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悦池!复悦池!”
“住手!你这样下去会掐死她的!”
倘若说一个人的愤怒从事情最开始时就没能得到释放,那日益累加时间一久就能成为可以决堤的洪暴,冲垮一切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复悦池从来没想过与谁为敌,如果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是落在自己身上,那之后的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惜她现在的人生就是来这个世界渡劫,遭遇的一切是一场劫数,逃无可能。
此刻,她真的恨不能,把殿殊跟yyds一起覆灭了事。
装着水果的盘子残破不堪,躺在地板上,周围散落各样的水果,穿透房间的光照亮了上面,凌乱晃动的模糊人影。
沈兮令伸手从复悦池身后穿过腋下将人抱住,神情透着一股隐忍的厉色,凌乱的分神间,她下意识觉得yyds系统的宿主,或许真的不适合继续完成这个任务。
沈兮令糟糕地说:“你的情绪真的太差了,复悦池你冷静下来,放手,你再掐着,她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滚!”
复悦池侧头冲沈兮令嘶吼,声音甚至带着可以察觉的颤音,她的处境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在亲眼目睹自己家人死亡之后情绪崩溃的,想要咬破敌人的咽喉,跟敌人同归于尽一样。
见状,沈兮令心里一滞。
她欲言又止,又别无他法,对方眼中溢出的红血丝像是装在精致小瓶中的藏红花。
现在的复悦池,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任何逆着她的话都是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即使是无所不能的终端空间审判官4869M,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无能为力。
还有,yyds系统这个任务的作者是真能写啊,寥寥无几的几段文字,将一个人逼成了这样。
4869M直连了yyds,二话不说直接开口。
“别的宿主都是来完成任务的,这位宿主还没完成任务就已经被剧情逼疯了,这个任务我做不来。”
yyds:……
“不!”
下一秒,yyds的机械音响彻苍穹,尖叫连连,声嘶力竭:“您都完不成!那系统我要怎么活!呜呜呜呜呜呜,sos!sos!”
4869M闭了闭眼,耳膜隐隐作痛:“剧情再改改吧。”
yyds当机立断:“收到!”
殿殊因为长久的窒息,脑中一片眩晕,眼泪控制不住的溢出眼眶,微微的麻意从指尖逐渐蔓延,这股麻意在即将蔓延过手臂时,一股新鲜的空气顿时涌入鼻腔。
咳咳咳——
殿殊捂住胸口,侧过身,猛烈的咳嗽起来,眼前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见沈兮令接住即将倒地的复悦池,将人抱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将人放在床上。
yyds系统见到方才的那一幕,真的是为自己宿主的后脖颈好好的倒抽一口凉气儿。
沈兮令掀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复悦池身上,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殿殊缓过一口气来,复杂地看着沈兮令:“刚才的事,多谢你了。”
长指顺着复悦池的脸边而下,紧贴住的被头发拨至一边,等整理的差不多了沈兮令才站直腰身。
“你不用谢我,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yyds也在终端频控前煞有介事的频频点头。
不这么做,我亲爱的审判官大人怎么能完成任务呢!
殿殊偏过半边身子,视线里,刚才发疯发狂一般的人彻底陷入沉睡,看着那因气愤染上的红晕,还没有彻底消散完,心里一时之间被苦涩和无力占据。
从来没有哪个时候的境遇,能让她这么难受。原来她对复悦池的所做所为,她的言行举止,她的一切一切,复悦池都恨不得她去死,她们之间的关系竟然破裂到了如此无可转圜的地步。
殿殊黑沉着脸,又忽然看向一旁的沈兮令,对方恰巧也在看她。
须臾,沈兮令挑了挑流畅的眉梢:“这是我的名片,殿小姐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递过来一张银色红色相交为底的明信片。
“感情这事真的就是挺复杂的,有些事强求不来。”
“这是我跟她的事,沈小姐,我可没给你出评估感情的费用。”
“我这个人向来助人为乐惯了,就算旁边路过了一只狗想吵架,我都得劝上两句。况且殿大小姐的事迹,如此昭著,不过是臭名罢了。”
“你!”
这话说的是个人都心有不满,殿殊向来很少遇到敢这么直白指责她的人,这么嚣张的人,贺长洲算一个,这个沈兮令算第二个,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殿殊对上那双含笑的目光,她阴沉着脸开口:“虽然刚才的事我需要谢谢你,但这不代表我跟她的事情,你可以指手画脚。沈小姐如果善心大发,不如去为社会上的贫苦人民多捐的钱吧。”
“殿小姐,又怎么知道我没捐过呢?”沈兮令反问。
殿殊:……
沈兮令鸢色眸子一笑,捡起扔在一旁的助步器,递到殿殊面前,笑说:“如果你因为刚才我多嘴,或者挑衅你,而对我心生不满,那殿大小姐,我劝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古好言相劝忠言逆耳,你既然不想听那不就证明我说的是对的吗?你的事迹,真的不怎么好呐。”
殿殊:…
她并不想让沈兮令过多插手自己和复悦池的事情,这就像被小三见机插足一样,让人膈应。从听到沈兮令跟复悦池谈话的内容上,她就感觉某种程度上,这个人于她而言是个大麻烦,甩不掉的麻烦。
殿殊抬眼看过去,语气不悦:“不用沈小姐操心了,是非对错,好的坏的,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自有判断,懂?”
沈兮令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yyds听这话,只能一边沉默着,一遍痛心疾首,心想女主您这个成年人,看着并不成年,反而像未成年。
下午的时候,沈兮令打电话给赵媛媛,说贺家有事自己就先回去了。她并没有多说,跟殿殊的对话也没有丝毫透露给对方,不管是复悦池还是殿殊,应该都不希望她跟赵媛媛或者宋贺绫多嘴,她这个审判官是带着任务来的,总不至于,任务没完成,就跟yyds宿主和小说女主的关系闹僵。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她的出现对两人的影响已经到了一个糟糕的程度。
yyds看着沈兮令在马路上飙车,深表同情:“亲爱的审判官大人,这个任务真是难为您了…”
“呵。”
沈兮令轻哼一声,音调不高不低。
你这不是难为我吗?不,这是在折磨我。
作为终端空间的审判官,4869M从来不是一个能把自己的现状、境遇、情绪弄*得尴尬且糟糕的人,也不需要安慰,yyds对她的同情,她根本不需要。
见人情绪并不高涨,yyds也不敢触眉头,只能通过终端频控去看自己的宿主。
复家别墅内,殿殊因为腿脚不便,不方便出行,来的时候是跟宋贺绫女士坐库里南过来的,结果她上楼一趟,再下来。简直大跌眼镜,大厅内空无一人,看样子是宋贺绫跟着赵媛媛一起出门了,走的时候,还吩咐司机顺便把车也开走了。
面对空无一人的大厅,她大不了打车回去,可现在复悦池还在昏睡的情况下,身为复悦池的老婆,走?是不可能的。道德观念上她理应照顾好复悦池,并且从结婚时就该如此,可惜的是她从始至终都没做到。
不过这空荡荡的大厅,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卧室内,墙壁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着,当时间走到五点三十九的时候,床上的昏睡许久的人才在薄凉的冷气中动了动手指头。
“唔——”
醒来的一瞬间,疼,是真疼啊。
复悦池坐起身,脖颈后的疼痛蔓延上来,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脑袋已经分家了,模模糊糊记着自己睡着前是把殿殊按在床上想掐死的,后来…
突然晕了……
该死的的沈兮令,敢劈她的后颈,下次一定要让你小命难保!
“妈的!”
她咒骂着,顺便看了一眼挂钟,五点四十三。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她睡着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也许是昨晚本来就没有睡好的缘故,被沈兮令这一弄,足足睡了五六个小时。
又缓了一会儿后,yyds拍马赶到,在意识中表露自己的存在。
“亲爱的宿主!作为您的系统,您能醒来,我真的很高兴!”
“嘤嘤,系统看到您被审…沈兮令劈晕时,系统的机械心脏真是要被吓宕了!”
…
复悦池:…
yyds从来都跟“靠谱”这两个字不沾边,以前不帮她,在她即将掐死女主的时候也不帮助女主,这个系统的作用是什么呢?
哦!是只会说风凉话!
而且这话说的,不太顺耳。
复悦池没空搭理yyds的自说自话,掀开被子下床,关上半开的落地窗,扯上门户大开的窗帘。窗户外面日暮西沉,属于夕阳耀眼的橙红色光芒没有出现,远方的天光颜色像是被毛笔涮了十几遍的柔软浅灰,色调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最近的天气应该不怎么好。
关上落地窗和窗帘后,她才踩着拖鞋下楼。
大厅里空无一人,绕了一圈,临近厨房门口时,里面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锅碗瓢盆相撞的声响,听着像是在炸厨房。
“去看看吧。”
“亲爱的宿主!这对于你而言是个惊喜。”yyds适时地规劝。
一分钟后,复悦池果断摔上厨房的门,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落在yyds系统的天灵盖,令它虎躯一震。
“你到底在干嘛?!”
复悦池看着炸得碎裂一地的钢化玻璃碎片,其中还混着焦黑焦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物质,溅在墙上、落在台面上,洒在地上。
她捂着额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实话实说,豫城中属于天之骄子、出类拔萃这一等级的殿殊殿大小姐,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女儿,老师的心腹,常年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但是就是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上帝给她开了挂,也遗留了个bug。
殿大小姐对厨艺是一窍不通,甚至到了可怖的地步。
听到甩门的声音,殿殊侧过身,看到来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把手里焦黑的锅铲往身后收收,闷声问:“你醒啦,身体还好吗?”
复悦池深深看了殿殊一眼,讥讽地抽了抽嘴角,轻呵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在干嘛?你自己家不是有厨房吗?我们家的厨房是造了什么孽,让你这么糟蹋。跟nm发生地震一样!”
“嗯对,我们家厨房。”
结婚已久,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意思……
复悦池:…
“你有理?”
见状,殿殊将锅铲扔在料理台上,手抵着在嘴边咳嗽了几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当然有,这样。我从你房间下来时,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联系我妈我被挂断电话,我联系你妈她说她在度假。你说,我来这一趟,饭都没上一口热乎的,我想做个饭饱餐一顿不为过吧?”
“那我请你去点外卖!”
复悦池踢着脚前已经不能称之为食物的物质,这黑黢黢的模样,就算拿放大镜看,也顶多算块炭。
复悦池阴阳怪调地讥讽:“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殿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仅对你的人品一无所知,你对你的厨艺同样也是一无所知!”
殿殊轻呵一声:“说厨艺就说厨艺,别搞人身攻击。”
“你怎么不去死!”
“你不是没掐死我?”
“你特么的!”
“不许人身攻击,也不许骂脏话。”
复悦池:……
你特么的,我睡醒一觉,你人格突变啊!
人身攻击?
特么的,你要是真的一个缺点没有,别人会拿你的人品说事?
复悦池瞪着殿殊,殿大小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总之是说不通,只教人火大!
复悦池气的胸口泛痛,只能拉开门出去,意识中,yyds还不厌其烦,喋喋不休。
“宿主别生气,其实女主就是想煮碗面给您吃的,为了让这个面看着更有食欲,女主才想煎个荷包蛋,谁承想,就这煎蛋的一会儿功夫,女主接了个电话,电话打完,那锅盖就炸了!”
“真的炸了!”
呵呵…
不知道说什么好,真的无言以对。
管她屁事!
她倒是想看看,人都在家,还能放任殿殊把厨房炸了,结果她在大厅找了一圈,果然如殿殊所说,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复家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放了年假一样。
复悦池皱了眉,掏出手机立即给游玩在外的赵女士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还没开口,赵女士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来:“悦池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哈,我跟你贺绫妈妈参加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你爸因为工作的事情也去了A市出差,你这一段时间就好生在家里呆着哈,我们旅行完很快就会回去的。”
复悦池想也没想:“你们旅行就算了,老宅里的其他人呢?司机呢?管家呢?保姆呢?都去投胎了吗?”
“是这样的悦池,就是S市啊,那边发生地震了,你爸让他们带着物资赶去救援呢。”
复悦池:…
“什么东西?”复悦池死死按住胸口,生怕自己年纪轻轻突发心梗,缓了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救援可以直接进行捐款,用得着他们去凑热闹?”
那头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换了人。
片刻,只听宋贺绫的声音从中传来。
“悦池啊,灾难发生时,物资比钱更重要,而且他们只是去运送物资,这个也是为了确保我们捐赠的东西能准确到达每个有需要的人手里…”
后面的话,她觉得她没必要在去争辩,不是说她就此妥协,而是自然灾害面前,人命高于一切。
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小说世界、剧本世界。
复家没人就没人吧,她自己也能活。原本在现实生活中,她本就是一个可以自食其力的人,即使身为复悦池,即使曾经享受过万千宠爱,曾经遭遇的一切,都足够她能苟活于世,完完整整地活过一年又一年。
“悦池?悦池?你有在听吗?”
复悦池:…
“嗯,在。”心里五陈杂味的,她张了张口,却只能敷衍两声。
听到回应,宋贺绫长松了一口气儿,继续道:“还有就是殿家不管是作为上市企业,还是跟复家联姻,两家都是一样的脚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我们跟你爸也商量了两家一起去为社会作贡献,所以现在殿家也是一个人都没有人。就是啊…悦池,你也知道殿殊的腿脚现在还没好利索,给她独自一个人放在家里,这饮食起居都不是很方便,我们也不放心,这可能要辛苦你一段时间了。”
复悦池:…
按道理宋贺绫不该说这样的话,两人早就已经结婚了,并且没有离婚,就算殿殊剩半条命,复悦池基于情面也该照顾一下,当然那种“特殊”照顾也属于照顾,不管什么照顾,她都该照顾殿殊。但在这种情况说出来的话,就像是蓄谋已久一样。
复悦池拧紧了眉,觉得有点膈应。
哗啦——
她瞥了一眼那传出动静的半开的厨房门,透过缝隙她能看到殿殊的微微弯腰的身影,对方似乎是在用扫把清理钢化玻璃的碎渣。
“悦池?悦池?你有在听吗?”
复悦池:…
“我没…”
她想说没空,但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黝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门缝中泄露出的场景,厨房里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即使隔着不远距离也能闻到焦糊味,厨房里,殿殊倚靠在料理台边上,抬手擦着额头渗出的汗珠,因为腿脚不便,所以她清理玻璃的残渣清理的并不方便,手忙脚乱,甚至将环境弄的更加糟糕。
让一个从未狼狈过的人跌入尘埃,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别样的成就。
即使违背本心,即使逆反之前的所有想法,她还是想……
电话那头,还在耐心等待回复,宋贺绫甚至心有不安的轻声的询问了好几遍。
复悦池看着那道疲惫无奈的身影,骤然弯起嘴角,眼底深处尽是凉透了的冷意,她轻蔑地打量那个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的人,情绪不明地说:“我没问题,只要她不主动提出想走,我不会下逐客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