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张伦眼中微微有光, 是那种属于阴曲流眼中独有的光,看的云方有些心猿意马。
“怎么?难不成这不是梦?”
原来张伦将这当成了梦境。
云方笑笑, “是梦,你好好休息。”
“梦里的你为什么这么打扮?”张伦侧首笑道,“穿的和江湖骗子一样。”
云方苦笑一声,“随手捡来的,将就着穿吧。”
“我预料到你很穷,没想到你这么穷?连衣服都需要捡着穿了吗?罢了,你给我地址, 我差人给你送些银钱过去。”张伦学着云方的样子, 枕着自己的双手,仰面朝天的看着床顶,“别人的衣服脏兮兮的,你穿上我看着不舒服。”
云方突然笑起来, “嗯?看着不舒服?你不是说提了裤子就走,江湖不见?怎么还管看着舒服不舒服?”
“呵呵。”张伦干笑两声, 扭过头去看着屋子里的其他摆设,许久后才慢悠悠的回道:“给我个地址,回头我给你送点银钱, 我的人总不能过的太寒酸。”
“多谢。不过我觉得我现在过的很好,还用不到你来救济。这身行头也是暂时...”
“要你给我地址就给我地址, 怎么罗里吧嗦的。给你钱都不要, 你想要什么?西北风吗?”张伦有些不悦道, “虽说是在梦里, 你不要以为老和我对着干我就不敢打你啊。”
云方倒是来了兴趣,“打我?凭你?你现在能起得来床?”云方探过张伦的脉搏,虽然已经恢复了不少活力, 但是相较于一般人脉搏还是差的许多,需要再好好的休息才能慢慢的补回来。所以云方料定张伦只是嘴上功夫厉害,笑道:“不要硬撑着,回头身上这疼那疼的可没人帮的了你。”
张伦闻言将云方的一条手臂直接搭在了自己的后颈上,侧身对着云方眯起眼睛,道:“你是在挑衅我吗?云方?”
“是又怎么样?你还准备反击吗?”云方眨眨眼。
“呵呵,我的梦境里,你还敢如此嚣张,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自己的头上还有人外人。你给我过来。”张伦的手托着云方的后背往前使劲一拽,将人直接推到了自己的怀中,“让你看看挑衅我的下场。”
——
院子里的天蒙蒙亮,有鸟儿在院中的树枝上开始轻声唱歌,院子里的下人们也开始洒扫布置,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
云方起身看看身边睡得香甜的张伦,仍是不放心的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方才心安理得的重新戴上面纱,拿起门后的幌子出了门。
云方准备悄悄的从偏门出去就得了,省的惊动太多人,惹起新的麻烦。
结果云方的手还没从张伦房间的门板上拿下来,身后已经站着三个小厮,端水的,端桶的,端脸盆的,一应俱全。
三个小厮冲着云方齐声笑道:“我们是奉了老爷的命令来伺候郎中您洗漱的。”
云方摆摆手:“不必了,去和你们老爷说一声,我这就走了。你们家少爷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只需要好生调养就好,相信你们府上对于调养一事应该是深有心得,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告辞。”
“郎中!您稍等,您要走的话,我们得通知老爷一声才行,不然老爷醒来发现您不在,会责骂我们没有伺候好您的。”
云方不顾三人的阻拦,执意下了台阶,准备虚晃一招躲出这人肉包围圈。
“郎中,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表哥呢?怎么样?好了没?”孟自诩头顶着湿漉漉的毛巾出现在了院门口,看到几个人正在僵持,笑着抬腿走了进来。
孟自诩走近了才看到这几个小厮的手里还端着东西,“怎么这么没礼貌,看来表哥平日里太惯着你们了。和客人说话的时候怎么能端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呢?郎中,你这是要出去?怎么也得吃过早饭,让我爹好好感谢一下你才能走啊,不然那就是我们的失礼了。”
孟自诩边说边走到了云方的面前,一把将云方手中的幌子接了过去,云方一怔,看着孟自诩有些出神。
这小子的力气有这么大的吗?
云方低头看着自己变得空荡荡的手掌,笑道:“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早饭就不在府上叨扰了,就此别过。”
“郎中,诊金还没给呢,就这么走吗?”
云方定住脚步,转身看向孟自诩。
孟自诩还是孟自诩的模样,眉眼身形,都和云方记忆中的没有差别。
可是为什么云方隐隐的觉得这个孟自诩和之前的孟自诩有些不一样呢?
孟自诩扛着云方的幌子直接去了大院子,将幌子往门口一放,拍手道:“赶紧上早饭,郎中吃了还要上路。”
正巧,孟老爷也漫步朝着饭厅走过来,看到自己的儿子顶着白毛巾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道:“大早上的也不知道避讳,你顶着白毛巾做什么?当孝子吗?还不赶紧给我扯下来。”
孟自诩冲着云方吐了吐舌头,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毛巾,道:“老顽固都这样,别在意。”
孟自诩早上洗过头,头发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擦干,毛巾一下来,孟自诩头发上的水珠子立马和断了线的雨滴一样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孟自诩脚边的石板阶上,很快就滴湿了一大片。
“郎中昨晚辛苦了,来,一起吃些早饭吧。”
“孟老爷,我还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行...”
“哎,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比不上吃早饭重要。人是铁饭是钢,早饭吃饱才能上工。来,别嫌简陋,多少的吃一点吧。”孟老爷侧身邀请道。
云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脸热情的孟老爷,只得点头,“那就听老爷的,感谢款待。”
“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把你脑袋上的毛儿重新给我扎好,这么乱糟糟的在客人面前,成何体统。”孟老爷冲着孟自诩抬起了脚准备踢上去,孟自诩反应快,“嗷嗷”喊着就跑了出去,不忘喊道:“给我留点小咸菜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自诩几乎是一路飞奔的回去换了衣服,整理了头发,等他神清气爽的再出现在饭厅的时候,只有一个孟老爷还在端着碗喝粥,郎中早就没了人影儿。
“爹,人呢?”
“你爹我这不是坐着呢吗?看不到?”
孟自诩跨坐在凳子上,笑道:“当然不是说的你,问你郎中呢?怎么没人了?”
“奥,走了,他说还有别人的邀约不能食言,吃了两口就匆匆走了。我给了他不少的银钱,他一并带走了。”孟老爷放下手中的粥碗,“郎中走的时候叮嘱我,你表哥的身子还是虚,一定要好好的进补。你去咱家铺子里再取几棵镇店用的好参来,一会儿交给厨房给你表哥做了送过去。”
孟自诩:“镇店用的怎么比得上我们自己收藏的,我一会儿就去把你屋子里那一株千年老人参给表哥炖了,你说好不好?”
本以为孟老爷会生气孟自诩的败家,谁知他一听当即笑起来,“得亏你还记得这么个宝贝,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没错,那东西最好,你吃了饭就去拿,送到厨房让他们好生处理。不错,知道给你表哥好好进补身体了,有点长进。”
孟自诩:“怎么?看爹的样子,您要出门?去哪儿?”
“生意上的事情,我需要去处理一下。你今日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府上待着。若是你表哥醒了需要什么你就去置办。如果他有什么不舒服的,找郎中,顺便派人去找我回来,记住了吗?”孟老爷扶着肚子走到门口,又扭头说道:“你表哥睡得沉,没什么事不要打扰他休息。”
孟自诩端着碗看到孟老爷匆匆的出了门,立马三下五除二的将自己碗里的饭都吃了个干净,蹦蹦跳跳的去往了孟老爷的房间扒翻那棵千年人参。
孟老爷的房间孟自诩早就来了无数次,也悄悄的扒翻过无数次,像是这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进来翻腾还是头一次,所以进门后这个随手关上门窗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站在密闭的屋子里,孟自诩托着腮帮子回想着孟老爷的千年人参在哪里供着,随即将目光落在了这屋子里的架子上的最顶端。
红绸裹着一个长方盒子,估摸着就是这个东西了。
孟自诩拉来了凳子踩在脚底下,才将将够到这红绸布的包裹着的盒子。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果然是用金线束缚着的人参。
虽说千年人参是夸张,但是这棵人参一定是个珍品,这一点毋庸置疑。
孟自诩抱着盒子准备去往后厨将东西交给一个稳妥的厨子处理了,孟自诩脚步轻快,时不时的跳两步,和院子里上下飞舞的小蝴蝶互相较量着身体的轻盈。
长廊一转弯,孟自诩差点撞上了刚刚出门的张伦。
孟自诩发现自己要撞上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后,紧急收住脚步想要停下来,可是自己玩儿的太兴奋,距离太短,眼看着是不能停住了,索性双手往上一抛,扔了盒子,自己一个侧身往旁边的花丛中倒了下去。
“哎吆!”孟自诩被花丛里的花刺刺的浑身难受,慢慢的扶着柱子站起身,对着张伦傻笑,“表哥,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身子还没好,不是应该多多休息吗?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不是那棵极品的人参吗?怎么拿出来了?要送给谁?”张伦靠坐在廊下,小心的打开了木盒子。
“不送人,给你吃的。爹说你需要补一补,特意让我找出来给你炖汤补补身子的。”孟自诩从花丛中拍打掉身上的绿叶红花,慢吞吞的走上来:“我这不正想往厨房送来吗?迎头遇到了你,幸亏我眼疾手快,要是不小心撞到你,你这刚刚捡回来的小命就要折在我手里了。爹知道了一定打死我去陪你。”孟自诩看张伦低头盯着盒子里的人参看的认真,凑上去笑道:“如假包换的老参,我爹一向把它当宝贝一样的供起来,平常连摸都不让我摸的,还是表哥脸面大,我说让人炖了给你吃就立马炖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嘿嘿,只要你能好起来,别说炖了它,炖了我都行。”孟自诩说完在张伦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我瞅着你脸色确实好多了,看来昨晚的郎中的确有用,也不枉我半夜三更的去大街上给你捉人。哈哈,看来也是表哥你命好,让我出门就遇到了江湖郎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郎中?半夜?你是说昨晚有郎中来看过我?”张伦蹙眉问道。
“怎么?表哥你不知道?也对,你昨儿昏昏沉沉的,身边有谁在你根本不知道。是啊,爹让我给你找个郎中来看看脉才放心。你不知道,白天的时候咱们府上轰出去了多少郎中,大家现在指不定都在背后骂我们不讲道理呢,所以暂时不会上咱们家来看病的。我还愁着去哪儿找个不怕挨骂的回来交差,出门就遇到了一个,你说巧不巧?”孟自诩说完靠着张伦坐在了廊下,手伸向木盒子,“人家郎中二话没说就跟我来了,还在你屋子里守了一晚上,今儿早起来才走的。我们本来还想着好好谢谢人家,结果人家不要,拿了一点银钱就走了,弄的爹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张伦盯着手中的人参盒子发怔,原来昨晚的那个不是梦境?他找来了?他怎么能找来的?他竟然有如此本领?
张伦忽然笑起来:“果然是对我图谋不轨已久。”
“什么图谋不轨?表哥你在说什么?”孟自诩看着张伦突然的冷笑后背一凉,“该不会还烧着呢吧?我就说了,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赶紧的,我扶着你回去继续躺着。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送去,可别出来吹风了。不然到时候就是十根人参也救不了你。”
张伦摆摆手,“这东西你放我这就行了,不用送到厨房了。”
“可是爹说...”
“舅舅说给我补身体,我怎么补都可以,你就不用管了。”张伦抬抬头看了看外头正在爬上当空的太阳,“日头不错,你要是想出去玩儿就去玩儿,不用在我这里耗着。我有什么事情要做自然会吩咐他们,没必要栓着你。”张伦说的诚恳,孟自诩听的认真。
孟自诩:“表哥,你似乎真的变了好多。以前都是拦着我出去的,今儿居然让我出去玩儿?表哥,你确定你的脑子是清醒的?”
“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走,那就留在这里陪我一天,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
“表哥,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多休息少走动,我午饭时间就回来看你。”孟自诩跑的飞快,早上刚刚洗过的头发在风中弄肆意的飞扬,青春,年少,日头好,窗外一帘春光妙。
“妙,真是妙极了。”张伦端着小木盒子,乐呵呵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张伦将盒子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坐到了屋子里的镜子前面,拿起了梳子,对镜梳头。
“黑发三千,烦恼三千,不断发,不断挂,人啊,啰嗦。”张伦懒洋洋的给自己梳了一下,从衣柜里找出一身看上去就骚包的不行的衣服,重新端着盒子出了门。
府上的下人昨天被快要死的张伦连累的一个个忙的脚不沾地,今早起来都在哈欠连天的做着手中的活计。
猛不丁的抬头,看到快死的人突然好端端的站在了院子里,不光没有了昨天惨白如斯的神色,整个人看上去还精神了不少,当即震惊的无以复加。
“别挡道。”张伦端着盒子对身前忘了该往哪儿走的小厮说道:“我出去一趟,如果舅舅问我,叫他不要着急,我一会儿就回来。”
“老爷已经出门谈生意去了,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最先醒过神而来的小厮低头回道。
“嗯,知道了。”
“爷,可需要小的去给您备车?”
张伦:“不必,我自己走走。”
“可需要我点几个机灵点的跟着您?”
张伦:“不必,我自己走走。”
“可需要...”
张伦冷眼看过去,“你是没听清楚吗?”
小厮立马闭嘴不言,把头低的快要杵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张伦出了门,几个小厮立马议论起来。
“我的天,昨儿还让备下生活,今天就能走能蹦了?这是什么神医?这是在世神仙吧?”
“就是,昨天我进去送水的时候远远的看了一眼,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们见过那种被水煮开的肉皮吗?漂白漂白的那种,昨儿他的脸就和那颜色一个样儿的。怎么今天就和没事人了一样?果然有钱就是好啊,死人都能给你拉回阳界来。”
“你们别说,今早上我还看到咱们府上出去了一个郎中,那幌子一看就是江湖骗子惯用的东西,字儿也写的很是凌乱,我还想着这人来了肯定是骗吃骗喝的。没想到咱们老爷给了他好多好多的银钱,郎中是满载而归的。看来他是出了力的,老爷才会这么感谢他。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个郎中有什么秘方,救了爷一命?”最后这个小厮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有些郎中的本事可不是只会岐黄之术,还有些道儿道儿在身上,你们说...”
“唉,咱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人好了就是好了,总比真死了的好吧?他死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吗?你们也不想想,咱们爷年轻,所以有些规矩上也不是很严苛,咱们还能偶尔偷个懒。加上咱们府上没有女眷,比别的府邸已经安静不少了,这么好的地方我可不想换。我得求爷长命百岁,我要在这里干到老,干到死。”
其余两人纷纷表示赞同,“这倒是真的。爷府上事儿是最少的,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儿,鲜少挨训,工钱发的又及时,也不怎么克扣咱们的工钱。我也祈求爷长命百岁,最好万岁,万万岁。”
“嘘,你这是谋反,被外头人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几个人嘿嘿低声笑起来,各自又逗了一会儿嘴,分散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张伦站在小巷子口的大树底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想这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人在背后嚼舌根牵扯上了自己,他揉了揉鼻子,将抱在怀里的木盒子放在身边的石台上,准备坐下休息一下。
张伦原本打算抱着这人参去找云方。
是的,他昨晚问出了云方的住处,想着这人参看着珍贵,给云方吃挺不错,正好可以看看云方是不是如他所说,是个小老板,衣食无忧。
张伦想好了,若是见到什么穷困潦倒的场面,啥也不用多说,拉着人回来就行。
左右自己现在生病的消息全城皆知,自己拉回来一个照顾自己的贴身随从应该不会引起什么人怀疑。
张伦觉得自己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漏洞就是——他身体太虚弱了。
张伦连自家门口的大街都没走出去,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腰酸腿疼。
太阳又大,身边的人又吵,张伦不得不来一边的巷子里避避太阳和人群,稍微的休息一下。
他没记错的话,云方说自己在荡荡山。
自己离着荡荡山还有些距离,靠着双脚走似乎是不太现实的了,还是雇车吧。
张伦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去找个马车代步。
张伦才把袖中的手帕拿出来擦了擦脑袋上的虚汗,心中咯噔一下,惊得他自己浑身立马又起了一层冷汗。
盒子呢?
刚才明明放在自己手边的石台上了,盒子呢?
张伦匆忙四处查看,木盒子毫无踪迹。
张伦:“真是见鬼了。”
突然,巷子口有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张伦抬眼看去,一个瘦小的身躯正背着自己的木盒子没命的往前奔跑。
张伦笑道:“青天白日的,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
张伦不急不躁的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仰天打了个哈欠,“欺负我现在生病吗?太气人了。”
张伦慢悠悠的朝着小贼奔跑的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急不躁的背着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小贼背着盒子跑的飞快,生怕那个傻呵呵的男人醒悟过来追上自己。
他今天还没开张,就指望背后的盒子里有点值钱的东西过活了。
根据他多年的从业经验,这种里三层外三层包红绸子的盒子,要么里面是特别值钱的东西,要么这盒子就是特别值钱的东西。总之,这种模样的东西都值钱,很值得大白天的放手一搏。
搏一搏,馒头变烧鸡,□□肉变牛肉,这还是很惹人心动的。
小贼分毫不敢懈怠的没命的往前跑,一直跑,跑到自己都快吐出胆汁来才停了下来。
他扶着双膝弯腰大口的喘着气,看看周围没有什么注意到自己的人,瞅了一眼前面有个小胡同,想也不想的就走了进去。
小贼觉得这背上的东西有些沉重,需要尽快的查验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盒子值钱,那就把里面的东西扔了,背着盒子走。如果是里面的东西值钱,就把盒子扔了,背着里面的东西走。
小贼头脑清晰,行动迅速。
小胡同里有一棵参天的大树,枝繁叶茂,越高处越看不到人。
小贼几下子就蹿了上去,坐在树杈子上拼命的给自己用袖子扇着风。
“热死我了,跑这么远肯定追不上了。我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用得着这么包起来?”
小贼一层一层的打开外面的绸子,木盒子上的雕花已经显示出这盒子就价格不菲,小贼顿时欣喜,这一票不算亏。
待他小心的打开木盒子,看到里面比自己手指头粗了好几倍的小东西时,心中一紧,疑惑道:“这么好的盒子,就为了装一根小萝卜?这人是不是有病?”小贼一把薅下被金线固定好的“小萝卜”,眼中皆是嫌弃,自言自语道:“幸亏老子上来看了看,不然还要背着这萝卜跑多久?这有钱人就是有病,这么金贵的盒子装点金银珠宝的不好吗?装什么小萝卜?传家吗?想传家也得做成咸菜吧?这么放着有什么用?这萝卜须子还挺多,什么品种,以前怎么没见过?不过看着还是有些小。我老家的萝卜比我的小腿肚子都粗,这也太寒碜了点。”
小贼左看右看,没有相中这根营养不良的萝卜,随手从树上丢了下去。
片刻后,小贼合上盒子,靠在树干上叹口气:“又得背上盒子走了,累死了。”
“你可以把盒子放下自己走。”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偷来的。”
小贼瞬间石化,呆呆的坐在原地不敢动分毫。
这声音为什么离着自己如此的近?
小贼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小贼感觉到了危险的靠近,脖子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不一会儿就变得粘腻起来。
一只手拍打在小贼的肩膀上,“做你们这行的,也得好好的学一下。不然像你这么不识货,错把珍珠当木珠,岂不是浪费?”张伦从小贼身后的树杈上露出头来,冲着小贼笑道:“跑的太慢了,我都在树上等你许久了。”
“啊!”小贼哪里见过这种事主,吓得当场从树上跌了下去。
张伦也不着急伸手搭救,只用裹着木盒子的红绸子缓缓的转了几圈,拧成了一道绳,在小贼马上马就要摔到地面的时候,用红绳略微的勾了一下,缓解了小贼落地的冲击力,让小贼安全的落了地。
即便是这样,小贼还是摔得浑身不得劲儿,趴在地上“哎吆哎吆”的叫唤个不停。
木盒子被小贼随手一扔,在树杈之间来回的滚动几遭,直挺挺的砸了下来。
小贼抬头一看,这木盒子不偏不倚,正冲着自己的脑袋下来,自己要是躲不开,这速度和重量一定会让自己的脑花都蹦出来。
小贼拖着酸痛的身体准备挪个地方躲一躲。
“疼死了。”
小贼忍不住捶地痛哭起来。
好在那木盒子也没有当真的砸在小贼的脑袋上,关键之际被一只手轻松的揽了过去。
张伦姿态优雅的落了地,左手木盒子,右手小萝卜,站在小贼面前笑道:“你眼中这个不值钱的小萝卜是千年的老人参,你但凡识货,就该知道这么一个东西就能买下半条街的商铺。你居然嫌弃的丢掉它。我都不知道你是有钱还是任性。带着这个宝贝跑,扔下拖累人的盒子不好吗?非要颠倒过来。可见你这脑子,做小贼也做不明白。”张伦轻轻的踢了踢小贼的后腰,“我今天也有些累,不打算惩罚你。自己去衙门吃几天牢饭去吧,不要让我提着你去,我下手没轻重,万一松手的时候没看时候,摔死你了你别下去哭。”
小贼趴在地上听着张伦的话小心脏跳的更快了,眼中泪水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疼的,不受控制的沿着眼角呼呼的往外流。
“怎么?不想去?也行,你自己爬到刚才的位置,自己从上面再跌下来一次,这次我不管你,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你要是摔死了,那是你的造化,你要是毫发无伤,我不追究你今天的偷窃,怎么样?”张伦看着小贼并没有要自行领罚的意思,索性提出了一个听起来还有一线生机的建议。
小贼仰头看看刚才自己坐着的高度,再摸了摸自己快要摔断的后腰,一咬牙,答应道:“行,我选听天由命。”
张伦将人参放回木盒子里重新包好,系在了自己的背上,环抱双臂的看着小贼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自己恶狠狠的说道:“说话算话,我掉下来不死,你不能报官。”
“一言为定。”
张伦转身坐在了树下的木条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对着小贼一招手,“请。”
小贼咬牙切齿的开始爬树。
和刚才不同,浑身的痛疼让小贼每一次的伸手抬腿都像是要把自己撕成了几块一样,他咬着牙硬挺着往树上爬,不禁嘀咕道:“算我倒霉,今天碰到了一个练家子,不光跑的比我快,爬树还迅猛,看来身手一定了得。等我这次侥幸逃过一劫,日后有机会一定找他好好的讨回来今天的这份账。”
张伦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对着有些泄气的小贼喊道:“别停,回到你之前的位置上,这么轻易就放弃,我看不起你。”
小贼:我用的着你看得起我吗?
张伦喊道:“你要是爬不动,我可以去衙门找人帮你一下。”
小贼咬牙推脱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说完,小贼又恶狠狠的爬上去一段距离,终于回到了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小贼抱着树干坐在原位看向地面。
可能是因为层层交错的树枝的干扰,小贼并没有觉得这个位置有多高,甚至还隐约觉得这个位置掉下去最多就是腿断上十天半个月的,比起吃牢饭可是要好太多了。
小贼笑着对张伦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今天要是死不了,日后一定会去找你的,这是我们道儿上的规矩,敢不敢告诉我你的名字。”
张伦仰头眯眼笑道:“你只要掉下来不死,我一定告诉你我的名字,我说话一向算话。我敢告诉你,就不怕你去找我。”
“好,咱们说好了,你可别反悔。”
小贼又给自己心里作了一番斗争,深吸一口气,冲着张伦叫嚣道:“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吗?这点高度可摔不死我,你输定了。”
张伦伸手,“请开始。”
小贼看不得张伦那得意的脸孔,抱着树干的手缓缓的松开,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心中默默祈祷,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随着“啊”的一声,小贼和刚才的木盒子一样从树枝间开始了无规律的滚动跌落。
木盒子没碎是因为有一只手在半道儿接住了它。
小贼碎成了一滩肉泥是因为他太不自量力。
小贼的眼睛都快被摔出了眼眶,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这巨大的撞击力摔得碎成了块块,一些软软的皮子正混着血水从嘴里流出来,小贼也分不清那是什么部位上的皮子,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要死了。
小贼最后的意识是在面前的这双脚上,他想要抬眼看看这人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脖子也被摔成了好几段,自己连控制它们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眨眨眼,有些失落的再吐出一口血水来。
张伦缓缓的蹲下,伸手拂过小贼的眉心,轻声笑道:“天命不容你,这可怪不得我。”
“你...是...谁...”
小贼最后的执念是想要问出这个害死自己的人到底是谁,等自己化成了鬼也要回来找他报仇。
张伦的指尖在小贼的眉毛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沿着眉峰游走,道:“想知道我是谁,等着变鬼了回来找我报仇?”
小贼艰难的眨了眨眼皮子,表示赞同。
张伦倒也没有让小贼留有遗憾。
他起身站好,呵呵的笑了两声。
突然,张伦一脚踩在了小贼的背上,本就乱七八糟的胸腔被这一脚踩的更加的混沌,小贼的七窍都开始不分先后的往外冒着血水,样子吓人的紧,不过张伦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他反而笑的更加的自在。
张伦俯身,略微低了头,在小贼的耳边笑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死了不要忘记来找我。”
小贼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张伦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判断任何的事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已经被这一脚踩的前胸贴了后背,自己就像是被抽了气的鱼鳔,软踏踏的快要粘成了一体。他翻着白眼,却还在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这世上的景色,尽可能再一次的装进自己的眼中。
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景色他还没有看过,世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他还没有吃过,他不想死的,他不甘心。
这人到底是谁!
小贼睁大了眼睛,想要把这人的样貌死死的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这人笑盈盈的冲着小贼说道,“我叫——”
小贼脑中最后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眼前的所有光亮瞬间变成了乌黑一片,他的世界就此拉上了帷幕。
临死前,小贼看到这人张嘴冲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
我叫阴曲流,鬼王阴曲流。
张伦见脚下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嫌弃的在他的衣裳上蹭了蹭脚底,坐回自己刚才坐过的木条凳上,将刚刚碰触过小贼的几根手指仔细的用背上的红绸子一角擦了又擦,嫌弃道:“自找苦吃,自不量力。我的东西也是你能偷的,可笑至极。”
张伦起身伸了个懒腰,冲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小贼笑道:“记得找我,随时欢迎。”
张伦背着木盒子走出了小胡同,随后解开了刚刚设置的结界。
相信不多久后,这里就会被过往的行人所发现。
一具没人认识的尸体,一件没有头绪的冤案,就这么安静的被张伦留在了身后。
张伦刚才在木凳子上休息够了,现在出了胡同依旧不想走动,可能是因为太阳太大的缘故,张伦并不是很喜欢晒太阳,尤其是这种烤人的太阳,稍微在底下站一会儿就会让人心烦气躁。
张伦看了看天色,马上到中午。就算自己快马加鞭的雇车去荡荡山,估摸着到了也不算早,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张伦准备打道回府,改天再去找云方。
张伦回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下人们纷纷上来想要帮张伦把背后的东西解下来接手,被张伦一一避开,“不用,我自己拿,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下人们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够听话,立马给张伦让开了路。
“表弟回来了吗?”
“还没有,这都快晌午了,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小厮低声回道。
“嗯,找找吧,去他平日里喜欢去的地方找一找就行,叫他早点回来。”张伦说完,转身就将自己的房门紧紧的关了起来。
张伦将盒子往那个桌上一扔,鞋子一踢,大咧咧的往侧榻上一倒,揉着自己的双腿,懒懒道:“这身子真是柔弱,肉体凡胎最是麻烦。”
张伦躺在侧榻上休息够了,想到云方昨夜居然陪了自己一晚上,一个人嘿嘿的笑起来,“不过凡人这点为了美色可以不顾一切的傻劲儿还是挺可爱的。云方,云,方。名字不错,收了吧。”