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弦坐在沙发上,陆秀洁给他端来一杯糖水:“月月,喝口水。”
“谢谢妈。”陆秋弦双手接过,陆秀洁在他旁边坐下,心疼地摸他头发。
陆秋弦喝了口糖水,虽然是夏天,可他手心出了冷汗,急需握着暖和的糖水热一热:“什么时候的事。”
陆秀洁道:“就……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赵大伟找上门来,说他是陆秋弦的亲生父亲。
随后一直赖在他们的店里,每天点吃的点喝的,不付钱,还发酒疯,把客人都吓跑了。
原本生意兴隆的店,到现在萧条无比。
陆秋弦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他一个吗?”
陆秀洁点头:“嗯,听他说,他老婆几年前去世了。”
赵大伟跟她说,他的老婆,也就是陆秋弦的亲生母亲,18年前把1岁的陆秋弦丢在街头。
只因为陆秋弦生了病,村里医生看不好,他们夫妻俩不想花钱,于是在一个秋夜,赵大伟的老婆遛上镇子,把陆秋弦丢了。
回去后夫妻俩想再生个健康的。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那几年再怎么努力,就是怀不上孩子。
因为怀不上孩子,就想着把陆秋弦找回来,说不定有好心人已经把他病治好了,夫妻俩寻思着占个便宜,哪知道打听了很久都没找到,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八年前,赵大伟的老婆不小心被村长家的牛踩死,给赵大伟赔了不少钱,赵大伟工作也不做了,辞职回家享受,很快就霍霍光了。
没钱,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又是个好吃懒做的,终于想到了他还有个丢掉的儿子。
18年了,算上来他儿子19岁了,要是有命活下来,再怎么没出息,也能进厂打工,养他这个老父亲了。
或许是因为金钱驱使,赵大伟坚持不懈地找了陆秋弦两年,终于找到了这里。
陆秋弦听完,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赵大伟还能活着?为什么没有被雷劈死呢!
“他……”陆秋弦喉间泛上酸液,“他想把我要回去?”
“月月。”陆秀洁抓住他的手,“妈妈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虽然……虽然我有想过,如果你的亲生父母条件比妈好,妈妈就尊重你的意愿——”
“妈!”陆秋弦湿润着眼眶看她,“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无论他们是贫穷还是富有,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有一个亲生母亲,是你!”
陆秀洁也哭了,她抱住陆秋弦:“好孩子,我不会把你让出去的……你是妈妈的孩子。”
陆秋弦埋在陆秀洁肩膀上,泪水打湿她的衣服:“妈妈……”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大伟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能在这里赖一个月。
陆秀洁安抚他:“不知道,再等等看吧。”
“你报警了吗?”陆秋弦问。
“报警了,没办法,抓进去两天就放出来了,根本,根本甩不掉。”
陆秋弦急切地望着陆妈妈:“妈妈,我们搬家吧。”
“搬家?”陆秀洁说,“搬哪里去,只要我们在这座城市,他就会找到我们,而且你还要读书啊,我们怎么搬走?”
陆秋弦沉默,想想也是,妈妈的店就不能这么不管了,只要他们在H城,赵大伟肯定还会找到他们。
“先不说这个了,月月,你去休息一下吧。”陆秀洁拍拍他的手,“这么晚到这里,肯定累了吧。”
“嗯。”陆秋弦点头,把糖水喝完,起身回房间。
他没有想到,平静的生活这么快就被打破。
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陆秋弦盯着天花板,头痛欲裂。
手机响了一声。
江帆迟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陆秋弦捞过手机,看到江帆迟的名字,眼眶湿润,他擦擦眼睛,回复他:【嗯。】
江帆迟:【行,阿姨怎么样?记得帮我问个好。】
陆秋弦:【挺好的。】
江帆迟:【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记得想我。】
陆秋弦:【嗯。】
关掉手机,陆秋弦脱力地躺下去,眼皮子打架打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十五岁的那年。
那年陆秋弦考上了不错的高中,家里也买了套新房子,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准备搬家的前几天,陆秋弦帮妈妈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打开某个抽屉,陆秋弦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却看到房产证下压着另一本红册子。
陆秋弦看到红册子上金光闪闪的收养证几个字。
他怀着疑惑的心情,打开来,却看到自己和妈妈的名字印在上面。
收养人:陆秀洁。
被收养人:陆秋弦。
这一发现对十五岁的陆秋弦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哇得一声,嚎啕大哭,把在厨房的陆秀洁吓得跑过来。
看到陆秋弦手里拿着的东西,陆秀洁的脸色发白:“月月!”
“妈妈……”陆秋弦哭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月月是妈妈的孩子,就是妈妈的孩子!”陆秀洁紧紧抱住陆秋弦。
陆秋弦被打击到哭了整整五天,才逐渐冷静下来。
“妈妈,我只有你一个母亲。”陆秋弦说,“无论他们是穷人还是富人,都跟我没有关系。”
陆秋弦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他睁开眼,眼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已经是半夜,窗外丝丝月光渗透进来,室内开着空调,冷到心里。
陆秋弦开了床头灯坐起来,蜷缩着身体,抱住膝盖哭。
很快,太阳升起来。
陆秋弦用冷水敷了一会儿眼睛,才敢走出去。
陆秀洁静静地坐在餐桌边。
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看见陆秋弦,陆秀洁才笑:“月月,来吃饭了。”
陆秋弦发现妈妈的眼睛也有些肿,他点头坐下,吃着生煎。
“妈妈已经跟老王他们说了,暂时不上班,工资照发。”陆秀洁喝了口豆浆,“妈也不去店里了,这几天陪陪你。”
“赵大伟……应该暂时找不到这里。”陆秀洁说。
他们家离店有一段距离,赵大伟目前是追不过来的。
陆秋弦吞下生煎,点点头。
于是这几天,陆秋弦和妈妈就待在家里。
看电视,吃东西,母子俩说说话,心情好了很多。
有时候江帆迟会发消息找他,陆秋弦笑眯眯地回消息。
陆秀洁看到了,笑道:“跟谁发消息呀。”
“……”陆秋弦红了下脸,没打算瞒着妈妈,就说他跟江帆迟在谈恋爱。
“你跟小江?”陆秀洁惊喜。
“之前我就看小江是个好孩子。”陆秀洁点头,“妈妈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很放心。”
陆秋弦听了高兴,忙给江帆迟发消息:【迟迟,我妈妈说她对你很放心!】
江帆迟:【真的?那我改天一定要登门拜访一下。】
陆秋弦有些慌:【不用不用!还早呢,再过段时间吧。】
江帆迟:【跟你开玩笑的,等我们谈个一年吧,那时候我再正式上门比较好。】
陆秋弦松口气:【嗯。】
江帆迟:【最近在干什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陆秋弦咬了下唇,撒谎:【在家不方便。】
江帆迟:【好了,知道你脸皮薄,不能当着阿姨的面打,晚上偷偷给我打不行吗?】
陆秋弦:【我怕我妈突然敲门……】
江帆迟:【行吧,那就发消息吧。】
陆秋弦:【嗯嗯。】
其实他并不是不想和江帆迟打电话。
只是……江帆迟能看出他的细微表情,肯定能看出他心里有事。
陆秋弦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无处遁形,他不想让迟迟知道赵大伟的事。
他怕江帆迟找过来,也怕赵大伟找上江帆迟。
已经很麻烦了,陆秋弦不想再添一个麻烦。
想到赵大伟,陆秋弦又沉了脸色。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
第二天,陆秋弦去小区超市买菜。
超市人来人往,他比较警惕,边拿东西,边看有没有什么人跟着他。
“干什么你!偷东西!跟我去警察局!”一工作人员抓住一男子大叫。
陆秋弦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男子转过头来他才松口气。
幸好不是赵大伟。
工作人员叫着,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
陆秋弦付完款立刻出门回家。
不知怎么,他今天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眼皮一直跳,天气也阴阴的。
还是快点回去吧,这些天都不要出来了。
陆秋弦揉揉眼睛,想笑,明明自己没犯什么罪,却跟做贼似的逃窜。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赶,身前却突然被挡住了。
“儿子啊,你可让我好找!”赵大伟操着一口黄牙,对陆秋弦笑。
陆秋弦直直地对上他,脸刷得一下就白了。
“你……你别过来。”陆秋弦抱住塑料袋往后退。
“好好好,爸爸不过来。”赵大伟说,“瞧我儿子,细皮嫩肉的,跟我们这种农村吃苦的就是不一样啊。”
“听说你是大学生?”赵大伟笑得眼皮皱起,“真有出息!”
不同于陆秋弦,赵大伟身材臃肿,皮肤粗糙黝黑,虽然五官跟陆秋弦有几份相似,但皮相丑得吓人,把整个面容都扭曲了。
陆秋弦低头不想看他:“我……我没出息。你不要来了。”
“你没出息?你少放屁了!他们都说你考的全省最好的大学!出来年薪几十万!”赵大伟目光贪婪,“爸爸找你找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你是时候该报答我了!”
“你不是我爸爸!”陆秋弦瞪他,“我没有爸爸!我也不想认你!你快走吧,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了。”
“你这不孝子!”赵大伟上来扯他胳膊,“怎么跟老子说话呢,给我钱!妈的,废了那么多口水连口酒都喝不上!”
他身上臭烘烘的,陆秋弦疯狂挣扎,挣脱后撒腿逃跑。
却因为慌不择路,被台阶绊倒,被赵大伟抓住,往最近的楼道里拖。
陆秋弦被摔在地上,赵大伟吐了口痰:“小兔崽子,要不是你妈把你丢了,你有机会在这吃香喝辣的吗?啊?!”
陆秋弦的半边身体沾了灰尘,他爬起来,明亮的眼睛瞪着赵大伟:“你不是我爸爸。”
“老子就是你爸!你就应该孝敬我!”赵大伟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陆秋弦被打倒在地,懵了一瞬,随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一滴一滴的,是鲜红的血。
“他妈的,凭什么你吃香的喝辣的,放老子受苦!”赵大伟指着他的鼻子啐了一口。
陆秋弦脑子嗡嗡的,抓了一把地上的尘土,爬起来。
“你说的对,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肯定和你们一起受苦。”陆秋弦抹了把嘴角的血说,“所以我要谢谢你们把我扔了。”
赵大伟:“你说什么?”
陆秋弦盯着他:“像你们这样的烂人,活成这样都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