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适合看星星, 灰蒙蒙的云层遮住视野,连月亮都只剩朦胧一层浅淡光芒。
颜桑用高昂的天文望远镜寻找好久,连最常见的北斗七星都没看见。
今夜星星太少。
颜桑趴在栏杆上, 看着对面别墅的灯火明亮。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只有两度, 山上气温更低, 颜桑拿出手机拍一张头顶的漆黑天空。
颜桑:[特意来看星星, 但没有星星。]
收到消息的吴瑶:[?]
吴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问颜桑现在在哪儿。
夜晚的灯光衬得颜桑比平时更白, 他回道:“在外面玩。”
第一次使用天文望远镜,颜桑难得升起一点分享欲, 但他朋友实在太少,能贸然发条消息的过去的朋友更少。
翻来翻去,也只有一个吴瑶。
吴瑶皱紧了眉:“这么晚?你一个人?”
颜桑笑:“没有,和朋友一起。”
吴瑶年龄虽然比颜桑小, 但因为颜桑身体原因,两人相处时她更像年长的那个, 比如现在:
“你和谁一起啊?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回屋里。”
颜桑翻转镜头给她看旁边的望远镜:
“现在就我一个。”
吴瑶了解颜桑的社交圈,问:“你和季砚沉在一起?”
不然大晚上的怎么会心血来潮跑山上去看星星。
颜桑:“……没有。”
鉴于颜桑有吓死人的前科,吴瑶让他发一个定位:
“我看看你在哪儿。”
颜桑依言发了过去, 吴瑶眼睛瞪大:“你怎么跑郊区去了?”
“和朋友来看明天的越野比赛。”颜桑道:“今晚在山上过夜。”
吴瑶:……
你还不如说是和前男友在一起。
吴瑶眼里的担忧没掩饰好, 颜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让她不要担心:
“不会有事的。”
吴瑶不放心,问:“丁医生那里你去过吗?”
“去过了。”颜桑长叹一声:“花了一大笔钱。”
吴瑶被颜桑这副肉疼的模样逗笑,笑了好久才道:
“只要你没事,花点钱没事的。”
“我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到时候你没钱我可以养你。”
“光翎”换了老总后,没像吴瑶担心的那样大范围裁员。
她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颜桑笑着说也不至于。
看着颜桑脸上的笑容, 吴瑶忽然有些感慨:“哥,本来你说你要来宁城,我是和妈一样反对的。”
对于BPD患者来说,故地重游并不是什么好事。
吴瑶一直担心颜桑的状态,但在云市这几年,药物干预和心治疗都没落下过,颜桑的病情却时好时坏。
后来颜桑的妈妈去世后,颜桑状态更差。
他们都怕颜桑心里绷着的那条弦断了。
直到有一天,颜桑突然说要来宁城,家里商量了一轮,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吴瑶其实很怕颜桑见季砚沉,后来旁敲侧击,知道季砚沉并没有诱发颜桑的病症才放心。
事实证明,颜桑来宁城是对的。
颜桑听后笑了笑:“我总不能在云市待一辈子。”
吴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云市怎么了,春暖花开,多适合养老。”
颜桑回:“那等以后我们老了回去养老。”
吴瑶撇嘴,说颜桑现在人和心都在宁城,哪里愿意回云市。
颜桑咳了一声,没说话。
社畜还有PPT要赶,吴瑶没跟颜桑闲聊多久,愁容满面去加班了。
通话结束,身边归于寂静。
大门处有车灯亮起,又有人加入别墅的派对。
颜桑又摆弄了一阵望远镜,入目还是漆黑一片,和肉眼看没什么区别。
“怎么一颗星星都没有?”
颜桑疑惑嘀咕。
就算雾霾再大,这么好的设备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吧?
“因为你没调校。”
人声从背后冷不丁响起,颜桑吓了一跳,扭头看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不对。
“你怎么来了?”
季砚沉从里面走出来,反问:“我不能来?”
颜桑:“陆哥不是说你很忙?”
怎么看,男人都不像是对越野比赛感兴趣的样子。
季砚沉在他面前站定,乌沉沉的眼眸落在他身上:“你问他了?”
“……”
颜桑镇定自若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砚沉平静开口:“在你跟吴瑶说要在这里过夜的时候。”
颜桑:“?”
那不是已经来了很久了??
颜桑看向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所以你一直站在那儿?”
站在那儿偷听我们说话?
季砚沉并没有自己偷听的自觉,从容开口:“看你们聊得开心,便没有开口打扰。”
颜桑:“……?”
那要谢谢你的体贴吗?
季砚沉看他一眼:“不用谢。”
颜桑:“……”
季砚沉调试望远镜,颜桑站在他旁边看着:“我以为是调试好的。”
他第一次操作专业的天文望远镜,怎么使用都是上网搜索,没想到还有遗漏步骤。
面对这个部件精密的仪器,季砚沉看上去很熟练:
“不同的天气环境,需要调校的参数也不同。”
颜桑似懂非懂,有些崇拜:“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懂。”
听出颜桑语气里的羡慕,季砚沉直起身,略一偏头:“要不要学?”
颜桑双眼一亮。
要!
两分钟后,颜桑看着近在咫尺的季砚沉,很想把那个“要”字吞回去。
季砚沉没有看颜桑,但按了按他的手:“颜桑,别看我,看目镜。”
颜桑心重重一跳,火烧似的仓促移开视线。
季砚沉只当没看见身边人泛红的耳尖,握着他的手调试望远镜:
“先对齐远处的发光体,那座大楼就行,调整焦距……这是导星装置……”
季砚沉手把手教得很仔细,颜桑极力想解男人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心跳实在过于剧烈,躁动得他其实不太听得清楚耳边的声音。
他没想到是这个“学”法。
他被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彻底裹挟。
心神比眼神还慌乱。
“颜桑。”
季砚沉突然停下教学,叫他的名字。
以为走神被发现的颜桑眼睫一颤,仓促抬头:“啊、啊?”
季砚沉微微直起身,对他道:“下雪了。”
颜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
细小的雪花飘飘扬扬。
真的下雪了。
一片雪花被风托着,恰好落到颜桑长而密的睫毛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条件反射闭眼。
颜桑想揉眼睛,手刚抬起就被人抓住了。
“别动。”
闭着眼睛的颜桑僵着身体,真的就乖乖不动了。
细雪无声下落,季砚沉垂眸看着眼皮不断颤动的人,再次叫他的名字:
“颜桑。”
望远镜后,两人站得极近。
颜桑能感受到雪在他脸上融化的细小变化,他莫名不敢睁眼,应了一声。
听着他飘忽的声音,季砚沉眸光一暗,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颜桑心跟着胳膊一起下垂,下一秒,一抹温热轻轻覆上他眼睛,擦去了化在他眼睫的雪水。
季砚沉动作很轻,比起擦拭,更像是在拨动颜桑的睫毛。
颜桑觉得痒,刚想睁开眼,男人却捂住他的双眼。
眼前彻底一黑的颜桑:“?”
被剥夺了视线的颜桑茫然:“怎、怎么了?”
眼睫扫过手心带来微痒的酥麻。
季砚沉盯着他瓷白的脸,问:“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来吗?”
颜桑试图解这转回去的话题:“你也想看比赛?”
他回答完后,男人一直没说话,颜桑也不知道自己答对了还是没对。
季砚沉的安静让颜桑莫名心慌,他张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男人又问了他一句。
颜桑:“?”
男人的态度并不强势,询问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平静绅士,但颜桑还是怀疑自己被冻幻听了。
颜桑脑中空白一片,惊疑不定:“你…你说什么?”
季砚沉没有再重复一遍。
男人一只手捂着颜桑的双眼,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唇|瓣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颜桑瞬间睁大了眼。
颜桑大脑已经宕机,男人停顿两秒,随后颜桑下唇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被咬的颜桑“嘶”了一声,吃痛下本能张嘴,这个动作给了男人方便,微凉的气息席卷了他的口腔,覆在他脑后的力道逐渐加大。
颜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连季砚沉什么时候松开了捂着他的眼睛的手都不知道。
颜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亲成了呆愣的木头。
雪逐渐变大,木头被人带进室内。
等被后背抵上墙时,颜桑骤然回过神来,赶紧双手抵住季砚沉的胸膛:
“等、等…等一一下。”
颜桑结结巴巴挡住男人,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季砚沉在做什么?!
他刚才是跳过了什么关键剧情吗?!
望着眉目冷峻的男人,匪夷所思的颜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问他在做什么。
难道脑子被冻傻的不是自己?
季砚沉眸光沉静:“你不是让我亲你?”
颜桑:“???”
什么时候?
季砚沉语调平直:“季砚沉,你亲亲我。”
颜桑:“……?”
颜桑懵了好一会儿,生锈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季砚沉在学自己当初在张总别墅说的话。
得到解惑的颜桑更迷茫了——
那不是他情急之下他不得已为之吗?!
季砚沉怎么还当真了?!
不对,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跟刚才的事有联系吗?
颜桑呆呆地望着季砚沉,很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季砚沉。”颜桑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你现在……”
神智是清楚的吗?
季砚沉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你这八年,一直在云市?”
颜桑心情复杂:确认了,神智不清楚。
不然这话题不会一波三折,拐了又拐。
季砚沉抬手轻轻按住颜桑上下滚动的喉结,乌沉的眼眸盯着他:
“丁医生是谁?”
颜桑整个人骤然一僵,抿紧了唇。
季砚沉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微沉。
季砚沉不是故意偷听颜桑和吴瑶的聊天,只是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吴瑶提起了丁医生。
没有透露太多信息,但足够引起季砚沉的怀疑——
颜桑八年前一声不响的消失,是否另有隐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颜桑连自己的前途一起放弃?
季砚沉之前受颜桑无名指上的戒指误导,以为他已经移情别恋,但事实证明是他误会了。
颜桑一直单身。
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里藏住的雀跃开心也不是他的妄想。
他并不讨厌自己。
连自己故意接近,也只是红着耳尖并不抗拒躲避。
从听到两人谈话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季砚沉已经想通了一切。
他并不急着找寻以前的真相。
他也不可能再浪费一个八年。
季砚沉敛了神色,换了话题:
“颜桑,你知道一段亲密关系建立和取消,都需要两人同意吗?”
颜桑定了定神,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季砚沉指腹在他光滑的脖颈摩挲,像是冷血动物在打量哪里要下口似的,缓缓开口:
“我只是提醒你。”
颜桑:“……啊?”
季砚沉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离开了他的脆弱的脖颈:
“回去吧。”
颜桑:“……?”
这都什么跟什么?
被季砚沉这么一打岔,颜桑彻底把那一个突兀的吻抛在脑后,回别墅的路上,满脑子都在自己刚才和吴瑶都说了些什么——
有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而季砚沉又靠那些信息量,又能猜出了些什么。
比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季砚沉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患有BPD这件事更令颜桑在意。
颜桑从不觉得患病是一件不能被人知道的难堪事,但唯独季砚沉不行。
所有人都可以知道他不是一个正常人,只有季砚沉不行。
“你就是一个精神病,变态!”
母亲撕心裂肺的控诉还在耳边回响。
所有人都行,颜桑唯独不想从季砚沉嘴里听见这些话。
季砚沉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偷听自己和吴瑶说话?
明明都已经听到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就不能体面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颜桑。”
负面情绪如野草疯长,心里一团乱麻的颜桑听见季砚沉的声音,眉头皱起,甚至来不及调整语气,硬邦邦回:
“干什么?”
颜桑生硬的回答听得男人眉毛微挑:“在生气?”
颜桑顿了顿,随即又想——
我不该生气吗?
想到这里,颜桑又有了底气:“不可以吗?”
“可以。”季砚沉道。
颜桑听后底气更足了:“季砚沉,我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你刚才的行为,是非常不妥当的!
季砚沉把伞往气鼓鼓的人头顶倾斜,再次学他的语气:
“颜桑,我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