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又很多天没回来了。
路千里坐在老楼下小区里的板凳,以身饲蚊。
夏末秋初,今年的最后一批蚊子,遇到心软但皮厚的神了。
“咦?是你,在这儿干嘛呢?”
路千里抬起头,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站在他面前两步。
正是上次他给隔壁爷爷送汤时那女孩。路千里歪了歪头,回想,她好像是那爷爷的孙女,最近才回来。
“我爷爷说谢谢你送的汤,厨艺特好,今年冬天我们要灌香肠,给你送点过来。”
路千里摆摆手,
“没事儿,我们家也会灌香肠,喜欢喝就好。”
小路兴致不高的模样。
隔壁爷爷是百川大学教授,很和蔼,平时和路千里在小区遇到会打招呼、聊天。但是他的子女在外工作,很少回来。
所以那天路千里才会拿着保温盒过去。
路千里和对方没说几句,一串脚步声传来。
转眼间,一戴着黑色眼镜的男生过来了,一手勾住路千里面前那女生的手。
“怎么还不回去,在这儿喂蚊子吗?”
话是对女生说的,但那男生却直直盯着路千里,十分防备的样子。
小路哭笑不得。
“你……”
女生试图扯出自己的手,发现扯不出来,被男生握的死紧。
“你干什么?这会儿下来散步的人都认识我,待会儿被爷爷知道了。”
男生犟在那儿,就是不放,
“知道就知道吧!”
路千里,“……”
他孤寡一人,并不想瞧见这些。
女生蹙眉,“你猜我爷爷知道自己学生撬走他孙女什么感受?等着延毕吧。”
男生憋闷了一秒钟,
“就要牵,我是你男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路千里,两人交握的手在路千里眼前晃悠。
路千里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平淡地说:
“别误会,我有喜欢的人,是男生。”
小情侣难掩诧异地对视一眼,就这么水灵灵地暴露自己的性取向了?
女生狠狠揪了下男生的手臂肉,她男朋友才回神,脸红了成苹果色。
他挠挠头,后退一步,真心实意道,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刚刚看见你两在这儿聊天,就心里误会——”
“……”
沉默。
小情侣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路千里却忽然站起来,抓住男生的肩膀,晃了晃,
“你说你误会了??”
男生迟疑地点了点头,
“……抱歉”
路千里蹬了两下腿,甩掉挂在身上的蚊子。
“哈哈哈,我俩这样确实容易误会啊,嘿嘿。”
男生听完,脸色又黑了。
路千里却完全不在意,重重拍了下男生的肩膀,十分雀跃开心。
“兄弟,谢谢你!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爷爷上周出来散步早发现你俩谈了,挺乐呵地告诉我了,等着你们自己去坦白呢!我祝福你俩百年好合!”
路千里扔下目瞪口呆的小情侣,手里捏着手机快步走开了。
他想给同尘发消息,对方却没有回复。
同尘是很少查阅消息的人,联系效率甚至不如邮箱。
路千里的手微微发抖,给同尘打电话,却也显示已关机,对方可能还泡在实验室里。
下一刻,路千里手机一震,他激动接通。
听到了亲爹路昌云的声音。
“喂,千里,你下午没事儿去帮你妈妈把她订的酒拿回来呗。”
路千里哦了声,抬脚往车库走。
他拿到酒之后,给亲爹打电话。
黑色车影在大道疾驰。
“我妈什么时候爱喝白的了?”
路千里说。
“……”路爹,“别管,拿回来就是。”
路千里哼声,白酒度数高且浓烈,是小静不欣赏的口味,路昌云却喜欢,全都悄悄藏到酒柜最低下。
“对了,你和你邻居相处的怎么样?”
奔驰车影在通往城郊的路上迟疑了瞬间。
“呃。”
路千里干巴巴道,
“你问这个干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天天混日子,你们上司跟我说,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呐,迟到早退。”
路昌云叮嘱,
“多学学人向总儿子,手里科研立项不止一个,以后咋们生意上还有合作。”
路千里打了一个响指,
“懂了!”
“嗯?嗯。”
路总表示孺子可教,儿子鲜少的人性爆发了。
路千里接着说,
“卖子求荣。”
“臭小子,你!”
路千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电话挂断。
到家之后,路千里习惯性翻开手机,查看今天的同尘尘回复了吗?
同尘的头像在他列表置顶,路千里不知道点进那只冷淡可爱猫猫头像多少次。对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只能看以前那点简短的聊天记录聊以慰藉。
路千里打开家大门,眨了眨眼。
又关上了门。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出幻觉。深吸了一口气,又打开。
他爹和同尘父亲坐在客厅里。
路昌云叫千里名字,
“在那儿当门神呢?我要的东西呢?”
路千里晃了晃手里包装严实的东西,坐到换鞋凳上换鞋子。若是此时旁边有人仔细观察,就能轻易发现,路千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路千里扬起一个笑容,走到客厅。
“向叔叔晚上好。”路千里把包裹放在客厅,蹲下拆瓶子,
“对了,尘尘没有来吗?”
路千里专心致志地拆包裹,状似无意提起同尘的名字。
向停霄听见路千里对同尘如此自然地称呼小名,嘴角衔着笑容,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看不出他真正的神色。
“他要过来,应该快到了。”
向停霄心道,看来小辈们相处的确实不错,真是缘分。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路千里不卑不亢,把白酒放好。
坐在他们旁白,听两人聊商业,聊新兴科技板块,只有被问到的时候才回答几句。
路千里注意到向总第二次低头看手腕上的石英手表,他站起来。
“我去门口等着尘尘,怕他走错了。”
他站的笔直,态度不卑不亢。
路昌云挥挥手,
“去吧去吧。”
——
路千里半个身子躲在墙内,开车进来,半个他的身影都看不见。
没一会儿,路千里听见了车驶来,车轮碾过落叶和发动机的声音。
同尘是被向爸要求过来的,同尘也没有问是谁,因为是谁他都不认识。
向总基业在北京,来百川奔波推诿,完全是为了他的事业铺路。他的一个项目动辄千万资金和不少设备,需要许多的投资。
同尘并不将自己的科研作为束之高阁的论文,想要将其转化成每一个服务于社会的新科技,需要于企业合作。与企业家打交道,是必不可少的。
同尘拿着车钥匙,刚刚碰到车门把手。
“晚上好。尘尘。”
一个人从门内走出来,正是路千里。
同尘坐在门内,与他面面相觑。
他犹豫着现在重新启动来得及吗?
“向叔叔让我来接你的。”
路千里却大步走过去,目光锁定同尘,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
同尘只好下车。
他垂眼,绕过来路千里,走到车后备箱。
路千里却抢先伸手帮他提走礼物。
同尘下意识蹙眉瞪他。
路千里无辜眨眨眼,
“难道不是送给我家哒?”
同尘尘无话可说,抬脚就要往里走,不想和路千里有过多的交流。
“等等。”
路千里跨出一步,拦在同尘身前。
他身形高大,路边是同尘开得越野,右边是高高的墙面,顶上爬满了蔷薇花,在路灯下透露出蔷薇金色。
“以防你待会儿进去后就一直躲着我,我有些话,必须现在就解释给你听。”
同尘,“……”他确实有此打算。
路千里一手打开后座车门,把礼物扔进去,在顺手甩上门。
他逼近了一步同尘尘,对方完全被拘困于他划出的一方天地。
那么多天,同尘经常莫名其妙消失带给他一次又一次负担感和无数担忧,现在把同尘完全在自己眼下的感觉,给了路千里巨大的满足和心底隐秘的掌控感。
这一意识,让路千里心里暗爽数次,简直是晚上睡觉可以回味数次的感觉。
“那天下午你回来的时候,我是在给隔壁老教授送汤,我也不知道他孙女回了,在那天之前我不认识她。”
路千里盯着同尘挺翘鼻尖,喉头隐秘吞咽。
“就今天我知道她有男朋友,我还真心实意祝福他俩百年好合。”
同尘抬起头,惊讶的神情就这样撞进路千里的眼里。
对方小猫似的瞪圆了眼睛,一点没掩饰住自己惊讶的情绪。
路千里捏住垂下来的花枝,直到有蔷薇花刺刺伤他刺痛他,路千里咧嘴笑了笑。
同尘这才反应过来,倏忽低下头,从脖子红到耳朵,
他声音弱弱,
“你和我说这些——不用告诉我。”
同尘像找不到出口,被围困的小动物,虚张声势的冷淡外表被撕咬开,他瞬间变得慌乱。
“还不明显吗?同尘。”
路千里偏偏不让他走,不知道这次同尘跑了,又要多久才能再说一次话。
他心里憋来许久的火最终燃烧了。
四方围困。
身后和左边是高墙,右边是自己的车,车门都被路千里死死顶着。
四角天空上,温柔馨香的蔷薇花赶在今年秋季大降温之前,最后一次盛开绽放。
和面前的人组成坚不可摧、难以逃脱的樊笼。
可是下一刻,路千里主动弯下腰,低姿态地看着同尘,虔诚道:
“我喜欢你,我要追你。”
同尘的耳朵鸣了声。
“我……你,我…”
在同尘自己憋死自己之前,路千里侧身放开手。
“好,我要说的说完了。”
他打开车门,把里面的礼物拿出来。
同尘心如擂鼓,他很害怕自己的心跳被听见,主动开口打破了月夜的沉默,
“我不想和你……那种想法我没有想过。”
如果是熟识同尘的人,譬如他的父母,一定能第一时间就察觉,只是同尘心虚嘴硬的表现。
眼神吹着,不愿意直视别人,手指甲会一直掐自己的手板心。
可路千里不够了解同尘,他们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远隔万里的陌生人。
路千里也没敢看同尘拒绝他的样子,垂着头,
“我知道你还不喜欢我,没事儿,我只是告知一下,我在追你。”
路千里两手提着礼物,声音有点闷。
同尘抢过路千里手里的礼物,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路千里看着空空如也的两手,几片花瓣落下来,
果然还是会躲着他啊。
没关系,他卖己求荣。
路千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揉捏,追上同尘的步伐,
花瓣代替他的手,贴了贴同尘的后颈。
路千里冲同尘轻笑,眸光灿若星辰。
“我带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