句便挂断了。
董小静敲门进来,“小路,明天我想烤烧烤诶,尘尘和小二一起来吧。”
路千里点头,却忽然想起落了个人。
向总怎么办。
路千里让尘尘和文赫坐着,走出房间带上门,揽着小静走到角落,
“可是尘尘爸爸最近住他家,我们要邀请他吗?”
小静激动,险些破音,“什么?!”
“嘘!”
董小静眼里闪着八卦求知欲,用气声说,
“清泉还没告诉我呢,他爸追妻火葬——呸,这么快就被清泉原谅了?!”
说着说着,小静还握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路千里摸不清家长的脑回路,从头到尾解释了一下。
董小静拍手,“当然要邀请啊!”
她激动,甩开路千里,噔噔噔跑下楼,“我要给清泉打个电话问问!”
路千里,“……”
第二日。
向总坐在烤架帮忙,偶尔和路昌云聊会儿天。
向停霄终于知道路千里那头黄毛和洋长相是随的谁了。
路千里坐在桌子变,伸筷子和文赫比谁吃的多吃的快。
小静走过来一人敲了一下,“待会儿还要吃烧烤呢,你俩闭嘴。”
路千里眼疾手快,再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
“呸呸呸!”
他吐出一块好大的八角。
同尘笑他,“醉里挑筷看肉,梦回八角连营。”
文赫打嗝,“说什么,听不懂。”
“……”
路千里转身去蹭了小盘刚切下来的牛肉,喂到同尘嘴边,
“来,路百里分麾下炙。”
吃完一盘,董小静递给路千里一串土豆让他尝尝,“怎么样?”
小路嚼嚼嚼,腮帮子欢快鼓动,
“还能怎么样,这土豆一股洋芋味儿呗。”
“……我是问你熟没有?”
路千里嘴巴一张,大惊,“你连熟没熟都不确定就给我吃?”
董小静不直气也壮,“连八角都吃得下,吃点土豆怎么了?”
向总站起来,表示处下工作。
董小静肩膀轻撞同清泉,悄悄问,“他受伤这么严重?一瘸一拐的。”
“是扭伤,第二天确实不好行动。”
小静嘿笑,“哦~”
路千里也站起来,“我去下厕所。”
同尘和文赫忙着吃东西,没空他。
董小静瞧见路千里往屋子里去,喊道:“千里,记得把厨房火关了。”
“好哦。”
他打开门,入眼就是向总背对着他。坐在餐椅上正打电话,餐桌前还摆着电脑,上面是让路千里看一眼就头疼的英文。
小路忽然也生出点可怜之心,脚受伤了还要打工,老婆儿子都和他不亲。
这样说起,同阿姨昨天也还在处工作,真是卷生卷死的三人。
小路放轻动静,慢慢开关门。
厨房锅里咕噜冒泡滚烟,香味儿四溢。
小路贴着墙,安静地往厨房走,在自己家里走出来偷感。
向总一手还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也听到汤煮沸咕噜冒泡的声音,径直站起来,脚步平稳地走向厨房。
向停霄脚步一顿,余光里看见人影。
路千里贴在墙角,惊讶地捂着嘴,和向停霄对视。路千里目光下移,盯着向总脚边。
“……”
“……”
见证医学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