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老校区里,银杏树有三层楼高,风穿绿叶而过,柏油路散发太阳的味道。
三楼最靠外那间门被打开,老门咔嚓地叫。
“喂,你别来,这附近都是大学老教授,我怕半夜给人家心脏病蹦出来了。”
路千里一手把握着手机,放在嘴边说话,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旋转着车钥匙。
他走到楼梯口,按下电梯按钮,靠在墙边百无聊赖,电话那头是文小二嘟囔抱怨。
“搬新家这么久,也不邀请我们。”
路千里肩膀和耳朵间夹着手机,边扣手指边说话,
“这算什么新家,回来我还得买点润滑剂修门。整栋楼就我关门最大声,我什么时候出门回家整层楼都知道。”
下一刻,电梯门被打开。
路千里撩眼,扣手指甲地动作一愣。
文赫在电话里忽然听不见动静了,嚎了两声。
“路千里?路千里!?”
路千里出神一般,直直盯着电梯里的人。
身形高瘦而挺拔,身姿如同一棵修长的翠竹,卓然不群。高挺鼻梁上架着黑色眼镜,镜片瞧着薄薄的,遮住了一点他幽深如潭的深瞳。
路千里与他面面相觑。
他手上提着文宝,瞧着很温润的学术打扮,但气质冷淡,又使人觉得此人不好接近。
对方率先收回目光,踏出电梯。
路千里走进电梯,他趁电梯门还没关上,盯着对方略显单薄的肩颈和后背。
路千里看他左转,便知道这是对门从没见过的领居,左边只有两户。
直到电梯门关上,路千里嗅到若隐若现的岩兰草味,捂住慢慢发烫的脸。
电话里还在嗷,
“路千里?路千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心脏病犯了?”
“差不多。”
路千里把电话挂了。
上车后,路千里给他房间的户主打电话,
“喂,外婆,你知道老校区那间房对门住的是谁吗?”
外婆,“我在的时候,对面是核物理系的教授呀,早就搬走了。怎么啦?”
路千里笑了声,表示没什么,和外婆亲切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驱车前往公司。
高考完,他就被丢到分公司实习。大学课程没怎么上过,勉强混到毕业,现下正是入职分公司里,又从底层开始打工。
不过他这张脸太明显,去官网一搜就能搜到路千里和路总长得有多像。
棕褐色卷毛,皮肤冷白眉眼深邃,一张招人的混血脸。
不过今早见到那个人,皮肤也很白。
在电梯死亡顶光下,皮肤却仿佛泛着莹润珠光,应该是很少晒太阳,养的很精贵。
这一季度他们公司业务挺忙,职员加班成常态。不过加班给额外工资,大家都是一边骂一边工作。
路千里平时也跟着加班,今天却一反常态,一到下班时间就跑了。
总经理喝了口咖啡,只当没看见。
这少爷脾气很不错,和大伙关系都好,洽谈业务饭桌喝酒都行,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路千里给自己准时下班,跑去菜市场晃悠了会儿,菜都不太新鲜了,是阿姨大爷们挑剩下的。
没办法他只好再去生鲜超市,挑了些贵的买。
他哼着歌,回到老小区。
对门门口放着个黑色垃圾袋,路千里出门时还没有的。
他开门,那门仍然嘎吱嘎吱叫唤,路千里却心情不错。
——
对门。
同尘洗完澡,环顾一周客厅,已然洁净如新。
这房子是学校提供的,他无暇搞软装,全委托给装修公司翻新。
同尘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实验室里,偶尔出来透气,他爸妈又念着想念他,同尘便回郊区别墅住两天。
这间屋子,只算他第三次来。
他坐在沙发上,装修公司问过同尘想要哪种装修风格,他看了眼,选了最简单干净的极简风格。
只是没想到黑灰白这么显脏,他收拾了好久。
还是家里好,同尘有点郁闷地想。
当时不该嘴硬拒绝爸爸的,向总早在距离此地十五分钟车程外买了房,装修按照家里风格,采光好绿植多。
门被敲了敲。
同尘起身,打开门。
“啊,您好!”
门口站着的今早见过的男人。
对方长得很高,压他半头,并非传统国人长相,大概是留学生。
眉眼深邃,可看向他时整个人气质都彰显出无害感,仿佛是一只努力克制的大型犬。
白天新邻居穿着一件潦草短袖,现在却换成一件黑色修身背心,裸露的手臂肌肉结实。
他冲同尘微笑,歪了歪脑袋。
“你好,我是新搬来不久的邻居,今早还是第一次遇见您,当时没来得及打招呼。这是我做的小零食,吃一点吗?”
同尘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洋人普通话很标准。
对方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垫着油纸,上面放着小酥肉和其他吃的,金黄黄的,冒着酥脆油光,看起来很有食欲。
同尘嗅到了男士洗发露清新的味道,对方头发丝看起来打理的很干净,在厨房炸小酥肉,一点油烟也没有沾染吗?
“谢谢。”
同尘抿了抿唇,收敛目光,接过对方的零食,
“不过我也是新来的,对附近不是很了解。”
路千里眼镜弯了弯,
“那看来我们都是新人,可以互相帮助。”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看起来十分友好。同尘点了点头,
“嗯。”
对方问:
“吃完饭了吗?”
同尘刚刚摇摇头,那洋人便邀请道,
“我做了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同尘下意识摇头,随后找补:“我点外卖了。”
路千里嗯了声,站的笔直,像等待检阅的礼仪队队员。
“那我下次提前邀请你,我厨艺很不错的,差点报考新东方。”
同尘被他的说法逗笑,冷淡眉眼似乎融化了些。
路千里暗自搓了搓手指。
次日。
同尘刚刚打开门,对面的门也哀怨地嘎吱一声打开了。
“早上好。”
路千里冲同尘打招呼。
“早上好。”
同尘也点点头,不动声色瞥过一眼,今天却比昨天早上装饰的正式多了。
路千里先按下电梯,偏头对他说,
“今天我朋友可能会来玩一会儿,这栋楼隔音一般,但我们会在九点半之前结束,会不会打扰到你?”
同尘摇头,“我今晚不在。”
路千里哦了声,走进电梯,他随口提起,
“学业这么忙哦。”
同尘点了点头。
路千里感受到对方仍对保持防备心。
这很好,不容易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骗取信息。
小路同学顶腮,有些泛酸地想到。
——
再次相遇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天之后了。
一场夏夜暴雨之后,气温骤降。
同尘刚刚从实验室出来,脑袋有些迷糊,回家洗完澡吃了点感冒灵,往床上一倒,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黄昏晃荡,夕阳将对面的墙壁染照成玫瑰粉色。
同尘是被香味诱醒的,一股混着锅气的炒菜香有意无意飘来。
对面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果然不隔音,同尘感觉自己都听到隔壁锅铲翻飞,炉灶焰火舔舐锅底,煮汤咕噜冒泡的声音了。
没一会儿,门又被敲响了。
同尘踩着拖鞋去开门。
“你果然回来了!”
路千里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明眸善睐,
“我做了好吃的,你还没有点外卖吧?”
对方腰上系着一条粉色围裙,狗狗眼很亮,期待地瞧着同尘。
同尘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咕噜。
直到同尘肚子哼声了,他脸一红,路千里眨眨眼恍若未闻。
“那就叨扰了。”
同尘转头拿钥匙,路千里打开自家门,俯身拿出一双蓝色拖鞋,
“这双没有穿过的。”
对方的家和同尘堪称性冷淡的装饰风格完全不同。
他的家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主调是舒适的天蓝色,窗边挂着一盆绿色繁盛的吊兰以做点缀,白色小花在绿叶中若隐若现,盛开在夏风里的铃铛。
“你坐,菜很快就好。”
路千里把人引到沙发上坐着,桌上摆弄着显眼的橘子,黄澄色摆在竹编果篮里。
路千里两手剥开一个橘子皮的一半,递橘子给他,
“吃一个,开开胃。”
他道谢后,新邻居微笑了下,
“别吃太多,剩一半也行,不然待会儿撑。”
路千里走进厨房,同尘只克制地看了一眼。那围裙带子系在路千里腰上,刚好能显示出对方劲瘦的侧腰曲线,以及向上宽阔的肩背……同尘收回视线。
低头,橘子皮的清香和橘子酸甜的味道洋溢在空气中,混合着厨房传来的炖菜香,他起床的头晕感顿时消解。
菜上齐,同尘被引到位上。
桌上五菜一汤,酥肉豌豆汤冒着白烟。
“很丰盛。”
路千里把筷子递给他,
“招待邻居,当然不能寒碜。”
“下次我请你。”
同尘吃了一口炖煮软烂的番茄牛腩,好吃。他才回来不久,还真一时想不到哪家菜有新邻居做的好吃。
路千里点点头,拿汤碗盛汤,放到同尘左手边晾着。
“好呀,也可以你出资买菜,你点餐我去你家做,我很喜欢烹饪的。”
同尘不太好意思答应,这样他也太占便宜了。
只好干巴巴夸奖:“……你的厨艺确实比外面的厨房好。”
对方却很受用似的,隐约中,同尘仿佛看见狗尾巴按耐着激动想要旋转起来。
“那看来我是必须再给你露一手了!”
“对了。我叫路千里,行路千里。叫我千里就好。”
同尘置筷,认真地看着路千里,
“同尘,和光同尘。”
路千里眼睛一眯,拿公筷替他夹菜,
“很好听的名字,和你的气质也很合。”
同尘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