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 寒风刺骨。地面虽不见雪,但田里的水面早上总会覆盖上薄冰。
早上起来,叶以舒裹着厚实的旧棉衣跟他爹娘又一起出门进山。
昨日那板栗拿到县城里, 直接送到琼楼人家就五文钱一斤给收了。一百多斤的板栗换了五百文, 跟白捡的似的。
叶以舒把钱拿回来给了他爹娘, 两口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不, 看捡板栗有搞头,今日又跟着叶以舒进山。
但昨儿捡板栗的地方除了树上留下那些给动物过冬吃的, 已经被捡干净了,今日只有换地儿。
山上板栗树多,但成片的少。余下的都是零星分布, 叶以舒只好在山中带路, 让他爹娘高兴。
好在冬日动物都藏在窝里不出,也不用过分担心什么蛇虫鼠蚁。叶以舒就由着他们找。
几乎翻了两个山头, 从出来到天黑,就中午吃干粮的时候休息过一次, 其余时候不见两口子停歇。
山上凉,他们赶在天黑前,回了屋。
到家后施蒲柳做饭, 叶正坤就剥壳。
李四娘跟金兰见了,少不得过来抓上一兜走。生板栗也能吃, 还能当个零嘴。
“这东西到处都是, 也不知道不出去上工,跑山里瞎逛做什么。”
叶正坤闷头剥壳,没说话。
李四娘瞧着这闷葫芦就不喜,转身离去。
倒是金兰站在原地,动动嘴皮道:“我说大哥, 男人就该出去闯荡。像我家老四那样才能赚得了大钱,成日里不是跑山就是下地,能有什么本事?”
叶以舒面色不善道:“那小婶你给吃的那些米饭白面的,还有你手里那板栗,吐出来啊。”
金兰脸一僵,手是几个板栗往地上一扔。
“当谁稀罕!”
说完,扭着腰肢就走了。
豆苗正巧端着小凳子过来,手上抓着两块小木板。他往叶以舒身后放了一个,自己坐一个。
“哥,剥壳。”
叶以舒坐下,拿着个木板往全是刺的板栗壳上一压,道:“爹,咱回来的时候村里木匠家在弄红布,他家有事儿?”
“他家大孙子接媳妇。”
“才多大年纪啊?”唐木匠家大孙子小时候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玩儿过,比他还小一点吧。
叶正坤看了一眼自家哥儿,又想着昨日那事儿,叹了一声道:“十七。”
“哦。”这会儿的人当家早,衰老得也快,十七成亲的遍地都是。得亏他爹娘不逼他,不然叶以舒得早早进山里住去。
见哥儿似乎不乐意,叶正坤就不说这事儿。
“明日我跟你娘要去吃席,你去不?”
叶以舒摇头道:“我不去,我去卖板栗。”
“成。不过用了你师父家的牛车,记得说谢谢。最好带点东西……”
“爹啊,我知道了。我跟施唯一块儿去。”
晚饭过后,又敲了一下板栗壳。弄完后一家人陆陆续续睡觉去。
次日一早,叶正坤背着板栗送哥儿去他师父家。又跟施大寒暄几句。
送走两个哥儿,叶正坤就回去了。
席面是中午吃,在家的上午那顿饭就改在早上,随便垫吧垫吧,留着肚子去吃席。
婚宴一般都舍得给,木匠家又是个有家底儿的。大骨头,肥肉,油水足的菜也多。
叶家人锁了门,提着礼,全部都去。
上午就跟那儿坐着,聊聊天儿,说说闲话。眼睛时不时看那请来的厨子在露天搭的灶台上炒菜,看那垒得人高的蒸笼里直冒白烟。
馋得肚里没油水的农家人直咽口水,忍不住,又只得抓了桌上放着瓜子花生来吃。
到中午开席,那就更热闹了。
唐木匠家迎了新媳妇儿回来,男女老少都围着看新媳妇。那边新人撒糖撒铜钱,小孩就挤在人群跟前捡。
等观礼结束,新人拜完天地,大伙儿就各自在位置坐好。
“上菜咯!”
随着帮厨一声吆喝,那端出来的掌盘里先是几个盘子垒在一起的凉菜。油炸花生米、瓜子糖果、油炸酥肉、凉拌三丝、卤猪耳朵……
凉菜上齐,再来热菜:莴笋肚条、肥肉炒蒜苗、萝卜炖汤……
最后是蒸菜:梅菜扣肉、甜烧白、蒸蹄髈……
“嚯!唐老爷子这是捡了金子,办这么好?!”
这一桌下来,没个二两银子拿不来。都顶得上县里酒楼一桌的席面儿了。
村人吃得满嘴流油,五脏庙那是爽快不已!
旁边知晓内情的人回他道:“那可不,跟捡了金子没差,听说是他大孙去县里给人富贵人家干活儿,人家掌事嬷……嬷嬷?是这么叫的吧,那掌事嬷嬷的女儿看上他了。”
“县里的?不说是镇上的吗?”
“老家是镇上的,人媳妇是家里的独苗,上头爹娘都在富贵人家干活儿,能没有油水嘛。”
“这可还真是,唐木船那傻小子有福气。”
“可不是!”
这唐家的席面摆得大,摆得宽。一个村的人都来了,直接坐了四十桌。
做席面的师父是镇上请的,银子是亲家跟自家一人一半。
唐木匠带着儿子招呼着客人,笑得那是眼睛都快没了。
这边大伙儿吃得爽快,一早赶往县里的叶以舒跟施唯两个又坐馄饨摊子上解决了一顿。
施唯送了自家爹打的猎物来卖,卖完之后也不耽搁,跟叶以舒一起回去了。
“要能赶得上,咱回去还能吃席哩。”施唯坐在叶以舒旁边,靠着他缩成熊猫。
叶以舒赶着牛,道:“来回四个时辰,回去都晚上了,赶得上才怪。”
“中午不能,晚上总能吧。”施唯双手拢着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嗡声道。
叶以舒眯眼避着风,道:“谁家还摆晚上?”
“唐家就摆啊。”施唯坐着冷,往后挪了挪藏到叶以舒背后去,额头往他背上一抵,“我可听说了,他家这次办得大呢。”
“那也是吃白日这顿剩下的。”
“能剩多少,你也不看看咱村里多少人家吃得起肉。”
叶以舒想了想,道:“也是。”
天不亮出来,到村口也天也擦黑。施唯赶了自家牛去牛棚,叶以舒就走回家里。
但见院门大开,却不见屋里有人。
叶以舒眉头一皱,喊道:“娘?”
忽然一阵响动,就见他小叔匆匆从房里出来。叶以舒道:“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正松不耐烦地冲他摆了摆手,然后离开了院子。
叶以舒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眯眼。
“哥儿啊,回来了。”门口,叶正坤跟施蒲柳先进门。后头豆苗蹦蹦跳跳跟小伙伴挥手,转身就冲到叶以舒面前。
眼睛亮亮的,叶以舒一看就知道他想问板栗卖了多少银子。
小家伙也跟着捡的,爹娘会分给他一份儿。
施蒲柳道:“吃饭没,娘去给你做。”
叶以舒道:“麻烦娘了。”
施蒲柳抿唇,浅浅一笑道:“煮个面,昨儿那鸡汤还有。”
“好。”
爷仨进屋,叶以舒将碎银子给他爹。豆苗兴冲冲地去抱自己存钱罐子来,打开一瞧——
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银子。
豆苗脸色一变,咬着唇要哭不哭,又匆匆往藏罐子的衣柜里找。
“豆苗,怎么了?”
“爹……银子,我的银子不见了……”
叶以舒忽然起身,道:“爹,你找找你们的。”
他自个儿屋里也放着二两,预备着给他娘继续买药的。
一家人在屋里翻找,忽然外面就听他奶过来拍门骂道:“天杀的!敢趁着老娘没在家偷银子,舒哥儿你……”
“娘!不见了,我们的也不见了。”叶正坤抖着手。忍得额角蹦出青筋。
豆苗跟在他爹身边红着眼睛,嘴角噘得能挂油壶。“呜……我的也没了。”
李四娘看他们不似作假,又见叶以舒出来手上拿着个空钱袋子,脸沉得滴水。
叶以舒道:“奶,你们回来前,我看着小叔匆匆出门。”
李四娘要骂,叶以舒先一步道:“奶要不信,就报官。”
老太太目光一晃,听他这样一说就知他没说假话。脚下一软,直直地跌坐在地,像没了魂儿似的。
嘴里念叨着:“没了、没了……”
“谁!!!!谁翻乱了老娘的屋子!”金兰一脸不善出门,看老大一家使劲儿搀扶着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老太太起来。
她心中一乱,再看叶以舒跟叶正坤一个黑脸,一个颓丧,心里有了预感。
她转身回屋翻找,匆匆打开那装银子的木匣子……
果真、果真空了!
空了!
“小婶,小叔刚走。”叶以舒道。
“叶正松!我杀了你!儿子以后念书的银子你也拿!”说着,便红着眼跑出了家门。
施蒲柳听到动静,下了面条出来。
见叶开粮这会儿也醉醺醺地回来,紧攥着衣摆问:“哥儿,你真、真看见了?”
叶以舒点头:“没准小婶还能追上。”
“追、追……老大,还不快去追回来!”老太太忽然回神,匆忙就跟了出去。
叶正坤也去追,豆苗也瘪着嘴跟上。
叶以舒将小孩一拉,道:“天黑了,你不能去。”
“哥……我的钱。”
叶以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顺着小孩的头发道:“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哥以后带你赚回来。”
小叔啊小叔,但愿你不要惹上什么大事儿。
半夜。
叶家屋里没亮油灯,但听到开院门的动静,都从屋里出来了。
叶正坤一脸疲惫,他奶跟小婶也默不作声。
看这样子,是没追回来。
“爹,人没追到?”
叶正坤沉声道:“你小婶看到了,但是我们追上去的他早跑没了人影。我们又去镇上找了三四圈,没见着人。”
叶以舒看向他小婶,道:“小婶,你知道小叔最近外出在做什么吗?”
金兰摇头,瞳孔里翻涌恨意。
她进了屋,便再没出来。
“回去睡吧,这事儿,咱明日再商量。”施蒲柳轻声道。
次日一早,家里人又出去找了。叶以舒想着他娘不能断的药,只好又带上弓箭和斧头,上山打猎去。
天色阴沉,墨云如盖。寒风瑟瑟,叶以舒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脸,埋头往林子里钻。
而叶家人在镇上找了又找,问了又问。最后还是没个叶正松的消息。
金兰瘫坐在地,无声垂泪。
她当是她男人还惦记着那女人,掏了家中的财产,带着那女人私奔去了。
叶开粮早上酒醒了知晓此时,大怒,又只得跟着人找。
他们问到那五娘的住处,里面搬了新人。却也不见叶正松。
又在外面耗尽一天,叶正坤道:“明日,我上县里找找吧。”
老两口说好,只能归家。
再说已经在山上呆了一天的叶以舒,山中跑了一天,没个收获。他在竹屋住下,打算等明日再瞧。
就这么一日一日,山上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叶以舒拖着手上刚打的鹿,脸上冻得通红,肩上堆着白雪,发丝也结了冰。
为了打这鹿,他在灌木丛里蹲了半天。索性这次没跑空。
鹿拿去卖了,能卖个二三十两。这下能彻底治好他娘的病,他爹以后也不用愁了。
山上下雪,山下却没下。
叶以舒抖落身上的雪花,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他甩了甩头,感觉有些晕眩。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着了凉,脑子难受得紧。
扛着鹿下山,会经过绕村的河。
叶以舒也不知怎的,看到眼前的小路飘飘忽忽。脚下一错,踩着那滑腻不已的石头扑通一下掉入了河中。
他试图爬起来,但棉衣沾湿了水,重得紧。
水里暖和,真暖和……
外面冷,田间地头又没个人。叶以舒忽然被一股窒息感袭来,他眸子忽然一睁,立马往岸上挣扎去。
渐渐的,头越来越疼,只听一声“哥”,他便松懈了劲儿往水里沉去。
叶以舒已经三天没下山,叶家人在这期间丢了银子,忙乱地找叶正松。
施蒲柳两边着急,看山上下雪了哥儿都还没下山,赶忙让丈夫去找。
豆苗机灵,跑去施家借了猎狗来。
谁知刚到山脚,就看那岸边一头鹿,河里一个人影浮浮沉沉。吓得叶正坤当时腿就软了。
急急忙忙捞起哥儿回家去,让他娘给换了衣服又泡热水,摸着身上那冷气儿才消失。
“哥儿、哥儿……”
叶以舒迷糊间听到有人叫他,他微微睁眼,见是他爹娘。
他道:“鹿……”
“鹿什么鹿,哪有你人重要!”施蒲柳气急,又心疼得眼睛泛酸。要不是她这身子,她哥儿至于这样吗?
叶以舒头还晕着,闭了闭眼,又睡去。
施蒲柳反复摸着他额头,担忧道:“豆苗,去看看你爹请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来了,来了!”
叶正坤请的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大夫开了药,施蒲柳就去给哥儿熬上了。
等给人喝了,摸着他身上温度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造孽……”说着,施蒲柳声音哽咽起来。她别过身去擦了擦眼泪,道:“以后不让你哥进山了。”
豆苗趴在床边,重重点头,也吓得眼眶发红。
天知道看见他哥在水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他跟爹吓得魂儿都没了。
“娘,宋大夫就是姐夫吗?”小家伙忽然问。
施蒲柳捂住他的嘴道:“别乱说,不是。”
豆苗道:“可是你们不是之前说……”
施蒲柳轻轻摇头。
豆苗沮丧:“要是是姐夫就好了,大哥哥以后受伤想看病就能看病。”
叶正坤听自家儿子这话,忽然给了他一下。
“哎哟!”豆苗捂头。
叶正坤瞪他道:“哪能这么说!”
施蒲柳也赶忙道:“什么生病,呸呸呸!”
豆苗捂嘴,知道自己说错了又赶紧跟着“呸呸呸”。
一家人在屋里守了一会儿,外边李四娘见人不干活儿又吵吵起来。施蒲柳跟叶正坤无法,只能出去。
豆苗留在屋里,施蒲柳关门时还叮嘱:“别吵着你大哥睡觉,时不时摸一摸他额头,要是摸着不对劲儿赶紧出来告诉我们。”
豆苗应声,在床榻上坐下。
这会儿还没到下午,农家里过了农忙,活儿轻但也杂。
鸡鸭要喂养。猪草要打,弄回来后还得剁碎了混着米糠煮熟。
施蒲柳在家除却给一家人洗衣,其余时候都是围着灶台打转。
叶正坤作为家里唯一能干活儿,也听指挥的壮年劳力。还得进山打柴,翻地,挑水,舂米,给菜地施肥……
就是出去上工了,这些活儿也会堆积起来等着他来做。
除非叶以舒不上山的时候能帮帮他。
至于叶开粮跟李四娘……那便想怎么歇着就怎么歇着。
冬日农闲,那些个老头老太太就喜欢聚在一起闲聊,按说金兰那诋毁自家人的事儿也过去有几个月了,老两口该闲不住往外走走去。
但银子丢了,也找了这么多天了,多半是找不回来了。老两口也知道,便更是难受,藏在屋子里不出。
他们一心等着叶正松回来,到时候就有他好看!
这等啊等,叶以舒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人就回来了。
清晨,下林村被山岚缭绕,薄雾蔼蔼。
那雾气深重,十米不见人。
施蒲柳早上进灶屋烧热水忙活。忽然见院中闪过一道影,转头去,隔着门往外望却不见人分毫。
正害怕是什么鬼影呢,就听西厢房里一声惊叫。
全家忙穿了衣服出来,靠近西厢房一瞧,就见叶正松跪在地上被金兰拎着领口挣脱不得。
李四娘被吵醒了清梦,刚要吵吵,见是自己小儿子回来了,脸上一喜。
但又想起全家那丢失的银子,抄起院子里的扫帚就冲着人打去。
“还回来,你还敢回来!看老娘不打死你这个败家子!”李四娘憋了足足三日的愤怒尽数发泄出来,打得叶正松在屋里抱头鼠窜。
西厢房里好一通混乱,等到叶开粮起来了,那被打得哀哀唤疼的叶正松才被提溜到堂屋里跪着。
叶开粮看着这个自己最宠爱的儿子。
他把叶家的一切希望寄托于他,但如今看来,这就是个纯粹的败家子儿。
他忍着怒气,道:“叶正松,家里的银子呢?”
叶正松低着头,嗫嚅道:“爹、爹我没拿啊,什么银子?”
“没拿银子当初你媳妇找到你的时候你跑什么跑?!只要你把银子还回来,我就既往不咎。”
“爹……没、没拿,我没拿!”叶正松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看他爹。
金兰见他这怂样,恼恨不已道:“你还说没拿!舒哥儿亲眼看见你从屋里出来的!我们去镇上找了你那么久,你说,你把金宝念书的银子拿去哪儿了?!”
叶正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佝着背不敢言语。
叶开粮忍了又忍,抓起叶正松的衣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李四娘心肝儿一颤,下意识上前要拦。可想起那是他们老两口攒下的棺材本儿,也就忍了下来。
她走到叶正松面前,苦口婆心道:“儿啊,算娘求你,你把银子拿哪儿去了你拿回来。娘跟你爹还要靠着那银子养老呢。”
“娘……我、我……”叶正松捂着脸,看不得他娘哀求的眼神,又闷不做声。
叶正坤站立在一旁,看他娘从没对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他心酸,也无力。
还有自己那攒了好几年的银子,给哥儿说媒的媒人钱……叶正坤手捏得咯吱咯吱响。
叶开粮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面上抽搐,手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叶正松!你还有没有良心!”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要什么家里没给你,你还偷银子!今儿你要是不把银子拿出来,我当没你这个儿子!”
“爹,我、我没拿,没拿!”叶正松做贼心虚,跪着往前几步紧紧抓住老头的裤腿,“舒哥儿看着我从房子里出来就是我拿的!怎么就不是家里进了贼,贼人拿的!”
“那你躲什么?啊!那你媳妇找你你躲什么?”叶开粮巴掌打在叶正松脸上,气不过,又上脚踹。
叶正松捂头躲藏,嚎道:“疼啊爹!”
叶开粮手不停,边打边骂:“你躲什么?!你拿不拿?拿不拿!”
“疼,爹别打了。别打了……我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了!”
薄雾渐渐散去,堂屋里噼里啪啦的动静一直没停下来过。间或掺杂着女人的哀求声,咒骂声……
施蒲柳想着自家那银子,疼得心肝儿颤抖。
那是他们家辛辛苦苦,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啊!他男人扛了多少沙包袋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哥儿又进了多少次山!还有他豆苗的零花钱都给摸去了!
这是个当弟弟该做的,是当人小叔该做的事儿吗?!
简直……简直混蛋!
不是人!
施蒲柳气得站不稳,手撑着灶台手指抓得泛白。
“别动这么大气性,药喝了没?”
门口光影被挡住,听声儿是自家丈夫,施蒲柳忙回过头去攀住男人胳膊问:“银子呢?”
叶正坤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凳子上搓了搓脑袋。
“他不肯说。”
“多半,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